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是被阿烂弄醒的。
不是她叫醒的。是她突然从他怀里弹起来,爪子按在他胸口,把他压醒了。他睁开眼,天还没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周围黑得像井底。阿烂蹲在他旁边,盯着远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不是害怕,是警告。一号到八号全站起来了,八双红眼睛盯着同一个方向。小烂站在阿烂脚边,头歪着,爪子在地上刨,刨出一道道深痕。
林夜顺着它们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是第一个。第一个的气息他记得——热的,像火,像烧焦的木头。这个是冷的。像冰,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凉气。
他站起来。阿烂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疼。“有……东……西……”
林夜点头。他握紧短剑,盯着那片黑暗。黑暗里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拖。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一下,一下,很慢,但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了。
一具尸体。不对,不是尸体。是骨头。人的骨头,但不全,缺了左臂,缺了三根肋骨,头骨歪着,下巴没了。它在地上爬,用仅剩的右手扒着地面,一下,一下。每扒一下,骨头就嘎吱响一声。它爬得很慢,但一直在往这边来。
林夜盯着它。它爬进月光里,停下来。头骨转过来,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嘴——如果那还能叫嘴的话——张开,没有声音。但林夜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第……七……个……”
林夜的手收紧。“你是谁?”
骨头没回答。它只是趴在那里,看着他。它的眼眶里没有红光,是黑的。和那些尸体一样。和那些“第七个”一样。
林夜往前走了一步。阿烂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走。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松开。她没松。他又拍了一下,她才慢慢松开爪子,但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大了。他走到那具骨头前,蹲下。它离他很近,他能看清它骨头上面的裂缝——不是摔的,是咬的。齿痕,一排一排,和第一个嘴里的牙一样。它被第一个咬过。
“它……让……你……来……的……”林夜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骨头的头歪了一下。然后它抬起那只仅剩的右手,指着林夜的身后。林夜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有树,和黑暗。他转回来。骨头的嘴又张了张,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
“它……说……三……天……”骨头的下巴掉了,声音从空空的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像两块石头在磨。“三……天……后……到……”
林夜的脊背一阵发凉。三天。第一个三天后就到。他看着那具骨头。它趴在那里,不动了。眼眶里的黑光灭了。它死了。或者说,又死了。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去。阿烂抓住他的手腕。
“是……什……么……”
“传话的。第一个派来的。”
阿烂盯着那具骨头。她的红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它……说……什……么……”
林夜看着黑暗深处。“它在后面。三天就到。”
阿烂的爪子收紧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拉着他,往反方向走。“走。”
他们继续走。
天慢慢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东边渗出来,照在那些光秃秃的土地上。林夜走得很快,阿烂跟在他旁边,一瘸一拐,但不停。一号到八号跟在后面,骨头嘎吱响。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知道要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但第一个在后面。不管走多远,它都在后面。它一直在后面。从火里出来之后,它就在后面。三天。只剩三天。
前面出现一座山。不高,但很陡,山坡上全是碎石,光秃秃的,连草都没有。林夜停下来。他不想上山。上了山就没有路了。但山下也没有路。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第一个在后面。只是看不见。
“上……吗……”阿烂问。
林夜看着那座山。山顶有什么?不知道。但山下什么都没有。他点头。“上。”
他们往上爬。碎石往下滑,踩一步,滑半步。阿烂走得很慢,爪子抓着石头缝,一步一步往上挪。一号到八号更慢,骨头轻,踩在碎石上站不稳,有的滑倒了,爬起来,又滑倒。林夜回头,看见四号摔倒了,滚了两圈,撞到五号,两个一起往下滑。他走下去,抓住四号的胳膊,把它拽住。五号自己停住了,爪子抠进石头缝里,卡在那里。
“走。”他说。
他们继续爬。爬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快到山顶的时候,林夜停下来。他看见山顶上有什么东西——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间房子,又像一座坟。他加快脚步,爬上去。
山顶是一块平地。不大,两间屋子那么宽。地上全是碎石,中间立着一根柱子。不是石柱,是木头的,很粗,一人高,上面刻着字。他走过去,蹲下看。
“第七个。到此为止。”
他愣住。到此为止。什么意思?他站起来,看着那根柱子。柱子后面有一个坑,不大,一人长,半人宽。坑里填满了石头,不是黑石头,是普通的石头,白的,灰的,圆的,尖的。有人在坑里躺过。然后被人用石头埋了。
林夜蹲下,搬开一块石头。石头的边缘很尖,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渗出来,黑的,像油一样稠。它滴在石头上,没有散开,而是缩成了一团,像在躲避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他盯着那滴血看了两秒。那些黑色的东西在里面。它们在躲。躲什么?躲石头?还是躲坑里那具骷髅?他不知道。甩了甩手,继续搬。
阿烂走过来,帮他搬。小烂也搬。一号到八号也搬。十几双手,搬了很久。坑里的石头被搬空了,露出底下——一具骷髅。躺着,手放在胸前,握着一块石头。黑的,凉的,在跳。
林夜盯着那块石头。是黑石头。和那些一样。他注意到骷髅的手骨上缠着一些腐烂的布条,颜色已经看不清了,但纹路还在——粗麻布,和废墟里那些老人穿的一样。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个骷髅,可能是从废墟逃出来的另一个老人。或者是日记主人的同伴。那些老人,不止一个“第七个”。他们全都死了。有的烧了,有的沉河,有的把自己埋在这里。他伸手去拿石头。骷髅的手指突然弹起来,抓住他的手腕。凉的,硬的,像铁箍。他甩了一下,没甩开。骷髅的头转过来,眼眶对着他。没有光,没有声音。但林夜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别……碰……”
林夜盯着它。“你是谁?”
骷髅的嘴张开,下巴掉了。“第……七……个……”
“你怎么死的?”
骷髅沉默。很久。然后它松开手指。林夜的手腕上留下五个青紫的指印。他拿起那块石头。石头在他手心里跳,和他兜里那些一样。他摸了摸兜里的石头。八块。加上这块,九块。他把它塞进兜里。
骷髅躺在那里,不动了。它的手还举着,像在抓什么。林夜看着它。它把自己埋在这里。用石头盖住自己。不让第一个找到。还是不让别人找到它的石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没有变成第一个。它死了。它的石头还在。它的身体还在。那些黑色的东西呢?也还在吗?他看着坑里那具骷髅。它没有变成第一个。它死了。也许那就是办法。在饿之前,把自己埋了。用石头压住。让那些黑色的东西出不来。
他站起来,看着那根柱子。“第七个。到此为止。”他摸了摸兜里的石头。九块。他也要到此为止吗?他转头,看着阿烂。她蹲在坑边,盯着那具骷髅。她的红眼睛很亮。
“走吗?”阿烂问。两个字连在一起,没有断开。
林夜愣了一下。看着她。她没察觉自己的变化,只是歪着头,等他回应。
“走吗?”她又问了一遍。
林夜点头。“走。”
他看着山下。天快黑了,夕阳把那些光秃秃的土地染成红色。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别的。是第一个。它来了。他能感觉到——那种热的、像火烧的气息,越来越近。三天。也许不用三天。也许它更快。
他回头看着那根柱子。到此为止。他走过去,把柱子从地里拔出来。木头很沉,扎得很深,他拔了很久,拔出来。柱子倒在地上,砸起一片灰。他把柱子扛在肩上,往山下走。阿烂跟在后面。一号到八号跟在阿烂后面。他走到半山腰,停下来。选了一块碎石最多的平地,把柱子插进去,用力夯实。柱子上那行字对着来时的方向——对着第一个来的方向。
“第七个。到此为止。”
他盯着那行字。到此为止?不。是“由此开始”。他心里这么想,但没说。他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他知道,这挡不住第一个。但至少,让后面的人看见。让那些和他一样的“第七个”看见。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而且,他还在走。还没停。
他继续走。天黑了。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在那些光秃秃的土地上。阿烂抓着他的手腕。她的爪子是凉的,但握久了就变温了。他收紧手臂,把她抱起来。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嘴角咧着。
一号到八号跟在后面。骨头在月光下反光,像一排移动的白骨。小烂走在阿烂旁边,头歪着,盯着天上的月亮。远处有狼嚎。不是第一个。只是狼。活着的狼。
林夜摸着兜里的石头。九块。他摸着那把锤子,铁的,凉的。他摸着那些胚胎——死的,活的。他摸着赫拉迪克方块,上面那些纹路在跳,和石头同一个节奏。他不知道三天后第一个来了怎么办。但他知道,他还有九块石头。九块。还能撑一阵。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他知道,只要还没饿,就要走下去。
阿烂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爪子勾住他的衣服。“不……烧……”她在梦里说。
林夜低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烂脸在光下像一张活着的脸。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不烧。”他说。不烧,也不埋。他要走。走到走不动的那天。到了那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