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心跳,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震的跳,一下一下,把肋骨当鼓敲。他睁开眼,天还没亮,月亮被云遮住了。阿烂还靠在他腿上,爪子抓着他的衣服,没醒。小烂蜷在她旁边,头埋在尾巴里。一号到八号蹲在周围,红眼睛在黑暗中像一排熄灭的灯——红光很淡,淡得像快灭了。
林夜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个凸起在跳,把衣服顶起来,一起一伏。他伸手摸了一下,烫的。不是发烧那种烫,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从里面往外烧。脸上那只眼睛也在跳,眼皮一眨一眨,眨得比平时快。他用手按住它,它在手心里挣,像要跳出来。
他站起来。阿烂的爪子从他衣服上滑下去,她没醒。他走到圈边,蹲下,看一号。一号眼眶里的红光很淡,像风里的蜡烛。他摸了摸它的头。骨头是凉的,但凉得不正常——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他摸了摸二号、三号,一直到八号。都是凉的。比平时凉。
他站起来,看着黑暗深处。第一个还在后面。他能感觉到——那种热的、像火烧的气息,比昨天更近了。三天?也许不用三天。也许两天,也许一天。他转身,走回去,蹲下,推了推阿烂。
“阿烂。”
她没醒。
“阿烂。”他又推了一下。
她睁开眼。红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盯着他,眨了两下,然后坐起来。
“走……吗……”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像嗓子干了很久。
林夜点头。“走。”
他们走。天还没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周围黑得像井底。阿烂走在他旁边,爪子抓着他的手腕。她的爪子是凉的——比平时凉。小烂走在她旁边,头不歪了,耷拉着。一号到八号跟在后面,骨头不嘎吱响了。它们走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拖着它们。
林夜停下来,回头看着它们。一号走在最前面,但它的步子比昨天小了一半。二号跟在它后面,头垂着,下巴快碰到地面。三号到八号排成一串,像一排快要散架的架子。
“怎么了?”他问。它们没回答。它们只是走。但走不动。
林夜走回去,蹲在一号面前。它停下来,歪着头看他。眼眶里的红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胸口。那块石头还在,在跳,但跳得很慢。像快没电的钟。他摸了摸二号、三号。都一样。石头在跳,但慢。慢得像要停了。
阿烂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盯着一号。“冷……”她说。
林夜看着她。“什么冷?”
“石……头……冷……”
林夜摸自己的兜。那些石头还在跳,但跳得也不如昨天快了。他掏出一块,握在手心里。凉的。不是那种正常的凉,是那种——像快死的动物,体温在往下掉。他把石头塞回兜里。他看着那些缝合怪。八只,全在,但都在变冷。它们的石头在变冷。它们也会冷。冷了就会停。停了就变回一堆死骨头。
他站起来。阿烂抓住他的手腕。“怎……么……办……”
林夜看着黑暗深处。第一个在后面。它在追。它在等。等他饿。等他的石头变冷。等他变成它。他回头看着那些缝合怪。一号还蹲在那里,歪着头看他。它的红眼睛很淡,但还在看他。
“走。”他说。
他们继续走。走得很慢。一号到八号走得更慢。每走几步,就有一只停下来,喘一下,再走。林夜回头,看见三号停下来了,蹲在地上,不动了。他走回去,蹲下,摸了摸它的头。骨头是凉的。它眼眶里的红光灭了。他伸手摸它的胸口。石头还在,但不跳了。他把它抱起来。很轻,比之前更轻。
就在他抱起三号的瞬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了。不是真的声音,是感觉——像一直拉着的一根线,突然崩了。那根线从三号胸口的石头连到他的胸口,连着那个凸起。现在线断了,凸起跳了一下,像在找什么,找不到。那种空虚感从胸口扩散开,空荡荡的,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愣了一秒。
他把三号扛在肩上,继续走。走了几步,四号停了。他扛上四号。脑子里又断了一根线。五号。六号。七号。八号。八只,全扛在肩上。脑子里断了八根线。那种空虚感越来越大,像胸口被人挖走了一块。骨头压着他,沉。他咬着牙,走。阿烂跟在他旁边,爪子抓着他的手腕。她没说话,但爪子收得很紧。
前面出现一条河。不宽,水很浅。他走到河边,蹲下,把那些骨头卸下来,放在地上。一号到八号,八具骨头,排成一排,躺在地上。它们的眼睛全灭了。黑漆漆的,像八具普通的骷髅。
阿烂蹲在一号面前,伸出爪子,碰了碰它的头。凉的。它没蹭她的手。她又碰了一下。还是没蹭。她缩回手,看着林夜。
“死……了……”
林夜点头。“死了。”
阿烂盯着那具骨头。盯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小烂面前。小烂还站在她脚边,头耷拉着,红眼睛很淡。她蹲下,伸出爪子,把它抱起来。她把它贴在胸口,像林夜抱她那样。小烂的头歪着,靠在她怀里。她等了一会儿。它没动。她又贴紧了一点。还是没动。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小烂的骨头里。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咕噜,是另一种——像风从裂缝里灌进去,又从另一个裂缝里漏出来。林夜没见过她这样。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哭。
他蹲下,把手放在阿烂肩上。脑子里那根连着阿烂的线还在——从她的石头连到他的凸起。还在跳。还连着。他轻轻拉了拉那根线,阿烂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红得发暗。
“走吧。”他说。
阿烂没动。她又抱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把小烂放在地上,站起来。她没有再看小烂。她抓住林夜的手腕。“走。”
林夜看着那些骨头。一号到八号,还有小烂。九具,排成一排,躺在河边。月光照在它们身上,骨头白惨惨的。他蹲下,把手伸进一号的胸口,掏出那块石头。黑的,凉的,不跳了。胚胎蜷在里面,闭着眼,不动了。脑子里那根线早就断了,但现在掏出来,那种空虚感又重了一分。他把它塞进兜里。又掏二号、三号,一直到八号,又掏小烂。九块石头,全不跳了。全死了。他摸了摸自己兜里原来的石头。九块。加上这九块,十八块。十八块死石头。他站起来。
阿烂抓着他的手腕。“走。”
他们走。没回头。
他们走了很久。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红的,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阿烂走在他旁边,爪子抓着他的手腕。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别的。林夜低头看她。她的眼睛红红的,盯着前面的路,不看旁边。不看那些骨头躺着的地方。
前面出现一片树林。树不高,稀稀拉拉,叶子掉光了。林子里有雾,灰白色的,像烟。他走进去。雾很浓,看不清路。他走得很慢。脚下是枯叶,踩上去沙沙响。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块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大树,比周围的树都大,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林夜停下来。那个人穿着破布,低着头,看不清脸。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指甲发黑。他的手腕上缠着破布条——粗麻布的,和废墟里那些老人穿的一样。布条已经烂了,颜色看不清,但纹路还在。林夜盯着那些布条,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个人和那些废墟老人是一起的?还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一张脸。完整的,有肉的,但苍白的,像纸。眼睛陷在眼窝里,很亮。他盯着林夜脸上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在盯着他。他笑了。嘴咧开,露出里面的牙——黄的,黑的,断的。他的胸口有一个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不是刀伤,是挖的——有人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挖出来过。和日记里那个人一样。他挖过自己的凸起。
“第七个。”他说。
林夜的手按上剑柄。“你是谁?”
那个人站起来。他很高,比林夜高一个头。但瘦,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的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口布袋。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像站不稳。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不是说话,是饿。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发暗,像阿烂的眼睛。但阿烂的红是亮的,他的红是浑浊的,像快要凝固的血。他咽了口唾沫,嘴角流下一丝透明的液体,混着黑色。
“和你一样。”他说。“从下面上来的。”
林夜盯着他。“你也是第七个?”
那人点头。“很久以前。比你早。”
“你怎么活下来的?”
那人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手腕上的破布条跟着晃。“我没活。我在等。”
“等什么?”
那人看着林夜怀里的阿烂。看着她的烂脸,看着她的红眼睛,看着她勾着林夜衣服的爪子。他看了很久。他的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咕噜,更响了。他咽了口唾沫。
“等你来。然后把你吃了。我就不饿了。”
林夜往后退了一步。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动作很快,不像一个瘦成那样的人。他的手伸过来,抓向林夜的脖子。林夜侧身躲开,短剑刺出去。剑刺进那人的胸口。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粉末从伤口里涌出来,像烟,像灰。那人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笑了。
“没用的。”他说。“我已经死了。你杀不死我。”
他抓住林夜的胳膊。手很凉,像冰。指甲掐进肉里,疼。林夜挣了一下,没挣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死了,能换到这个人身上吗?但他马上否定了。这个人已经是死的了。换过去,还是一具会动的尸体。他咬紧牙,继续挣。
阿烂醒了。她睁开眼,看见那个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她的爪子从林夜的衣服上松开,抓向那个人的脸。指甲划过他的脸,留下四道深痕。黑色的粉末从伤口里涌出来。那人松开林夜,往后退了一步。他摸着自己的脸,看着手上的黑粉。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发暗。但他没有扑上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喘气。喉咙里的咕噜声越来越响。
“你养的?”他问。
林夜没回答。他握紧短剑,挡在阿烂前面。
那人看着阿烂。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阿烂身上移到林夜脸上,又从林夜脸上移到阿烂身上。他的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咕噜,但这次不是饿,是别的。
“你还有人守。”他说。声音在抖。“我那时候,只有石头。石头冷了,我就饿了。饿了就吃。吃了就饿。一直吃。一直饿。”
他转身,往林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暗了一点。
“第一个明天就到。你跑不掉。”他走进雾里,不见了。
林夜站在那里,握紧短剑。阿烂抓住他的手腕。她的爪子是凉的。
“走……吗……”她问。
林夜看着雾里。那个人不见了。但他还在。在雾里。在等。等第一个来了,分一杯羹。他转身,往反方向走。“走。”
他们走出树林。太阳升起来了,红红的,照在那些光秃秃的土地上。阿烂靠在他怀里,爪子勾着他的衣服。她的眼睛红红的,盯着来时的路。
林夜走出树林,回头看了一眼。
东边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太阳刚露出一个边。但西边的天空——他们来时的方向——有一片暗红。不是朝霞,是火光。那片暗红不是静止的,它在动。像一滴墨水滴在纸上,慢慢晕开,吞噬了月亮——月亮还在西边,很淡,但暗红漫过去,月亮就看不见了。又吞噬了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它们不是灭了,是被吃掉了。那片暗红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睁开。第一个在烧。它不是在烧路,它是在“吃掉”天空。它在靠近。明天。也许不用明天。也许今天。也许现在。
他收紧手臂,把阿烂抱得更紧。她没醒。他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他知道,只要还没饿,就要走下去。到了饿的那天,再说。他摸了摸兜里的石头。十八块。十八块死石头。他掏出那块最小的——从脸上抠出来的那块。它不跳了。死了。他把石头塞回兜里。
第一个今天就到。也许现在。他继续走。阿烂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爪子勾住他的衣服。“不……烧……”她在梦里说。林夜低头看她。月光被暗红吞掉了,她的脸在红光里像烧着了一样。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不烧。”他说。不烧,也不埋。他要走。走到走不动的那天。到了那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