栉田桔梗一夜没睡好。
准确地说,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比企谷掏出录音笔的那个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就那么转了一圈,又放回口袋。
没有威胁。
没有狠话。
但效果比任何言语暴力都恶劣。
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红灯一闪一闪,像在嘲笑她。栉田桔梗把被子蒙在脸上,用力闭眼。
讨厌。
比企谷八幡这个人,讨厌到了极点。
他看她的眼神不是鄙视,不是防备,是一种更让人难以忍受的东西——理解。他太懂人心的阴暗面了,懂到让栉田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透明的。
翻了个身。枕头已经被攥变形了。
冷静。冷静下来。
栉田桔梗闭着眼睛梳理局势。比企谷有录音笔,正面冲突是死路。那就绕开他。不,绕不开——他已经明确表态要护堀北铃音。
等等。
她猛地睁开眼。
谁说她要正面动手了?
讨厌的人有两个:比企谷八幡,堀北铃音。一个是A班的阴险角色,一个是D班的孤高废物。这两个人昨晚在医务室待了那么久,说了些什么她不知道,但可以利用。
让讨厌的人去对付讨厌的人。
栉田桔梗慢慢坐起身,在黑暗中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没有观众,所以不需要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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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D班教室。
栉田桔梗七点四十到班。她习惯比大多数人早十分钟,利用这段时间和早到的同学打招呼,维护人际关系网。今天也不例外。
“小桔梗早安~”“今天好早啊栉田”
栉田桔梗笑着一一回应,同时用余光扫了一圈教室。
堀北铃音已经到了。坐在窗边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书,整个人被隔绝在教室的社交空间之外。方圆两个座位没有任何人。
栉田走过去。
“堀北同学,早上好。”
堀北铃音的视线从书本上抬起来,看了栉田一眼,又低下去。
“……早。”
一个字。
换做别人早就被这态度激怒了,但栉田桔梗的耐心是经过长期训练的。她自然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说件事。”
“不感兴趣。”
“跟你哥哥有关。”
堀北铃音翻书的手停了。
栉田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反应,嘴角弯了弯。钩上了。
“昨天我去医务室看望那个受伤的A班男生——比企谷同学。聊天的时候,他提到认识你,还说认识你哥哥,就是学生会的堀北会长。”
堀北铃音的表情没变化。但翻书的动作确实停了。
几秒后,她开口:“他是学生会成员,认识会长有什么奇怪的。”
语气冷淡到了极点。
栉田眨了眨眼。
对哦。
比企谷是学生会的人,堀北学是学生会会长。下属认识上司,这不是废话吗?
——预判失误。
栉田桔梗的剧本里,这条信息应该引起堀北铃音的警觉和好奇:一个外班的男生为什么会强调自己认识你哥哥?是不是在调查你?他有什么目的?
但堀北铃音的逻辑链比她预想的要短,也要直。学生会成员认识会长,等于一加一等于二,没有值得展开的地方。
栉田在心里调整了策略。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比企谷同学的语气,怎么说呢,不只是'认识'的程度。他好像跟堀北会长走得挺近的,工作上。”
堀北铃音合上了书。
“你到底想说什么?”
栉田歪了歪头,露出无辜的表情:“我没想说什么呀。就是觉得——他既然跟你和会长都有联系,万一什么时候你想找会长,说不定可以通过他。毕竟你跟会长之间……不太方便直接联系吧?”
最后这句话精准地扎进了堀北铃音的软肋。
她没有堀北学的联系方式。入学以来,她哥哥没有主动联系过她。她也没有任何渠道联系到对方。这件事,栉田不可能知道——除非她有某种信息来源。
堀北铃音把书塞进抽屉,站起身。
“他在A班?”
“嗯。A班一年级。”栉田笑着补充道,“昨天他还说想跟你好好聊聊。你要是有空的话——”
“我知道了。”
堀北铃音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栉田桔梗坐在原位,笑容一点一点褪去。然后重新挂上,对准走过来搭话的女同学。
“小桔梗,刚才你跟堀北说什么呢?”“没什么啦,就打了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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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课间。
栉田桔梗出现在A班走廊。
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D班的学生没事不会跑到A班的区域来,两个班之间隔着大半条走廊和整个B班。栉田桔梗出现在这里,等于在公共场合宣布“我要找A班的人”。
比企谷正坐在座位上补早上没看完的资料。余光瞥见门口探进一颗脑袋,辨认出是栉田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意外,而是头疼。
昨晚刚摊牌,今天就上门。这女人的行动力比他预想的要强。
他起身走向教室门口。
走到一半被人叫住了。
“比企谷同学。”
坂柳有栖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门口栉田的方向,语调轻飘飘的:“D班的客人呢。你们关系真好。”
这个语调比企谷听过。坂柳有栖不高兴的时候不会皱眉,不会提高音量,只会把所有的情绪压缩成一种特殊的轻**。越轻快,越危险。
“工作关系。”比企谷回答得干脆。
“哦?”
“栉田桔梗是我在D班的信息源。她的社交网络覆盖了D班七成以上的学生,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有矛盾,通过她都能掌握。要维持A班的优势,不能只盯着自己班的事,其他班的情报一样重要。”
这番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栉田确实有情报价值;假的部分是比企谷从来没打算把栉田当作正式的情报渠道——这女人的每一条信息都掺了私货,用起来还不如自己去调查。
但坂柳有栖不需要知道这些。
“间谍吗。”坂柳有栖歪着头想了想,笑了,“那打扰了。你去忙吧。”
比企谷走出教室。
身后传来葛城的声音:“坂柳,你刚才的表情——”
“葛城同学。有些事不需要你操心。”
比企谷假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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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
栉田桔梗靠在墙上,看见比企谷出来,立刻挂上了标准微笑。
“比企谷同学~”
“说重点。”
栉田没有被他的态度影响,声音降低了:“堀北铃音说想见你。放学之后,在体育馆后面。”
比企谷停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见我?”
“你问我我问谁呀。”栉田两手一摊,摆出委屈的样子,“我只是跟她聊了几句,提到你认识她哥哥,然后她就……”
“你跟她说我认识堀北学?”
“是你自己说的嘛。昨天在医务室。”
比企谷死鱼眼看了她五秒。
栉田桔梗承受住了这个目光,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放学后,体育馆后面?”
“嗯。”
“行,我知道了。”
比企谷转身回教室。走出三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栉田,你要是在中间搞了什么鬼,后果你清楚。”
“怎么会呢~我这么善良的人~”
比企谷没理她。门在身后关上了。
栉田桔梗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又一点一点重新浮上来——但这一次的笑,带着某种旁人绝对不想看见的东西。
她转身往D班走去,步伐轻盈。
放学后。学生会办公室。
比企谷推门进去的时候,堀北学正在批一叠文件。学生会会长的办公桌永远是整个房间里最干净的区域,没有多余的文具,没有装饰品,连笔都只有两支——一支签字笔,一支红笔。
“报告完了?”堀北学头也不抬。
“今天下午的教务对接记录,已经整理好发到共享文件夹了。公共设施使用申请表也处理完了,体育馆下周三有一个空档,社团联络那边我已经通知了。”
堀北学翻了一页文件,用红笔在某处画了个圈。
“效率不错。比上周提高了十二分钟。”
“承蒙夸奖。”
堀北学终于抬起头,看着比企谷。
这位学生会会长的长相和堀北铃音有六七分相似——同样的黑发,同样偏冷的五官轮廓——但气质完全不同。堀北铃音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堀北学是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即便坐着不动,也给人一种必须站直了说话的错觉。
“我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请说。”
堀北学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让堀北铃音退学。”
比企谷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他的表情管理不如栉田精致,但在关键时刻控制住反应的能力是有的。
“理由呢?”
“她不适合这所学校。”堀北学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单,“D班是千叶学园的底层。被分到D班本身就说明了学校对她的评价。她在那个环境里待一年,不会有任何成长。”
“会长觉得她应该回普通高中?”
“我觉得她应该认清自己的水平。”
比企谷在心里骂了一句。
哪有这种哥哥。
亲妹妹千里迢迢考进同一所学校,大概率是追着哥哥来的。结果当哥哥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不是指导,而是——让她退学?
当然,比企谷没把这个想法说出口。腹诽归腹诽,领导的指示该接就得接。至于执行到什么程度、用什么方式执行,那是下属的自由裁量空间。
“我明白了。”
“不要敷衍我。”
“没有敷衍。我会找机会跟她谈。”
堀北学盯着他看了三秒,点了点头。
“去吧。”
比企谷收拾东西离开学生会办公室,走进走廊的一瞬间长长呼了口气。
揣摩上意这门学问,他不是第一次做了。从初中开始,每个老师的脾气、每个班主任的底线、每个教导主任的雷区,他都摸得一清二楚。趋利避害是独行者的生存本能。
但堀北学这个人不太一样。
比企谷走在通往体育馆的路上,回忆刚才的对话。
“让堀北铃音退学”——这句话的背后,有多少是真心希望妹妹离开,有多少是测试自己的忠诚度?又有多少……是那种别扭到骨子里的、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的兄长心理?
说不准。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在这个学校的权力游戏里,堀北学选择亲自上场的时候,比企谷只是执行者。而堀北学让比企谷而不是自己去传话,本身就说明了什么。
你要是真想让她退学,直接去找她不就完了?干嘛还要经过一个外人?
除非你压根不想面对她。
比企谷摇了摇头,把这些分析暂时搁置。
体育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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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后面是一块夹在建筑和围墙之间的空地,铺着碎石,堆了几个废弃的跳箱和旧网架。属于那种学校平面图上有标注、但实际上没人会来的灰色地带。
堀北铃音已经在了。
她靠在围墙上,双臂抱在胸前,姿态跟她在教室里一模一样——一座孤独的城堡,四面不设门。
“来了。”
“嗯。”比企谷在三米开外停下脚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栉田说你有话跟我说?”比企谷先开口。
“不是我要见你。”堀北铃音皱了下眉,“栉田桔梗跑来告诉我,A班有个叫比企谷的男生自称认识我哥哥,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我以为是你主动找我。”
比企谷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地上清晰可闻。
“那女人给我们俩各传了一半的假消息,然后把我们骗到同一个地方。”
堀北铃音用了两秒理解这个操作,嘴角往下压了压。
“幼稚。”
“确实。但有效。毕竟我们都来了。”
既然都来了,不如把该说的说了。比企谷往前走了几步,靠在对面墙上,和堀北铃音面对面。
“你有没有你哥的联系方式?”
堀北铃音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恢复。
“没有。”
预判正确。
“那我替他传个话吧。”比企谷的语气很平,平到有点残忍,“你哥对你很失望。他希望你主动退学。”
空地上的空气温度骤降了好几度——不是修辞,四月的傍晚本来就凉,加上体育馆的阴影遮住了最后一点夕阳,这块空地确实冷。
堀北铃音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校服袖子的布料里。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来传这种话?”
比企谷耸了耸肩:“他是学生会会长,我是学生会的干事。领导交代的任务,执行就是了。揣度上级的心意,是做下属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