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内,烛火摇曳,玛丽亚·科穆宁娜——曼努埃尔一世与第一任皇后所出打真正唯一幸存的嫡长女,正对着她名义上的姐姐发泄着烦闷。
一张曾经如满月般明亮的面庞,如今已被愁绪与宫廷的风霜刻上了细密的纹路。浓黑而英气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她身形高挑,即便站在莉莉丝身侧,气势上也丝毫不逊,甚至让人一时难以分辨,谁才是那位真正手握权柄的长姐。
“难得出宫一趟,你就没想着给我带点什么礼物回来么?”玛丽亚的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埋怨,目光锐利地扫过莉莉丝,“还是说你的心思,全系在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身上了,我亲爱的‘好姐姐’?”
她将“好姐姐”三个字咬得极重,仿佛要在齿间磨碎。
莉莉丝表情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旋即,一抹明媚得近乎炫目的微笑在她脸上绽开。她笑盈盈地看向玛丽亚,声音柔滑如丝:“我的‘好妹妹’……你这消息,又是从哪条‘缝隙’里听来的?”
“还能有谁?”玛丽亚嗤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报出几个名字,皆是宫廷中素以守旧顽固、喜好搬弄是非闻名的老派元老,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这番告密会为那几人引来何等祸端,“我倒是真想见见那位‘边境伯爵’了。竟能对唾手可得的王位,还有姐姐你这般绝色都毫不动心么?”
说罢,她忽然向前一扑,整个人的重量和依赖感毫无保留地压进莉莉丝怀里,仿佛只有在这个掌控着帝国实际权柄又并非她血亲的“姐姐”面前,这位曾被父亲授予“奥古斯塔”尊号,从继承人沦为棋子、最终近乎花瓶的公主,才能短暂卸下所有铠甲与伪装,显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与脆弱。
莉莉丝没有推开她,任由那带着宫廷香粉与淡淡忧郁气息的身躯靠着自己。她抬起手,轻轻抚过玛丽亚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程式化的温柔。
“如果你想,”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可以为你安排一桩合适的联姻,远离君士坦丁堡,远离这一切是非纷扰。”
玛丽亚在她怀里撇了撇嘴,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我才不会放弃。就算对手是姐姐你。”
听到这个答案,莉莉丝没有丝毫意外,没有低头看怀中的妹妹,只是目光平淡地掠过寝宫门外那些如同石雕般肃立的精锐卫士。
“是吗?”她轻轻反问,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么,我拭目以待。”
片刻后,玛丽亚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裙裾,脸上重新挂起属于公主的矜持的表情,向莉莉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告退离去。
等玛丽亚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许久,莉莉丝才缓缓踱回梳妆台前,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桌上那些镶嵌宝石的华丽首饰。
“皇后那边,”她对着空气般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有什么动静?”
一名始终垂首侍立在阴影里的宫女立刻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确保不会有一丝泄露到帘幕之外:“回禀公主殿下,皇后娘娘今日仍在寝宫,未曾外出。据内侍回报,她上午摔碎了一套从威尼斯新运来的描金彩瓷茶具。午后,秘密召见了元老院的弗拉基米尔、尼古拉乌斯、以及乔治三位元老,密谈至申时方散。”
“知道了,退下吧。”
屏退所有宫人,莉莉丝回到内室,抬手摘下那顶象征权柄却也沉重无比的宝石冠冕,解开勒得呼吸都有些困难的紧身胸衣束带,换上一袭柔软贴身的素色丝绸长袍,赤足踩在沁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她踱步至高大的拱窗前。
康托斯库泽诺斯家的那个草包不足为虑,他还没那个胆子当出头鸟。眼下真正需要她留意的,是那个深居简出、看似沉寂,却从未停止在阴影中编织罗网的“继母”——曼努埃尔一世的皇后,她名义上的母亲,阿莱克修斯皇子真正的生母。
此刻的君士坦丁堡,如同一架精密而腐朽的天平,正悬于一根绷紧至极限的发丝之上。
皇帝曼努埃尔一世**病榻,科穆宁王朝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舰,由皇帝这位来历神秘、手段强硬的女儿莉莉丝执掌航向。但皇宫深处,乃至元老院的某些角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还有另一双属于母亲的眼睛,正透过层层帷幔,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天平倾覆的时机。
皇后没有尖叫,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她只是让所有宫女换上了肃穆的黑色衣裙,自己在小圣堂的圣像前,手持银质十字架,默默祈祷了整整一夜。
摇曳的烛火映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与圣像画中圣母那悲悯而哀伤的容颜隐隐重叠。她的儿子,阿莱克修斯,才是流淌着纯正紫室血脉的皇子,是理应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圣幔之下、黄金摇篮之中接受万民朝拜的合法继承人。而她,皇帝的正妻,才应该是此刻站在御座之侧、代君摄政的那个人!
可如今,本属于她的一切——权柄、尊荣、未来——都被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公主蛮横夺走。连拱卫皇城的精锐禁卫军,似乎都只听命于那个银发的妖女。
皇后将颤抖的手掌贴在冰冷刺骨的墙壁上,仿佛能通过石料,感受到这座古老宫殿深处传来的、微弱而不祥的震动。
“阿莱克修斯·科穆宁……”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华丽寝宫,低低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向虚空中的盟友下达指令,又像在坚定自己的信念,“告诉他……他叔父如今的情况。我需要他……回来帮我。”
她用优美的拉丁文写下寥寥数语的密函,交给身边最信任、自幼陪伴的女官。信中没有半个字提及宫廷政变,只谈港口贸易的蹊跷,只论帝国日渐暗淡的荣光。信笺被精巧地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小心翼翼地塞进女官腰带内侧的暗袋里,如同一枚最不起眼、却可能引爆火药的铜币。
但这远非皇后的全部动作。
同日,她还“偶然”遇见了侍奉皇帝近三十年的老宫廷总管。这位老人对一切外来者抱有根深蒂固的疑虑与戒备。皇后没有试图直接策反这位忠仆,只是在例行询问皇帝病情后,仿佛闲谈般,用丝绸扇子半掩着唇,不经意地提起:
“总管想必也听说了吧?我们那位尊贵的公主殿下,似乎……有了意中人?也是,到了这个年纪,又是这般出众的人物,有些心思也属平常。”
老总管闻言,始终低垂的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没有附和,甚至没有抬头看皇后一眼。
但在这深宫之中,在皇后的眼中,有时候恰到好处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王女如今的心思,怕是全系在那位边陲来的伯爵身上了。”忙完一整日暗流涌动的筹划,皇后终于躺回那张宽阔而冰冷的镶金大床上。她盯着头顶绣满金色十字架与天使图案的华丽绸缎承尘,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说给隐在暗处的耳朵听,“去告诉她,若想在深宫之中,给她的心上人安排一场别出心裁的惊喜,本宫,或许不是不能帮这个忙。”
话是用带着笑意的轻松口吻说的,甚至有些调侃的意味。
爱情是浪漫的诗篇。可若一位代掌国政的公主,为了一个男人而将帝国权柄、宫廷规矩弃之不顾,那便是足以撼动统治根基的惊天丑闻。
这消息一旦以某种方式恰到好处地流传出去,足以让那些本就对莉莉丝心存疑虑,恪守古板教条的老臣们,对她最后一丝容忍也消耗殆尽。
夜深了。
“不!不——!”
皇后又一次从熟悉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丝质睡袍,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梦中,她站在圣索菲亚大教堂那恢弘无匹的穹顶之下,脚下是万民震耳欲聋的欢呼。她牵着年幼的儿子阿莱克修斯,一步步走向那光芒万丈的黄金御座。可是台阶那么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当她终于疲惫地低头,却骇然看见自己保养得宜的双手,沾满了黏稠暗红的鲜血!猛然回头,只见她的儿子被一个模糊的男人用弓弦死死勒住脖颈,小脸青紫,四肢抽搐!她拼命想看清凶手的脸,却总被翻涌的血雾阻挡,最终在极致的恐惧与窒息中惊醒。
绝对是那个妖女带回来的野男人!
皇后靠在冰冷的床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心底咬牙切齿。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穿透重重宫墙,射向莉莉丝寝宫的方向。
而此刻,莉莉丝并未安寝。
她站在自己寝宫外的小露台上,夜风拂动她银白的长发与丝袍。手中,摊开的正是皇后那封写给“阿莱克修斯·科穆宁”的密信副本。月光下,娟秀的拉丁文字清晰可辨。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越夜色中沉寂的庭院、回廊与重重宫殿的剪影,投向远方皇后寝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如同黑暗海洋中一座孤立的灯塔。
隐约能看见,某个窗口后,似乎也伫立着一个纤细的人影,正朝着这边望来。
两道目光,一道沉静如渊,一道怨毒如火,在宫廷中庭虚无的空气中,仿佛跨越了空间,无声地交锋。
皇后在暗处悄然落子,自以为耐心编织着一张无形的大网,静待猎物闯入,收回她失去的一切。
“真是可笑又滑稽的表演。”
对于莉莉丝这位看似是凡人公主、实则历经无尽岁月的魅魔之祖而言,眼前这陈旧宫廷里的一切算计、背叛、谋略,都不过是一出早已看过千百遍的、陈旧乏味的戏剧,皇后在奋力挣扎,因为她依然相信古老的规则,相信自己能赢回一切。
而莉莉丝,只需要等待。
等待棋盘上,由欲望与恐惧堆积的尘埃,再厚重一些。
然后,轻轻吹散。
“让她把信送出去吧。”莉莉丝对着侍立一旁全身覆甲宛如铁铸的卫队长淡淡吩咐,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副本在她指间化为原状。
接着,她转向那名吓得魂不附体跪伏在地的皇后心腹宫女,微微俯身,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记住,今天你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尤其不要把我们的小游戏,告诉尊贵的皇后陛下哦。”
她伸出手指,轻轻托起宫女的下巴,迫使对方看向自己非人的眼眸。
“我作为晚辈,可是非常、非常担心她老人家的‘身体状况’呢。”
“是……是!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宫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要晕厥过去。
莉莉丝满意地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皇后寝宫那明亮的窗口,转身,赤足无声地踏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走向寝宫深处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