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啊,野添君。”
赤石仙人走到野添旭的座位旁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野添旭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著——这人从转学来的第一天就浑身散发着一种“我跟你们这群凡人不一样”的气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有些意外。
“早……早上好,赤石君。”
他和赤石仙人的交情算不上深,但也绝不浅。转学来的第一天,是赤石仙人带他参观了整个校园,告诉他哪个食堂窗口的炸猪排饭最实惠,哪条路回教室最近,以及——哪间厕所最好别去。
“那个,”野添旭合上书,有些谨慎地问,“有什么事吗?”
赤石仙人靠在他旁边的窗台上,双手插兜,姿态懒散。
“等一下下课有没有空?我有事找你。”
“好。”
野添旭答应得干脆,甚至没有问是什么事。这一点倒是让赤石仙人挺满意的——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累。
下课铃响后,赤石仙人领着野添旭绕过了大半个教学楼,最后在一处偏僻的走廊停下了脚步。这里平时没什么人经过,墙上贴着褪了色的社团招募海报,窗户外面是一堵长满青苔的旧围墙,阳光照不进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粉笔灰的味道。
野添旭左右看了看,眼神里的疑惑又浓了几分。
“赤石君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有什么大事,”赤石仙人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就是一之濑找你有事,让你去天台一趟。”
“一之濑?”
“一之濑夕子。”
野添旭愣了一下,然后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表情变化——像是意外,又像是不知所措,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赤石仙人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也知道,小女生嘛,有些不好意思,”他摆了摆手,语速加快,“所以拜托我来找你。”
野添旭张了张嘴:“那个,赤石君——”
“快上课了。”
赤石仙人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像是早就预料到对方会追问什么,又像是根本不想给任何追问的机会。他从窗台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校服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随性到了近乎敷衍的地步。
“如果你答应的话,就放学后去天台一趟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了几下,很快就远了。野添旭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风吹过走廊,把那面褪色的社团海报吹得哗啦作响。
野添旭看向赤石仙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天台啊……”
赤石仙人从教室后门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的时候,前排靠窗的位置上,一之濑夕子正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谁手机上的什么东西,笑成一团,金色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有些晃眼。
赤石仙人掏出手机,拇指飞快地打了几个字——
“搞定了。”
发送。
他抬眼瞥了一下前排。
一之濑夕子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
那个笑容变了。
不是说她之前笑得不开心,而是那个笑容从“和朋友一起玩乐的开心”变成了另一种开心。像是收到了期待已久的礼物,又像是偷吃到了藏在冰箱最里层的布丁,嘴角的弧度没怎么变,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她开始打字。
赤石仙人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几下,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看。
手机被他随手塞回了校裤口袋,屏幕朝里,震动被他当成了不存在。
不需要看也知道她回了什么。“真的吗?太感谢了赤石君!”大概是这样。或者再加几个感叹号和一个颜文字。一之濑夕子的消息向来是这个风格,热情洋溢得像超市门口促销员派发的传单——热情是真的热情,但谁也不会当真。
赤石仙人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下午的课,就这样了。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教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嗡嗡嗡地热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约着去便利店的声音、社团活动召集的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幅标准的放学图景。
赤石仙人慢悠悠地往书包里塞东西,余光扫到前排——
一之濑夕子正在婉拒她朋友的邀请。
“今天不行啦,我有事。”
“什么事啊?约会?”
“别瞎说!”
她笑骂着拍了一下朋友的胳膊,然后拎起书包,脚步轻快地出了教室门。那个背影里写满了某种雀跃的期待,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像一面欢快的小旗。
赤石仙人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面无表情。
这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传话,搭线,当一个合格的工具人。后面的事,是野添旭和一之濑夕子的事,是那个新来的转校生和那个全校公认的美少女之间的事,跟他赤石仙人没什么关系
他背上书包,从后门出了教室。
走出校门的时候,四月的风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吹在脸上痒痒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口。
樱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花瓣,被过往的学生踩得稀碎,混着泥土和水渍,再也看不出半点浪漫的样子。
赤石仙人站在校门口,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回家的路,右边也是回家的路——这个破地方的路就是这么简单,左拐右拐最后都会通到同一条街上,他住的地方偏,偏到什么程度呢?偏到连外卖都不愿意送。
他突然不想回家了。
也说不上为什么,家里有奶奶做的晚饭,有等着他回去的红叶,有爷爷的大嗓门和那台永远播放着奇怪节目的旧电视,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温暖。
但就是不太想回去。
想找个有乐子的地方。
赤石仙人站在校门口想了一会儿,把他知道的“有乐子的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游戏厅,去过几百遍了;卡拉OK,一个人去像个傻子;台球厅,那帮混混常去的地方,虽然他现在不怕他们,但也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个破地方,就那么几个能去的地方。
他早就去腻了。
每一个都去过几百遍,每一遍都差不多,就像这家里的晚饭,好吃是好吃,但天天吃,也会想换换口味。
赤石仙人叹了一口气,迈开步子,随便选了一个方向。
漫无目的地走。
穿过商店街,走过那家他从小喝到大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乌龙茶,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又苦又涩,走过那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榕树,树根把地砖都拱了起来,小时候他觉得这棵树像妖怪,现在觉得它只是老了。
不知不觉间,路开始变陡了。
赤石仙人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山脚下。
这座山他当然知道,从小就知道。
山上有一座荒废的神社,没有名字,没有参拜的人,甚至连通往神社的石阶都被野草吞没了大半,小时候他跟着爷爷上去过一次,只记得神社的木头已经腐朽发黑,狐狸石像的眼睛被青苔糊住了,风穿过破败的拜殿时会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后来他就再也没上去过了。
不是因为害怕——他赤石仙人在厕所里都能一个人打七个,还有什么好怕的?——只是没有理由上去。一座破神社而已,既不能吃,也不能玩,上去干嘛?
但关于这座山,关于那个无名神社,老一辈人还传着一个故事。
赤石仙人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条被暮色笼罩的山路,脑海里浮起奶奶曾经讲过的那个故事。
战国时代。
一名武士,一位公主。
敌国破城,武士护着公主逃进了这座山,追兵紧随其后,将山围得水泄不通,敌国的将领欣赏武士的勇猛派人传话——交出公主,饶武士不死并加官进爵。
武士拒绝了。
因为他已经爱上了公主。
不是君臣之爱,不是主仆之义,而是那种让人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爱,他握着刀,守在通往神社的最后一段石阶上,一个人,对着一整支军队。
他战斗到了最后。
刀断了,就用拳头。拳头碎了,就用牙齿。牙齿被打落了,就用身体挡。他用自己的一切,挡住了追兵,为公主争取了也许连一刻钟都不到的时间。
然后他死了。
而公主呢?
在逃亡的路上,她也爱上了他。
不是因为他英勇,不是因为他忠诚,而是因为在那些颠沛流离的夜晚,是他把自己仅有的干粮分给她,是他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是他在她害怕的时候说了一句——
“别怕,我在。”
当她知道武士已死的消息时,她没有哭。
她只是找到了一棵树,一根绳子,然后把自己挂了上去。
殉情。
这个故事在赤石仙人的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像弹烟灰一样弹掉了。
“骗小孩的。”他嘟囔了一句。
但他没有转身离开。
他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条被暮色笼罩的山路,手里的乌龙茶已经喝完了,空罐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四月的晚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又隐隐约约有一丝甘甜的气味。
是樱花吗?
山上没有樱花树。
他不知道。
犹豫了三秒钟,赤石仙人把空罐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把手插进口袋,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上了那条通往无名神社的山路。
也许只是无聊。
也许只是不想回家。
也许——
算了,没有也许。
他只是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