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君士但丁堡。”
莉莉丝舒展眉眼,向前一步,语带玩味。
自从与耶路撒冷那位大公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后,她便被变相流放至此,名为监督拜占庭局势,实则为权力边缘化。
然而塞翁失马,在这座日渐衰颓的帝都,她身为“曼努埃尔一世之女”与皇室代理摄政的身份,反而让她获得了表面的尊荣与实际的行动自由。
李明的手已然按在腰间那柄造型奇特长剑的剑柄上,目光锐利,全神戒备地观察着眼前这位危险从者的每一丝细微动作。
莉莉丝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开了指向自己的剑尖,随即欺身而上,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哦?”她微微仰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李明的下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撩人的沙哑,“我可以将此理解为……你打算在拜占庭帝国的首都,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杀害’一位公主吗?”
两人鼻尖相对,气息交融,周围一切的喧嚣仿佛骤然褪去,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与心跳,李明甚至能数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紧接着,一个灼热、柔软而湿润的触感,带着陌生的悸动,轻轻印在了他的耳垂上。
“还是说……”她的唇瓣若即若离,吐气如兰,“你其实是来摘取她‘芳心’的?”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空间扭曲的声响。
莉莉丝换了一身装束。
方才那身标志性的纯白连衣裙与收拢的漆黑羽翼已然不见,头顶弯曲的羊角也隐匿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深紫色、面料厚重华贵的宫廷长裙,裙摆层层叠叠,以银线绣着繁复的拜占庭帝国纹章。
一顶嵌着鸽血红宝石与浑圆珍珠的小巧冠冕戴在她银白色的发间,垂下的细金链随着她的动作相互轻叩,发出碎冰般清冷的微响。肩上披着的同色丝绒披肩,以一枚镶嵌硕大蓝宝石的沉重金扣固定,坠出面料优雅的褶皱,在她肩头勾勒出一种既显皇家威仪、又仿佛被无形礼法所束缚的奇特线条。
看着眼前似乎因这骤然转变而有些愣神的心上人,莉莉丝心中掠过一丝小小的得意,作势便要再度吻下。
然而,没等她嘴角的笑意完全绽开。
李明看着那张在眼前急速放大的绝美却危险的面孔,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他猛地一仰头,用尽力气,朝着空旷的广场方向放声大喊:“强抢民男啦——!!!”
“嗯?你给……” 莉莉丝的话还没说完。
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意瞬间将她包裹,咔嚓声中,晶莹剔透的寒冰以惊人的速度自她足下蔓延而上,眨眼间便将她大半个身子冻结在内,只露出肩膀以上和惊愕的脸庞。
李明毫不犹豫,转身就走,深色的旅行长袍下摆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扫过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发出细碎急促的沙沙声响。他脚步飞快,几乎是用跑的迅速逃离现场。
“岂有此理!” 莉莉丝周身魔力轰然爆发。
砰。
禁锢她的坚冰瞬间被震成无数晶莹碎片,四下飞溅,莉莉没有丝毫停顿,裙摆飞扬,立刻追了上去。
于是,君士坦丁堡的街道上,出现了一幕奇景:一名衣着朴素、神色匆忙的异乡男子在前方疾走,一位衣着华丽、容貌惊人、此刻却面带薄怒的银发公主在后面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码头区喧嚣杂乱的主干道,拐进了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
这条街道两侧的建筑明显比刚才的平民区气派许多。石墙上雕刻着几何花纹与圣徒的浮雕,厚重的木门上钉着闪亮的铜制家族徽章。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衣着体面,步履从容。或许是因为环境的改变,或许是因为注意到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前面你追我赶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
“你在这座城里,到底是什么身份?” 李明瞥了一眼已然跟到身侧的莉莉丝,谨慎地又拉开半步距离。
“曼努埃尔一世的女儿。” 莉莉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同时也是这个行将就木的王朝暂时的代理摄政。”
“摄政?” 李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写着明显的不信,“你看起来可不太像。”
“你看起来也不像有资格和魅魔之祖并肩同行的人。” 莉莉丝没好气地回敬,被他刚才那声强抢民男和果断冰冻气得牙痒痒。
李明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们经过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教堂。门口粗糙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面前放着一只边缘破损的陶碗。乞丐听见脚步声,浑浊的眼睛抬起,扫过这对奇怪的组合,又迅速低下头,嘴唇无声地嚅动着。莉莉丝脚步未停,只是随意地从袖中弹出一枚小铜币。铜币在空中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乞丐面前的破碗中,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轻响。
街道尽头是一个小型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根高大的石柱,顶端矗立着某位早已被遗忘的皇帝的青铜塑像,历经风雨和鸽群的“洗礼”,表面斑驳不堪。
广场四周环绕着几栋三层高的石砌宅邸,拱形窗户上镶嵌着在这个时代堪称奢侈品的玻璃。几个衣着光鲜、举止轻浮的年轻人正聚在石柱下,手里端着银质的酒杯,肆无忌惮的谈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康托斯库泽诺斯家的小儿子,我众多无聊追求者中的一个。” 莉莉丝低声说道,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烦,“他父亲是元老院的成员,虽然早已没什么实权,但胜在辈分够老,喜欢倚老卖老。至于他本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
李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一头卷曲的棕发上抹了过多的发油,在阳光下亮得反光。他身穿一件过分鲜艳的紫色丝绒短袍,领口刻意敞开,露出一截没什么血色的苍白锁骨。身边围着四五个同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跟班,个个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
那位“草包”也注意到了他们。
更准确地说,他立刻认出了莉莉丝——这位如今在宫廷中举足轻重、美丽而难以接近的公主殿下。
草包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堆起自认为最得体的笑容,朝他们走来。身后的跟班们如同闻到肉味的鬣狗,亦步亦趋。
“尊贵的女士。” 他在莉莉丝面前约三步处站定,没有直接点明她的皇室身份,而是按照贵族间邂逅的礼节,微微欠身,试图先刷个脸熟,为将来的政治投资铺路——当然,若能借此获得公主的青睐,那更是天降鸿运。他的目光贪婪地在莉莉丝那精致却冰冷的脸上流连,试图从那片冰封的美丽中捕捉到一丝可能的松动。
莉莉丝没有说话,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顿,仿佛眼前只是一团微不足道的空气。
草包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掩饰过去。他侧身让开道路,却又立刻跟了上来,语气比刚才更加殷勤热切:“如果您不介意这唐突的提议,我对此城颇为熟悉,或许可以为您引路,游览一二?您久居深宫,想必对这座伟大城市的许多妙处不甚了解。”
“他带我即可。” 莉莉丝终于开口,声音如同冬日马尔马拉海的海水,用下巴朝身旁的李明方向微微抬了抬。
草包的目光,这才第一次真正落在李明身上,他快速地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
李明的衣着在迦勒底算得上整洁得体,但放在这个时代的君士坦丁堡,尤其是在这些浑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的贵族子弟面前,就显得过于朴素甚至寒酸了。
一件没有任何刺绣镶边的深色旅行外套,腰间除了一把造型奇怪看起来更像是装饰品的长剑,别无长物。
草包脸上的表情,迅速从好奇探究,转变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位是……?” 他拖长了语调,语带询问,眼神却已透出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的笔友。” 李明主动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一个看起来无比无害甚至有点憨厚的笑容,“兼职保镖。”
“保镖?” 草包身后的跟班中,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草包本人也笑了,明显是不信,那是一种混合了优越感与施舍意味的笑容。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李明的肩膀一个典型的上位者对下位者表示亲近或认可的动作:“朋友,在这座城市里,保镖这活儿可不好干。君士坦丁堡的治安虽然不比往昔,但也远没到需要随便什么人都随身带个护卫的地步。更何况——”
他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镶嵌宝石的袖口,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莉莉丝,“以这位尊贵女士的身份,想来也不会缺少自愿为她效劳的人。”
他的跟班们立刻点头附和,有人甚至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李明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拍过的肩膀,然后又抬起眼,平静地看向莉莉丝。
莉莉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眸深处,某种温度正在迅速流失,变得如同极地寒冰。
李明读懂了那眼神中无声的信息。
“算了。” 他忽然叹了口气,转向草包,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劝解的味道,“你不过是想引起这位女士的注意,对吧?方法用错了,她不太喜欢话太多的人。”
草包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 李明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你现在转身,安静地离开,或许还能抓住最后一点机会。”
广场上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草包身后的跟班们收起了嬉笑,有人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草包本人的脸从微红迅速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似乎在搜肠刮肚,寻找既能维护自己在此地权威、又不至于太过失态的辞令。
李明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几样东西,在草包眼前随意地晃了晃。
那是几枚工艺极其精湛、散发着柔和微光的玻璃球,以及一枚造型古朴、带着奇异魔力波动的金属纹章来自自己领地的印记,玻璃球的纯净度与光泽,绝非这个时代普通贵族能拥有的玩物。
草包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死死盯着那些玻璃球,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吸气声。“这……这是……”
“一名边陲之地的领主,同时,也是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陛下的特使。” 李明将玻璃球和纹章慢条斯理地收回怀中,还顺手拍了拍放东西的位置,仿佛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他侧头看了莉莉丝一眼,又转回来面对草包,脸上那无害的笑容丝毫未变,“奉王命前来君士坦丁堡,与摄政王女殿下商讨要务。”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希望阁下,能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你这些朋友的嘴。倘若今日之后,城中出现任何有关王女殿下行踪或私人交往的不实传闻,其后果……”
他刻意停顿,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恐怕就不是你,或者我,能承担得起的了。”
草包彻底沉默了,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华丽的丝绒内衣。精虫上脑的狂热褪去后,冰冷的现实攫住了他,现在的问题,早已不是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男人身份真假,而是他自己的小命,以及整个家族是否会因此惹上滔天大祸!
公主私下与男子会面?无论事实如何,一旦传扬出去,那些将皇室声誉看得比天还大的守旧派元老,那些将莉莉丝视为帝国未来希望的狂热追随者……
任何一方,都足以让他这个“康托斯库泽诺斯家的小儿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深海里,连朵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身后的跟班们更是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误、误会!” 草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着李明连连点头,又忙不迭地向莉莉丝深深欠身,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纯粹是一场误会!是在下有眼无珠,冒犯了尊使与殿下!祝、祝二位在君士坦丁堡诸事顺遂,愉快安康!”
说完,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快步离去,步伐慌乱,与来时的故作从容判若两人。
跟班们如蒙大赦,连忙簇拥着他,像一群受惊的鸭子,连滚爬地消失在广场另一头狭窄的巷弄里,仿佛慢一步就会有无形的利刃加身。
广场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石柱顶端那尊布满鸽粪的青铜皇帝,依旧沉默地俯视着下方,教堂侧门的阴影里,那个乞丐不知何时已挪了位置。远处,某座修道院报时的钟声沉闷地响起,缓慢地敲了几下,余音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
莉莉丝偏过头,审视着李明,作为真正特使她自然知道真假。
“耶路撒冷的特使?你确定吗?”
“现编的。” 李明坦然承认,耸了耸肩,“好用就行。”
“那些玻璃球呢?”
“达芬奇亲给的。” 李明答道,语气轻松,“她说这东西在君士坦丁堡的贵族圈里硬通货,看来没骗我。”
莉莉丝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子,朝着广场对面一条看起来更幽深的巷子走去。华贵的裙摆拂过地面,几乎不发出声音。
“你应付这种场面,倒是熟练得很。”
“在迦勒底被立香‘锻炼’多了,什么幺蛾子没见过。” 李明跟在她身侧,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连被她亲手挂上广场旗杆公开示众都经历过了,跟那种比起来,刚才这种自以为是的纨绔子弟,简直就像还没断奶的幼儿园小鬼。”
莉莉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她心里快速权衡着,要不要告诉他拜占庭宫廷对皇室成员,尤其是女性声誉近乎变态的重视程度,一旦强抢民男的玩笑话被有心人听去,或者刚才那群草包不小心漏出口风,眼前这个还在庆幸蒙混过关的家伙,恐怕立刻直接起飞。
至于自己,用名誉攻击?被民众质疑私德?被政敌借此大做文章?
但看着李明那副问题解决,天下太平的松懈表情,她忽然又觉得有些好笑。
拜占庭的传统?元老院的聒噪?民众的议论?政敌的攻讦?
那种东西清理掉就好了。她漫不经心地想着,黄绿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而纯粹的漠然。
“走吧。” 她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抬手指向城市中心某个高耸的轮廓,“圣索菲亚大教堂在那边,你那位同伴,圣女玛尔达,应该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顿了顿,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李明。华美的裙裾旋开一个优雅的弧度。她微微偏头,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标志性的、温柔而危险的微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与深意:
“或者……”
“要不要先来我的寝宫逛逛?”
“我住的地方还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