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节点,萨格拉斯之墓建立前。
风雪依旧,天地之间是一片苍白。
爱丽丝才刚从时间的夹缝里踏出来,迎面便被诺森德那股熟悉得让人牙酸的寒气糊了一脸。冷风像刀子似的从领口与袖口往里钻,脚下是被冰雪冻得发硬的大地,远方荒原与山脉都罩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整个世界辽阔、寂静,却也荒凉得让人不想多待。
爱丽丝站稳后,先眨了眨眼,才无语地吐出一口白雾。
"诺森德……才刚离开,怎么又到这里了。"
她是真的有点嫌弃。
前脚才在奥杜尔把尤格萨隆做成了艾泽拉斯的高级补品,后脚又被送回这片放眼望去除了冰就是雪的地方。即便她不怕冷,也还是会本能地对这种像被整张地图塞进冰柜里的环境产生排斥。
克罗米摊了摊手,一脸"我懂,但没办法"的表情。
"我也知道这里很冷,大家都知道这里很冷。"
她说这句话时甚至还很有共鸣地缩了缩肩膀,像是回想起某些在冰天雪地里巡查时间线的糟糕经历。
"但我们开会的地方跟埋骨地都在这里。"
爱丽丝慢慢把头转过去,蔚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质疑。
"所以会议室设在整个公司最讨人厌的角落,是吧?"
克罗米立刻点头。
"对,就是那种感觉。"
她还补了一句。
"而且还是你明知道很讨厌,但每次开大会都非去不可的地方。"
爱丽丝一时竟觉得这比喻异常贴切。
她们此刻正停在龙骨荒野附近的高空与时间边缘交叠处,既能俯瞰下方,又不至于立刻惊动太多存在。从这个角度望下去,整片龙骨荒野像是一张铺在冰雪大地上的惨白兽皮,远处沉眠的龙骨如山般盘踞,带着一种死去多年却仍不肯完全寂灭的威严。
而此时此刻,这片土地上,正爆发着一场对凡人而言足以称作神战的冲突。
邪能翻涌,深绿与漆黑交缠。
那具承载着萨格拉斯意志的化身,正立在龙骨荒野之上。虽然不是真正的本体,却仍带着远超凡俗的沉重压迫感。每踏出一步,冰雪便迅速融化、蒸发,大地像是在呻吟,沿途只留下大片焦黑裂痕与升腾黑烟。
它正朝龙骨荒野更深处走去。
目的很明显。
屠戮。
把这片大地上的生命都当作祭品,撕开一条能让本体力量更进一步渗入艾泽拉斯的通路。
若没人阻止,它真会这么做。
就在这时,一道奥术光辉骤然切开风雪。
没有过分高亢的宣告,也没有多余的英雄式口号。
只有一句极短、极硬的斥止。
"停下。"
声音不算响,却压得很稳,像是理所当然该让整片战场都听见。
爱丽丝抬眼望去。
一道身影凌空而立,法袍在暴风雪中翻飞,手中法杖流转着璀璨而锐利的奥术光。那是一名极美的女性法师,轮廓年轻,眉目之间却已带着强者特有的锋利与压迫感。她不是那种温和端庄的施法者,她站在那里,更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
艾格文。
此时此刻的守护者。
她看着前方那尊邪能化身,没有任何退意,反而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近乎自负的从容。
"你越界了。"
就这么一句。
可那句话里的意味却很明白。
这里是她看见的地方。
既然她看见了,那就轮不到对方放肆。
爱丽丝沉默了两秒,表情微妙地松了松。
还好。
至少不是那种让人听了会脚趾抓地的奇怪台词,虽然还是有点表演感。
下一瞬,艾格文已经动手了。
奥术洪流、冰火风暴、魔力屏障在荒野上空接连展开,与翻涌而来的邪能烈焰正面碰撞。她的施法技巧确实惊艳,结构稳定得近乎精密,转换流畅得像一整套早已刻进灵魂里的本能。每一次抬杖、每一次咒文收束、每一次法则切换,都漂亮得像是在证明她为何能坐上守护者的位置。
若换作普通人来看,恐怕早已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可爱丽丝看着,却只觉得有些古怪。
因为她看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甚至有点替艾格文不舒服。
"以真神层级来说……"
爱丽丝抱着手臂,看着那场看似惊天动地的交锋,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这已经不是放水了。"
她停了停,给出自己的评价。
"这是一整片海。"
没错。
萨格拉斯根本没有认真。
不如说,他甚至颇有耐心地在陪这位过度自信的年轻守护者打一场她会记一辈子的仗。
故意吃招,故意后退,故意露出像是被压制的模样,甚至还细心地把整场战斗维持在一个足够惊人、足够壮丽、足够让艾格文认定自己正在创造传说的程度。
这不是决战。
这是钓鱼。
果不其然,到了最后,萨格拉斯的化身被艾格文一记极其庞大的终极术式轰倒在地。奥术与邪能互相撕裂、冲撞,将整片龙骨荒野映得忽明忽灭,收尾做得华丽至极,几乎像是专门为传说准备的结局。
在崩溃之前,那尊化身甚至还配合地留下了一声震天怒吼。
然后,倒下。
留下一具仍在不断逸散邪能、怎么看都不该留在艾泽拉斯地表的躯体。
而艾格文,立于风雪之中,胸膛微微起伏,眼底的锋芒与胜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喜悦。
那是一种"我做到了"的确信。
年轻、强大、刚刚亲手击倒一尊远超凡俗的敌人——这样的胜利,足以让任何一个站在巅峰边缘的人更加相信自己。
爱丽丝也就在这时落了下去。
她自高空踏落,像一道金色流光划过风雪,稳稳落在那具邪能尸骸旁。艾格文明显一顿,显然没料到自己刚结束战斗,旁边竟还藏着一个看了全场的人。
更没料到的是,这个金发小女孩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直接抬手,将红蓝双色神枪往尸体上一戳。
下一瞬——
磅礡得近乎不讲道理的神力,轰然灌入其中。
那具尸体原本还在不断往外渗着邪能,像是一颗准备在大地里发芽的灾厄种子。可在爱丽丝的力量之下,它甚至连像样的反抗都没来得及形成,便被干脆俐落地拆解、过滤、转化。
粗暴。
直接。
却干净得令人发寒。
邪能力量被剥离、压缩、净化,最后化作纯粹能量,再次注回艾泽拉斯星魂。
爱丽丝甚至能清楚感觉到,艾泽拉斯对这份层级的养分也挺满意。
虽然大概不如上古之神那么补。
但作为送上门来的高热量点心,倒也不差。
另一边,艾格文的眉头已经彻底压了下来。
她刚刚的胜利余韵,硬是被这一手给截断了大半。
"妳在做什么?"
那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不是撒娇式炸毛,也不是单纯闹脾气,而是属于一个习惯掌控全场的人,突然发现有人越过自己处理了战场后续时,本能涌出的不满与警惕。
爱丽丝侧过头,虚着眼看了她一眼。
"处理妳没处理掉的麻烦。"
这句话太直。
直得像一把刀,当场剁在艾格文刚刚高高扬起的胜利感上。
艾格文脸色立刻变了。
"那是我的战场。"
她语气一沉,连眼神都锐了起来。
"也是我的猎物。"
爱丽丝闻言,只是更平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刚打完大战的守护者,倒像在看一个解对了大题最后却忘记收尾的优等生。
"所以呢?"
她语气敷衍得明晃晃。
"打完了,却把恶魔尸体丢在地上等它发芽?"
艾格文呼吸一滞,眼底怒意一下子翻了上来。
她张口就想反驳。
可话还没出口,爱丽丝已经抬起了手。
隔空一抓。
下一瞬,一块散发着邪能光辉的灵魂碎片,竟被她硬生生从艾格文体内扯了出来。
艾格文整个人都僵住了。
因为那东西一离体,她立刻就感觉到,一股先前隐隐盘踞在灵魂深处、却从未被自己真正察觉的异物感,被连根拔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普通残留。
那是带着萨格拉斯气息的灵魂碎片。
爱丽丝五指一合。
啪。
那碎片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她直接捏碎。
邪能光辉在她掌心一闪即逝,像是一粒被捏爆的毒卵。
风雪仍在吹。
可艾格文站在原地,却有那么一瞬,连呼吸都像是停了。
因为证据就摆在眼前。
她确实赢了。
可她也确实,被动了手脚。
爱丽丝这才收回手,语气平静,却比方才更尖锐。
"被寄生了都不知道。"
她看着艾格文,一字一句。
"妳对力量的警觉,差得太远。"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重。
因为它打中的,不是她的战场,不是她的战果,而是她最核心的骄傲。
守护者之力不是她一点一滴修出来的,而是经由仪式、经由前代、经由一整套她早已默认为理所当然的体系,堆叠到她身上的。过去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她能掌控、能驾驭、能战斗,也能赢。
可如今,一块萨格拉斯的灵魂碎片刚刚才从她体内被扯出来。
这就是最直接的反证。
艾格文抿紧了唇,眼底满是不服,却又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像小孩子那样跺脚,也没有失态咆哮。只是下颚绷得很紧,整个人的气息都冷了下来,像是在强行把被刺中的狼狈压回去。
半晌,她才开口。
"……妳知道得很多。"
这句话不是服软。
更像是重新审视。
重新承认眼前这个看似年幼的存在,确实站在一个比她看得更远的位置上。
爱丽丝懒得多作解释,只丢下一句。
"跟上。"
说完,她便直接转身离开。
艾格文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
她当然不喜欢被人这样命令。
更不喜欢刚才那种被当面拆穿的感觉。
可她同样清楚,眼前这个人知道的东西,远比自己多;而且,刚才若不是对方出手,她甚至还会带着那块碎片离开,以为自己真的赢得干干净净。
这份不舒服,最后终究还是被压了下去。
她一甩法袍,跟了上去。
片刻之后,两人来到了苏拉玛尔,崩塌的艾露恩神殿之前。
四周是沉入深海的遗迹,断裂的石柱、倾倒的神像、崩裂的穹顶,都静静埋在幽暗海水里,海流从缝隙间穿过,卷起无数年积下的尘泥。
爱丽丝站在遗迹前,先在心里默默跟艾露恩道了个歉。
毕竟接下来要做的事,多少有点拿人家的旧神殿当陷阱的意思。
该道歉还是得道歉。
随后,她抬起手。
法力如潮。
整片海域瞬间震动。
那些原本沉在海底的巨石、断柱与神殿残骸,在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牵引下,一点一点从深海升起。海水被硬生生分开,泥沙被震落,崩塌的艾露恩神殿像是被某只无形巨手托住,缓缓升向水面。
艾格文站在一旁,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手笔未免太大了。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女孩根本不是在施展什么细腻繁复的高阶法术,而是在用绝对庞大的力量,硬生生把整片遗迹从海底扯上来。
这已经不是施法技巧的问题了。
这是赤..裸裸地告诉世界——我的力量更高。
等到神殿残骸浮起之后,爱丽丝才将先前分解萨格拉斯化身后剩下的邪能精华,压缩、塑形成宝珠,稳稳安置在神殿深处最显眼的位置。
那颗宝珠表面流转着暗绿与黑色交缠的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也正因如此,才够诱人。
尤其对恶魔而言。
爱丽丝退后两步,看着那颗邪能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
"想必能坑死几个恶魔。"
艾格文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是真的不太喜欢这种做法。
在她的认知里,敌人来了,就该正面迎上去;守护者站出来,法师施法,敌人越界,便由她亲手压回去。
至于这种先埋下引子、等着对方自己踩进陷阱的方式……
她本能地不喜。
不是因为她真有多么高尚。
而是因为她太相信自己的力量,太习惯直接接管战场,也太不习惯把主导权交给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局面。
所以她最终还是开了口。
"这不像胜负。"
她看着那颗邪能宝珠,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认同。
"更像算计。"
爱丽丝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生气,只有很单纯的疑惑,像是在想这有什么可分得那么清楚的。
然后她给出的回答,也简单得让人没法多说。
"能杀掉恶魔,就够了。"
是啊。
只要能赢。
只要能让恶魔少踏进艾泽拉斯一步。
只要能让未来少死几个人、少毁几座城、少多一场拖着整个世界往深渊里坠的战争。
那么,是正面击溃,是设伏钓鱼,是埋饵等它们自己上钩,又有什么差别?
艾格文张了张口。
这一次,她终究还是没能反驳。
因为她其实听懂了。
只是她还不习惯承认,自己惯用的那套"我足够强,所以我来正面解决"之外,原来还有另一种同样有效、甚至更有效的做法。
风雪之外,海潮翻涌。
年轻的守护者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那座被重新托起的神殿,以及神殿深处那颗诱人的邪能宝珠,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有些比自己看得更远的人,的确存在。
而她若不想永远只做那个被牵着走的人,就非得学会去看、去想、去理解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