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石仙人在公园的凉亭找到了爷爷。
说是凉亭,其实就是社区公园角落里一个灰扑扑的水泥亭子,顶上爬满了枯了一半的藤蔓,夏天倒是凉快,春天嘛……也就那么回事。此刻亭子里烟雾缭绕,四个老头围着一张石桌坐得四平八稳,桌上摆着一副象棋,战局似乎正胶着。
隔着老远,赤石仙人就听到了爷爷的大嗓门。
“走马!走马你看不懂吗?哎哎哎——你动那个炮干什么!”
“你闭嘴!观棋不语真君子!”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你爹!”
“你他妈——”
赤石仙人加快了脚步。
他走进凉亭的时候,四个老头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爷爷——藤原健一——正卷着袖子,手里攥着一颗棋子,嘴巴张着,显然骂到一半还没来得及收声。看到孙子来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切换键,从“市井泼妇”瞬间切换成了“慈祥和蔼的老爷爷”。
“哦,是仙人啊。”
赤石仙人站在亭子边上,呼出一口气。
“爷爷,天色不早了,奶奶已经把饭煮好了。”
“啊,都这个点了?”藤原健一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棋盘上那盘胜负未分的残局,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毅然决然地把手里的棋子往桌上一拍,“不跟你们这群老家伙聊了,我孙子叫我回家吃饭了!”
“哎哎哎!这盘棋还没下完呢!”对面的老头急了。
“算你赢算你赢!”
“什么叫算我赢?本来就是我要赢了!”
“行行行,你赢了,你天下无敌,行了吧?”藤原健一一边说一边从石凳上站起来,顺手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动作里带着一种“老子不跟你们一般见识”的欠揍气息。
赤石仙人默默看着这一切,嘴角抽了抽。
这个时候,坐在爷爷对面那个胖乎乎的老头——好像是姓什么来着,山本?还是田中?——突然眯着眼睛打量起赤石仙人来。
“诶呀,藤原老头,你养了个好孙子啊!”胖老头啧啧称赞,目光在赤石仙人身上转了一圈,“真是越来越帅了!这眉眼,这身板,啧啧啧……”
赤石仙人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要不是我没有孙女,”胖老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三分真切的遗憾和七分开玩笑的意味,“不然我都想让小赤石当我的孙女婿了。”
“你想得美!”
藤原健一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那笑容里写满了得意,就像一只偷到了鸡的老狐狸。他伸手拍了拍赤石仙人的肩膀,拍得“啪啪”作响,力气大得完全不像是七十多岁的人。
“我家这孙子,那是万里挑一的!你就算有孙女,也得排队!排队懂不懂!”
“行了行了,知道你藤原老头命好,”另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老头酸溜溜地说,“捡都能捡到个宝贝。”
这句话一说出来,亭子里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藤原健一的笑容没有变,但拍在赤石仙人肩膀上的手不自觉地多用了一分力。
赤石仙人面不改色。
捡的。
这从来不是什么秘密。在这个社区里,在爷爷那群棋友中间,谁不知道藤原家的孙子不是亲生的?当年那个四月的傍晚,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瘦弱女人把一个婴儿放在藤原家门口的事,邻里之间早就传遍了。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说,那女人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干脆得像扔垃圾一样。
“垃圾”这个字眼,赤石仙人小时候亲耳听到过。
从某个大人口中。
那天他没哭,也没闹,只是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那块红色的石头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晚。
后来爷爷推门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塞到他手里。
“想哭就哭,”爷爷说,“哭完拉倒。”
赤石仙人那天没哭。
但那张纸巾他一直留着,压在抽屉最底层,和那块红石放在一起。
此刻,凉亭里的尴尬只持续了一秒,就被藤原健一的大嗓门撕了个粉碎。
“捡的怎么了?”藤原健一昂着下巴,活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捡的那也是我孙子!我藤原健一的孙子!你们有吗?啊?有吗?”
“我没有我没有,”胖老头连忙摆手,笑得一脸讨好,“我就随口一说,你别激动别激动……”
“哼。”
藤原健一重重地哼了一声,拉起赤石仙人的胳膊就往外走。
“走了走了,回家吃饭。”
赤石仙人被他拽着往前走,回头冲亭子里的几个老头微微欠了欠身,算是道别。胖老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鸭舌帽老头也笑呵呵地挥了挥手。
走出凉亭十几步远,藤原健一才松开孙子的胳膊。
两个人并排走在公园的小路上,四月的晚风把路边的樱花瓣吹得满地乱滚。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沉默了一会儿,藤原健一突然开口。
“那个,仙人啊。”
“嗯。”
“你别听那帮老家伙瞎说。什么捡的不捡的,你就是我孙子,亲的。谁要是敢说三道四,你告诉爷爷,爷爷拿象棋砸他。”
赤石仙人看着前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了,爷爷。”
“再说了,”藤原健一忽然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你要是跟了我姓,那就得叫藤原仙人了。藤原仙人……这名字多没气势啊,一听就是个跑龙套的。哪有赤石仙人好听?这可是我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名字!”
赤石仙人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是是是,爷爷说得都对。”
“那当然!”
藤原健一挺了挺胸膛,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公园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自家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在暮色的天空里淡成了一抹灰白色的云。
有些东西,不需要用姓氏也能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