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从马尔马拉海的水面上升起,黄金鹿号从雾中穿出来,,像一只从深海浮上的巨兽,缓缓显现在天光之下,船身两侧的船壳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在低角度的阳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李明从船舷边抬起头,顺着陆地的的方向看去。
在一周的航行后,他们来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站。
君士坦丁堡所在的博斯普鲁斯半岛地处巴尔干半岛和安纳托利亚之间,居高俯瞰黑海和地中海,北有天然港口金角湾,东有博斯普鲁斯海峡,南临马尔马拉海。
他的前身为古希腊商业殖民城市拜占廷,由君士坦丁一世选择并开展建设,于330年5月11日启用新都。
整个城市横亘在天际线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狄奥多西城墙从金角湾一直延伸到马尔马拉海边,灰色的石墙在高处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的边框。
城墙后面,更多的建筑层层叠叠地堆上去。民房的红瓦屋顶、教堂的铅灰色圆顶、修道院的钟楼,越往高处越密集,最顶端是圣索菲亚大教堂——那巨大的穹顶像一座悬浮的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不是建在地上的,而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这就是……”李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船长的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君士坦丁堡?”
“嗯。”德雷克站在舵轮旁边,单手撑着舵柄,眯着眼看那片巨大的城市轮廓,没有去里被海风吹乱的红发。
港口比之前经过的塞萨洛尼基要繁忙得多,毕竟哪怕传说再凶猛,人还是要生活的,船只挤在码头边,桅杆像冬天的树林,密密麻麻地戳向天空。
“我们就这样直接靠岸吗?”李明向船长询问到。
“嗯。”德雷克回答,“不用那么紧张。”
黄金鹿号放慢了速度,缓缓驶入港口的外围水域。水面的颜色从深蓝变成浅绿,又变成浑浊的灰绿,能看见水底的泥沙和破碎的陶罐碎片。一群海鸥从船头掠过,翅膀擦着水面,发出婴儿哭似的叫声。
一艘小船从码头方向划过来。船上坐着两个人,前面一个划桨,后面一个穿着深色长袍,手持一根顶端镶着金属球的权杖。小船靠近时,穿长袍的人站起身,用希腊语朝这边喊了一句话。
德雷克转头看李明。
“他在问我们从哪里来,船叫什么名字。”达芬奇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甲板上,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茶,“要我来应付吗?”
“不用。”德雷克向前走了几步,手搭在船舷上,朝小船方向用不太流利的希腊语回了几句。
小船上的官员愣了愣,又说了什么。
德雷克回头看了李明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他说,最近很少有船敢从西边过来了。问我们路上有没有遇见‘不干净的东西’。”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们运气好,没有遇见。”
那官员挥挥手,示意小船靠过来。他踏上黄金鹿号的甲板时,脚步有些犹豫,目光扫过甲板上的水手、堆放的缆绳、以及角落里那几只还在滴水的木桶。
德雷克主动上前,用希腊语报了自己的名字和船籍。官员点了点头,在手中的蜡板上刻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用带着口音的拉丁语说:“税金,按货物价值的百分之十征收。你们可以先靠岸,但货物清点之前不能卸货。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你们最好在入夜之前办完所有手续。天黑之后,这片码头不太平。”
李明皱眉。“什么意思?”
官员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们自己小心。”然后转身,跳下小船,划走了。
黄金鹿号缓缓驶入码头。栈桥上的木料在船身挤压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缆绳被扔下去,在水手手中绷直,拴在锈迹斑斑的铁柱上。
李明踏上栈桥时,脚底的木板微微下陷,缝隙里渗出黑色的淤泥,散发着腐臭和海腥混合的气味。他抬头,看见不远处的街道入口处。
“君士坦丁堡欢迎你。”伊阿宋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着明显的讽刺,“全世界最伟大的城市,看起来像坟场一样。”
“别阴阳怪气了,真不知道你跟谁学的。”没有任何自觉李明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靴跟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穿过码头区,走进城市。
哪怕在王都里,这里的街道依旧很窄,两旁的房屋几乎要在头顶碰在一起,阳光只能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墙壁是灰白色的石料,有些地方抹了灰泥,有些地方露出粗糙的石面。墙根处堆着垃圾和干涸的污渍,空气里弥漫着尿骚味和烤面包的香气。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从门洞里探出头,又迅速缩回去;几个小孩蹲在巷口玩石子,看见他们走过来,立刻站起身,用好奇又警惕的眼神盯着他们;一个穿着脏兮兮围裙的铁匠站在作坊门口,手里拿着锤子,却忘了敲打,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经过。
李明走在这条窄巷里,阳光在他身上明灭不定,他不知道现在自己看见的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市,是真实的世界,还是他眼睛里的倒影。
前方,街道的尽头,一座巨大的建筑从低矮的民房后面升起来。
远处的街道上,有人推开了窗户,探出头来张望。有人在门缝后面窃窃私语,有人在屋顶上停下脚步,往广场这边看。
“嚯,看了我们赶上了。”达芬奇饶有兴致对众人解释到,“在君士坦丁堡,观看死刑常常是国家为民众免费提供的娱乐活动。”
公开执行死刑总是盛大的景象,免不了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李明也顺势脱离了迦勒底的队伍,混入人群。
拜占庭帝国的都城虽然是一座光辉灿烂的大都市,但无论是历史上还是这个特异点中,这个城市已经萎缩了不少。
李明看着有柱廊的街道网络、气势恢宏的广场、花园、高柱和凯旋门,这些建筑既有异教的色彩,也有基督教的特征。
城内屹立着从古典世界劫掠来的雕像和纪念碑、足以与罗马赛马场媲美的赛马场、皇宫以及数目繁多的教堂。
也难怪前来做生意或者觐见拜占庭皇帝的外乡人无不被它深深震撼。
法国教士与史学家沙特尔的富歇于11 世纪到访,并留下过这么一段话:“ 哦,多么绚丽多彩的城市,多么庄严,多么美丽,有如此之多的修道院,在宽阔的大街上凭借劳力修建起了多少宫殿,有多少震撼人心的艺术品:如果要列举所有美好的事物,能把人累垮;金银珠宝,形形**的服饰,以及如此神圣的遗迹。无论什么钟点,总有船只在这个港口停靠。人所想要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
“感觉如何,李明。”一道陌生的女声从他背后传来。
“金絮在外,败坏其中,还不如迦勒底的工业化建筑呢?这四周到处都充满了怨气。”李明随口回答,但过一会他才发现不对劲。
猛然回头。
“莉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