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艾格文几乎没有离开过爱丽丝的视线。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跟随,也不是带着敌意的监视,更像是一种毫不遮掩的审视。爱丽丝往海边走,她便披着法袍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爱丽丝坐在礁石上,看着潮水一波一波拍上岸边,她便站在不远处,抱着法杖,目光时不时落过去;就连爱丽丝只是蹲下来研究一块曾被邪能污染过的石头,艾格文也会走过来,低头看上一阵,最后再顺势问上一句。
"看出什么了?"
她问得很自然,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一开始,爱丽丝还以为这位守护者只是不服气。
可两天下来,她很快就发现并不只是那么回事。
艾格文当然骄傲,也确实自信得有些过头,但她望向自己的眼神里,除了不服,更多的是审度、兴趣,还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较劲意味。
像是一个自幼便站在群峰之上的人,忽然有一天,看见另一座与自己相近、甚至更高的山。那种本能里涌出的冲动,从来不是远远避开,而是绕着走一圈,再看一圈,非得把对方的轮廓、根底、锋芒看清楚不可。
就连克罗米都忍不住透过那枚流沙色的宝石耳夹出了声。
"那个眼高于顶的艾格文,原来也会这样盯着别人看啊?"
她的声音里满是看戏的兴味,显然对眼前这幅画面很是新鲜。
另一边,诺兹多姆的声音则平稳得多。
"她不是在盯着看。"
青铜龙王语气淡淡,却一下点中了本质。
"她是在衡量。"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她第一次遇见一个足够让她认真衡量的人。"
爱丽丝听完,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倚着石壁翻阅法术卷轴的艾格文。
翻是翻着,可每隔几页,她的目光便会抬起来一次,扫过自己这边。
爱丽丝沉默了两秒。
好吧。
这么说,确实比"交朋友"更像。
因为很快她就发现,艾格文的兴趣远比她想像得还要持久。
她不只是在看。
还会问。
问爱丽丝那天一枪洞穿邪能核心时,究竟是先锁定了能量流,还是干脆连空间一并刺穿;问她若是面对军团高层,是会选择先毁掉降临媒介,还是直接反追踪施术者;甚至有几次,爱丽丝只是想一个人坐着看看海,她也能自然地走过来,站定,然后从一句"妳那天那一枪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路谈到"若妳我联手,是不是能直接把几个大恶魔钓出来杀掉"。
她问得直,答得也直,语气里永远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仿佛所有事情在她眼里,本就该拆开来看、本就该拿来衡量、本就该想办法掌握。
爱丽丝一开始只觉得有点吵。
可时间一久,她倒也慢慢看明白了。
艾格文这个人,说穿了,就是太久没碰见过真正值得她平视的人了。
她天赋来得太早,实力长得太快,又在年纪极轻时便被选中,接过守护者的名号。大多数人在她面前,不是敬,就是畏,不是崇拜,就是退让。久而久之,她自然也习惯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习惯了由自己作出判断,习惯了自己永远是场中最强的那一个。
可爱丽丝不一样。
爱丽丝会嫌她说话太满,会嫌她眼界太窄,会平平静静地指出她被萨格拉斯动了手脚却毫无察觉,甚至还能一边喝茶,一边把她过去认为理所当然的知识体系拆开来讲。
最要命的是,艾格文居然没法反驳。
或者更准确一点说——她反驳了,可反驳到最后,自己也开始意识到,爱丽丝说的东西确实比她所知道的更远、更大、更高。
这种感觉,对艾格文而言,实在太少见了。
于是有一次,当艾格文又一次在爱丽丝身旁停下,像是刚好路过一般站在礁石旁时,爱丽丝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妳最近好像很闲。"
艾格文眉头一扬,毫不退让。
"我只是在看。"
"看什么?"
"看妳。"
她答得干脆,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甚至还带着一丝理直气壮。
"像妳这样的人,若不趁现在弄清楚,难道还等妳哪天又突然跑去别的时空?"
爱丽丝沉默了一下。
这话倒也不能算错。
她只好低头继续喝茶。
艾格文则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正常对话的对象,干脆也在旁边坐了下来。她平时若无正事,倒也不是总把自己关进冥想与术式推演里。有时候,她会翻阅过往守护者留下的战斗记录,有时看古老卷轴上的法阵推演,有时则只是对着海面出神,像是在心里反覆拆解那些尚未验证的想法。
只是她出神的时间往往不长。
因为下一刻,她大多就会像忽然想到什么一样,转头开口。
"若照妳之前的说法,虚空与邪能并不是单纯的上下位关系?"
"不是。"
"那若把降临媒介先一步扭断,再从源头逆推施术者的位置呢?"
"可以,但要看妳有没有先锁定坐标。"
"若我能在对方完成降临前,直接把媒介和空间一起折掉?"
"那是更快的方法。"
这样的对话一来二去,竟成了她们最近最常见的相处模式。
爱丽丝也慢慢发现,艾格文并不是不研究魔法,只是她的研究方式和一般法师不同。她不是那种会耐着性子一点点磨细枝末节的人。比起沉浸在无止尽的理论里,她更喜欢抓住一个关键点,直接往核心处钻,然后用自己的力量与天赋把整条路硬生生打通。
说得好听,是锋锐。
说得难听,就是太有自信。
而这样的性子,也注定了她不可能老老实实待着。
所以每当附近海域没有什么真正值得她出手的大事时,艾格文便会提着法杖,去清理那些盘踞在沿岸与浅海一带的鱼人。
她给出的理由很简单。
"它们会惹麻烦。既然我在这里,看见了,自然就该处理。"
这话其实没错。
那些鱼人的确常常骚扰沿海居民,她一出手,附近好几天都能清净不少。
只是艾格文出手时的样子,多少还是能看出几分她年轻气盛的本性。她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故意要摆什么排场,而是单纯打出了兴致后,整个人的锐气便会往外冒。法杖一抬,一片奥术便压下去,干脆、直接、带着一股"既然碍眼,那就清乾净"的果决。
爱丽丝在旁边看了几次,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刨去她自大、好胜、说话不好听这些毛病不提,作为守护者,艾格文的确是够格的。
她会主动出手,也会真的去处理那些普通人根本碰不得的威胁。
只是她的视野,还不够宽。
或者说,不是低,而是窄。
她太习惯站在自己认知里的最高处看世界,以至于很多事情一旦超出她熟悉的框架,她第一时间不是不理解,而是会先本能地想把它塞回自己原本那套理解里。
也正因如此,爱丽丝最近经常会顺手替她补课。
比如六大原力。
比如上古之战真正牵动的是什么。
比如半神与半神之间,差距大到什么地步时,所谓"同一级别"其实只是说给弱者听的安慰话。
有一次,两人并肩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爱丽丝抬起手,梦之魔法在半空中勾勒出简略的六原力结构图,一边讲生命、死亡、秩序、混沌、光明与虚空之间彼此牵制又彼此衍生的关系,一边把艾格文过去没接触过的那部分视角,一点点铺开给她看。
艾格文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
可听着听着,她脸上原本那种理所当然的傲意,却渐渐收了回去。
因为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过去接触的那些知识,虽然足够她在艾泽拉斯纵横,但若放到更大的尺度里,甚至未必算得上真正的起点。
尤其当爱丽丝平平淡淡地告诉她,半神与半神之间的差距,有时比凡人与法师之间的距离还要夸张时,艾格文的表情便明显凝了一下。
她抱起手臂,皱着眉头思索了半晌,才慢慢开口。
"照妳这么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语言。
"若只看现今艾泽拉斯的体系,卡多雷那边,才算是最完整的魔法传承?"
爱丽丝想了想,没有立刻否定。
"如果先不把蓝龙军团的东西算进来,差不多。"
毕竟卡多雷那边的确有完整传承,也有顶级法师、祭司、德鲁伊,以及与世界本身深度绑定的施法体系。
艾格文听完,只淡淡地"喔"了一声。
然后就没再往下问。
表面上是这样。
可爱丽丝是什么人。
她只看一眼艾格文那副若有所思、眼神微转的样子,就知道这位守护者多半已经在盘算些什么了。
八成是在想,卡多雷那边若真有那么完整的东西,自己是不是迟早该去亲眼看看;又或者,她已经开始思考,若那些体系里当真有值得借鉴之处,该怎么把它们消化进自己的路里。
想到这里,爱丽丝默默在心里替未来可能与她碰上的卡多雷们叹了口气。
希望他们到时候,别被这位眼高于顶、偏偏又真的强得离谱的年轻守护者折腾到头疼。
因为艾格文这个人,一旦对某件事起了兴趣,就绝不可能只是远远看看而已。
她一定会走过去。
一定会问。
一定会试。
若有必要,她甚至会亲手把那道门推开,看看门后面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