那批从黑沼泽边缘救回来的幸存者,在外城堡修整了一整夜后,便被送离开了王庭的势力范围。
这事是埃列娜自己亲自盯着的。
主要是她实在是不放心。
从建筑风格到人员长相,都很有把人道救援变成地狱单程票的潜力。
第二天,几个幸存者被引到旧驿道的时候,神情虽说还带着紧绷,但至少不是那种随时准备晕过去的惨白了。
那名抱着孩子的女人临走前,还回过头,往高墙的方向看了一眼,笨拙的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礼。
像是对某位为露面的贵人道谢。
埃列娜远望着这一切,愈发清晰。
这座王庭,或者说,按照宫廷文书里面的称呼,霜暴王朝,并不是一个只会做梦的尸鬼聚落。
有着边境,军队,道路,工坊,仓储,法度,学者,有着一整套内部运转的结构,以及对外施加影响的组织。
这意味着他不仅仅会保护人,也会被试探,侵扰,进攻。
果不然,在送走难民的第三天,边境就出了事。
那时候埃列娜正在宫殿里面的,和书记官们一起看地图。
在不开看破虚妄的情况下,是一章铺在长桌上的巨幅纸,绘制着霜暴王朝附近的河谷,荒原,树林,沼泽和山崖,用银蓝色的墨迹勾勒出来形状,哨塔和驿站甚至还有着不同颜色的火漆记号,搞得非常像一回事。
但一开……
毛都没拔干净的杂皮,河流是某种蓝黑色的粉末,山脉是烧焦的压痕……
但问题不大,只要能看懂,就是好地图。
埃列娜已经强迫自己习惯了自己眼前的这些东西有着两张脸了。
正在埃列娜努力试图在书记官的讲解下了解这附近的变化的时候,一名负责通讯的侍从几乎是跌进来的。
“陛下,边境急报。”
埃列娜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几名斥候就在门口等着她的召唤。
灰白风衣披在肩上,盔甲沾染了霜雪和泥土,披风边缘被荆棘撕裂……
我还是别开第二视角了,绝对是三个瘦高尸鬼穿破皮。
行完一个标准的礼仪,为首的斥候单膝跪地,“北侧三哨所传来消息,东侧发现食人魔部族活动踪迹,已经越过了界碑,沿着冻河向下游南压。”
几名书记官停了下来,宫务大臣脸色一变。
埃列娜:啊?食人魔?
第二反应:“不是真特么有啊!”
这个世界的怪物配置就业是个什么市场啊!
她稳住表情,沉下声音:“详细通报。”
“是!”
斥候低头,“最先发现的是白霜哨所,昨夜凌晨,哨塔听见了有树木折断的声音,黎明派出游骑,发现河岸有着大量篝火,碎骨和拖拽痕迹,以及……”
他有些迟疑的顿了一下。
“以及什么?”埃列娜皱眉。
“一辆被砸碎的马车残骸。”斥候低下头。
“车上的碎片残留有贵族纹饰,我们还发现一些女性贵族的用品。”
斥候取出一些东西来,而在两个视角下,这些玩意居然都没变化。
不是食人魔用的。
“没有找到……”埃列娜追问。
“大致没有遇害,但又追逐痕迹,足迹很乱,穿过裂风林,食人魔主力也没有停留,像是在追逐什么。”
殿中安静了一会。
“一名落难的淑女。”
那声音让人有点感觉串戏了,仿佛这里是中世纪的骑士文学。
埃列娜转头看去,发现说话的是一名站在门边的年轻骑士侍从——本来模样你别管!
对方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立刻脸色一白,向后低头退去。
但很遗憾。
这句话就像是点燃了干柴烈火。
那是狗血小说的预感。
埃列娜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一整套骑士文学的套路正在这群尸鬼的脑子里开启暴走模式。
边境异动,食人魔部族进犯,贵胄马车遇到袭击,高贵而孤立无援的淑女在荒野与深林中仓皇逃窜,而忠诚的霜暴王朝的骑士们,将在王的旌旗下出击,斩杀恶徒,护送淑女回到安全之中。
太标准了。
但问题是,这套叙事在这帮尸鬼身上,很可能真的会变成行动逻辑……
埃列娜沉默了几秒。
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因为她没疯,所以很清楚这个所谓的淑女大概率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贵族小姐,服饰华美,宝马香车,但并不意味对方不存在。
可能是某个出身不低的女性旅者。
也可能是逃难的贵族后裔。
也可能仅仅只是带着好布料,好首饰,因此被他们自动套进这套沟槽的逻辑里面的普通女人。
可食人魔是真的。
而食人魔越境,也是真的。
“白霜哨站到裂风林,有多远。”埃列娜问到。
“轻骑兵直行,大概半日,但食人魔如果绕行冻河浅滩,再进入裂风林南部,速度未必会慢。”
一名书记官回答。
埃列娜又问。“前线现在的兵力?”
“骑士十有二,游骑二十有六,荒骨岭另有临时驻防的民兵与工匠合计四十余人。”宫务大臣替他回答了。
“并不足以拦截成规模的食人魔部族。”
“敌人的规模呢?”埃列娜有种不祥的预感。
“至少百名以上。”为首的斥候咬了咬牙,“可能更多。”
这下埃列娜麻了。
虽然没见过这玩意,但是魔兽之类的游戏她玩过,这东西大概率不属于可以靠两三个英勇的骑士就能开无双得杂兵。
果然,宫务大臣的脸色开始沉下来。
“他们很可能不是普通的掠食队,而是一个正在迁徙或者征战的部落,越过界碑仍然不收敛,多半是在追索极为重要的东西,又或者根本就是在试探我们的边防。”
看来没有完全被骑士文学腌入味,还有救。
埃列娜刚长舒一口气,就听到外面传来铠甲的碰撞。
她现在表示自欺欺人还是很有必要的,要不然这帮人真的看上去长得瘆得慌。
还未通报,外面就传来骑士团长低沉而有力的声音。
“陛下,臣等求见。”
“请进。”埃列娜说到。
数名披挂完备的骑士鱼贯而入,
为首的正是前几日率队清剿黑沼泽的那位。
一身重甲,肩甲和胸甲更厚,披风边缘压着纹章扣。
不开看破虚妄简直英武的像是插画。
一开……
把骨板厚皮什么的绑在身上的高大尸鬼。
“陛下!臣等已知晓边报,食人魔践踏界碑,袭扰边境,追猎落难之人,已经是队王朝的公然冒犯!”
团长抬头,声音带着一种义不容辞。
“请容许臣等出战!”
身后几名骑士一齐下跪。
“请陛下下令!”
埃列娜没有立刻答应。
“先说说食人魔吧。”
“陛下,那群野蛮的生物迁徙游猎,粗鲁野蛮,残暴又食量惊人,又喜以血与火炫耀武勇,如果只是小股游掠,边军尚可应付,若成规模,必然伴随劫掠与大啖活物。”骑士团长有些不解,还是说了。
最后听完,埃列娜脸皮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你们这群尸鬼说什么大啖活物,这画面多少是有些黑色幽默。
但她不能笑,实在是笑不出来。
因为骑士团长说这话,实打实的厌弃。
并不是出于抢饭碗,而是一种文明人对于野兽暴虐行径的本能反感。
“以前打过么?”埃列娜问到。
“打过。”骑士团长沉声。
“三年前荒骨岭北哨站遇袭,食人魔夜里冲击哨站,试图啃食工匠与民兵,拖走屯粮遇牲口。当时臣等集结骑士与守军,一夜鏖战,击退。”
他说完后,眼神带着一种恨意。
“那之后,界碑往北推了三里,并且立了越界者死的标志。”
埃列娜大致明白那玩意是啥东西,一堆骨头石头拼起来的路牌。
但估计在王庭视角是一块刻字的石碑。
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真的在作战。
而且无法避免。
食人魔会南下,士气会动摇,更何况还有个“落难淑女”——不管真实身份是什么,肯定活不成。
更关键是,她前几天才认清一件事。
这座王庭不是她能否认的,而是她必须接受的。
“如果集结兵力,你们打算怎么打?”埃列娜问到
几名骑士看了一眼,愣住了,似乎是没想到她会直接问战术。
“如果只求救人,轻骑绕过去,从裂风林西侧穿插,先把那位淑女接应出来,再撤回白霜哨站固守。”
骑士团长沉思了一下。
“那如果要清剿呢?”
“集结轻骑,猎骑,步兵和工兵,三路夹击。”声音逐渐沉稳下来,骑士团长继续说着:“食人魔体质强悍,短时间不惧痛楚,但笨重,不善穿越林地,翻越深坑与障碍,可以让游骑兵牵引,进入裂风林南口,再用……”
说白了就是坦克,难打,引入不利环境,再歼灭。
很合理。
“风险。”埃列娜问到。
“如果数目远超预估,正面突击部队会被缠住,而且如果有萨满,投石手或者驯养的食人妖,战局会更加复杂……但……”
骑士团长说了一大堆困难,可依旧是请战:“臣等请为先锋。”
“传令。”埃列娜有些想要吐槽。
她明明一开始没考虑过这些事情的。
“王朝整军备战。另外,把我的龙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