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领域。
“如果能近距离欣赏一下——”
“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很认真。作为伤员,我需要正向的感官反馈来促进血液循环。有科学依据的。”
“哪个科学家说的?”
“我说的。”
神室瞪了他三秒钟。
正常人这时候应该直接骂一句变态然后摔门走人。但她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又看了一眼比企谷那张死鱼眼的脸。这个男人说出的话永远介于正经和耍流氓之间,你没办法判断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拿你开涮。
偏偏就是这种捉摸不透——
神室真澄吸了一口气,伸手捏住裙摆的边缘,轻轻往上提了两公分。
过膝袜的蕾丝边沿露了出来。再往上,是一小截白皙的大腿根部。灯光下,皮肤泛着温润的光泽。
比企谷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得很直接,甚至可以说是坦荡。这种目光没有任何遮掩,也没有猥琐感,纯粹是一种——怎么说——审美层面的认真。
但正因为太认真了,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劲。
这些棋子在他脑海里排列组合,逐渐拼凑成一幅更宏观的图景。
D班的瑕疵品被清除了一颗。
但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瑕疵品本身。
而是制造瑕疵品的环境。
这个学校的分班制度,本质上就是一场人为设计的社会实验。把最优秀的放在A班,把最差的丢进D班,然后坐在控制室里,观察他们互相吞噬。
比企谷闭上眼睛。
“真是一所变态的学校。”
这句感慨是真心的。
不过话说回来——
他从果篮里摸出一个苹果,啃了一口。
变态的环境里,才能产生有趣的故事。
至少在这所学校里,他不会感到无聊。
今夜的月亮很亮。
比企谷啃完苹果,把果核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空心入筐。
他满意地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神室注意到比企谷盖在腹部的被子出现了一个微妙的起伏变化。
她的大脑空白了零点五秒。
下一秒,她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裙摆被甩回原位。神室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步伐僵硬地走向门口。
“你、这个——混蛋——”
她的声音已经不稳了。
“不是。这是正常的生理——”
“闭嘴!”
门被用力关上。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比企谷在床上叹了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子的突起部分。
“年轻人的身体真是不讲道理。”
过了不到十分钟,门第三次被推开。
比企谷已经彻底放弃了睡觉的念头。
走进来的人出乎他的预料——堀北铃音。
D班的冰山美人。比哥哥堀北学小一届的亲妹妹。身材高挑,黑色长发垂至腰际,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五官精致得像是被设计过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过于保守,却更衬出一种禁欲系的气质。
比企谷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被子的状态。
安全了。
“堀北同学?你怎——”
“别误会,我不是来探病的。”堀北铃音站在床尾,双手抱着一本书,表情冷淡,“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确认。”
比企谷坐直身子:“请。”
“山内退学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你的计划之内。”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比企谷也不打算否认。对方既然分析到这一步了,装傻只会降低未来对话的效率。
“你已经知道了?”
“山内在被带走之前,把你昨天的采访内容和今天审判的经过全嚷嚷出来了。半个D班都听到了。”堀北铃音翻了一页书,眼睛没有看比企谷,“加上龙园的反应时间——录音昨晚发布,今天上午就遭到报复——整件事的因果链太清晰了。”
“所以?”
“所以我来确认一件事。”堀北铃音合上书,终于正眼看向他,“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D班是'瑕疵品聚集地'?”
这个问题的分量不轻。
D班的定位,是这所学校最核心的筛选机制之一。学校将问题学生集中编入D班,通过一年的观察来决定他们的去留。这个信息,正常学生是不可能知道的。
“知道。”比企谷没有绕弯子。
堀北铃音沉默了几秒。
“那你应该也清楚,山内被清除之后,D班的整体评价会提升。你等于帮我们班做了一次净化。”
“你不觉得应该表示一下?”
堀北铃音的眉心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很久。
“……谢谢。”
声音很小,尾音往下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确实是“谢谢”两个字。
堀北铃音,最不可能对人说谢谢的女生之一,此刻说出了这两个字。
比企谷有点意外。他原本预判对方会冷哼一声然后讲道理。没想到是这种反应。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
他伸出手,搭在了堀北铃音的头顶。
发丝很滑,凉凉的。
“乖。”
堀北铃音整个人石化了零点三秒。
然后她以一个极其迅速的动作拍掉了比企谷的手,后退两步,耳廓泛红。
“你在干什么!”
“摸头。表达一下长辈对晚辈的欣慰。”
“谁是你晚辈!我们同届!”
“但你比我矮。”
“那跟辈分有什么关系!”
比企谷摊手。
堀北铃音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头发,努力恢复冷漠的表情,但耳朵上的红色出卖了她。
“我该走了。”
“等一下。”比企谷叫住她,“你说出了谢谢,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别觉得丢人。”
堀北铃音停在门口,背对着他。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大道理。就是——”比企谷靠回枕头上,望着天花板,“我也不是什么完美的人。满脑子算计,做事不择手段,人际关系一塌糊涂。但要我说的话,一个人优不优秀,不是别人评价出来的。你自己觉得对了,那就是对的。”
他顿了顿。
“至少比山内那种靠吹牛逼撑场面的家伙强一万倍。”
堀北铃音站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走远了。
比企谷松了口气。今晚这间医务室的人流量,快赶上便利店了。
他翻身准备睡觉。
门又开了。
比企谷甚至懒得看是谁了。
“挂号请到前台,这里是VIP病房,谢绝参观。”
“嘻嘻,比企谷同学,说话还是这么有趣呢。”
栉田桔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比企谷翻过身,看着这个笑吟吟走进来的女生,感受到了一种深层的疲倦。
这一个晚上,他接待的女性来客比他过去十七年加起来都多。
栉田桔梗拉过椅子,大方地坐到床边。她今天穿的是私服——米白色的针织衫配短裙,头发用发带扎成低马尾。跟在教室里的甜美形象相比,这个版本的栉田多了几分日常感。
当然,比企谷不会被外表所迷惑。
“你怎么知道我在医务室?”
“消息传得很快嘛。”栉田桔梗把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放在桌上,推到比企谷面前,“山内在学生会动手打你的事,半个年级都知道了。”
比企谷没有碰那杯咖啡。
“你来干什么?”
“关心一下你啊。”栉田歪着头,笑容天衣无缝,“毕竟你帮了D班大忙,山内那种定时炸弹被拆除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大家?还是你?”
栉田的笑容顿了一下,旋即恢复。
“都一样嘛。”
比企谷靠着床头,等她说出真正的来意。和栉田桔梗打交道有一个好处:不需要太多客套。她来这里绝不只是为了送一杯咖啡。
果然。
“对了,比企谷同学。刚才离开医务室的那个人,是堀北铃音吧?”
来了。
“是她。”
“你们很熟?”
“不算熟。今天是第一次说超过十句以上的话。”
栉田桔梗用指尖敲了敲椅子扶手,像在斟酌措辞。
“那个……我说件事你别介意啊。”
“说。”
“堀北铃音这个人,在我们班其实人缘很差。”栉田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内容一点都不轻,“不跟任何人说话,不参加小组活动,午休一个人待在图书馆,放学直接回宿舍。女生们已经——怎么说呢——对她积累了不少意见。”
“比如?”
“比如上周分组讨论的时候,她拒绝加入任何一组,说自己一个人完成就行。老师默许了。结果她交出来的报告是全班最好的。”
“这不是好事吗?”
“对她个人来说当然是好事。”栉田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对被她拒绝的那些组员来说,就像是在说'你们太差了,配不上和我合作'。女生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能力强不是罪,但态度高傲是原罪。”
比企谷沉默了几秒。
“所以呢?你跟我说这些,目的是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目的。”栉田眨了眨眼睛,“只是觉得,你好像对堀北铃音挺关注的。想提醒你一下,在D班里,她现在的处境并不好。如果你真的想帮她,最好劝她稍微合群一点。不然的话——”
她没有说完。
但未竟之语的威胁性,远大于任何明确的警告。
比企谷了解这种社交暴力的运作方式。不需要霸凌,不需要恶言相向。只要全班女生统一阵线,对一个人实施冷暴力——不说话,不搭理,不带她玩——就足以让一个人在学校里生不如死。
而统一女生阵线这种事,恰恰是栉田桔梗最擅长的。
甜美的笑容,无害的人设,事事为人着想的人格面具。她就站在人群的中心,轻轻拨弄一下,整个局势就会按照她的意愿倾斜。
比企谷从被子里坐起来,双脚踩到地面上。
“栉田。”
“嗯?”
“你是不是讨厌堀北铃音?”
栉田的表情管理是一流的。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露出一个困惑的笑。
“我怎么会讨厌她呢?我只是担心她——”
“别在我面前演了。”
比企谷的语气没有攻击性,只是陈述。
“堀北铃音是不是跟人合群,是她自己的事。她不偷不抢不害人,凭什么要为了迎合别人改变自己?你口中那些'对她有意见'的女生,说白了,就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强,又找不到实质性的毛病,只能在态度问题上做文章。”
他停了一下。
“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初中三年,高中到现在,换汤不换药。一群人因为看不惯某个人与众不同,就联合起来施压,逼对方变得和自己一样平庸。美其名曰'融入集体',实际上就是从众暴力。”
栉田桔梗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被看穿。
比企谷每一句话都在拆解她的逻辑,拆解她用来伪装善意的话术。这个男人对人心的解读精准得令人恐惧。
“……你说完了?”栉田的语气变凉了。
“说完了。再加一句。”比企谷看着她,“我不管你在D班怎么经营你的人际网络,那是你的自由。但如果你打算对堀北铃音下手——”
他没有威胁,没有放狠话。
只是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栉田桔梗看着那个动作,胃部紧缩了一下。
那支录音笔,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只要它存在一天,她就不敢越界。
“我知道了。”栉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比企谷同学。你这种人,迟早会把自己逼到死角里的。你知道吗?”
“可能吧。”比企谷重新躺回床上,“但至少现在,死角里的那个人不是我。”
栉田桔梗用力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摔门。
她的教养不允许她做出那种失态的举动。但走廊里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里,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怒气。
医务室终于安静了。
比企谷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句话。
“今天晚上来这么多女人,我要是写成轻小说,肯定会被编辑打回来。太假了。”
他翻了个身,拉上被子。
窗外,月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横纹。
山内退学。龙园停学。栉田受制。堀北铃音的困境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