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办公室。
比企谷推门进来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咸腥,带着点海洋的气息。
不对。
这是海苔味。
山内春树蜷缩在椅子上,抱着肚子,脸色惨白。茶柱佐枝站在窗边,双臂交叉,表情极其难看。龙园翔两条腿翘在桌面上,正悠闲地剔指甲。坂上数码挂着招牌式的笑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堀北学坐在正中央的主席位上,面前摆着一叠材料。
比企谷找了个角落坐下,打算安静当个旁观者。
“现在,请当事人陈述经过。”堀北学的语气公事公办。
山内立刻跳起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怨妇:“会长!昨天晚上龙园翔那个混蛋把我堵在宿舍楼道里,逼我喝了一种不明物质!我今天早上肚子疼得差点死掉——”
“不明物质?”堀北学翻了翻手边的材料,“具体描述一下。”
“就是、就是一包黑色的东西!他硬塞到我嘴里,然后灌了一整瓶矿泉水进去!我当时被两个壮汉按住,根本动不了——”
龙园翔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推到堀北学面前。
照片拍得很清楚。山田阿尔伯特和石崎大地两个体型堪比职业摔跤手的家伙,一左一右站在山内身边。三个人面对镜头,山内的嘴角还咧着,手里举着一包波力海苔。
照片下面附着一张手写声明。
“我,山内春树,自愿食用波力海苔一包。以上声明属实。”
签名、手印,一应俱全。
山内看到这张照片,嗓子里发出一声濒死的嚎叫:“这是被逼的!会长你看看那两个人的体型,我敢不签吗!”
比企谷在角落里忍住了笑。波力海苔。C班那群人整人的方式还挺有创意。
堀北学把照片放下,目光在龙园和山内之间转了一圈。
他当然看得出来。山田阿尔伯特身高超过一米九,石崎大地虎背熊腰,两个大块头夹着一个瘦猴子,说是自愿,鬼都不信。
但堀北学没有点破。
他拿起照片端详了几秒,表情认真得过分。
“从照片上看,山内同学面带微笑,手持海苔,声明书上的字迹也很工整。无论从哪个角度判断,都是自愿行为。”
“怎么可能——”
堀北学抬手制止了山内的抗辩,转向比企谷。
“比企谷,你作为宣传部部长,对此事有何看法?”
比企谷挑了挑眉。把这种球踢给他?堀北学果然不当人。
“从证据来看,应该只是两个班的同学在开玩笑。”
山内的理智彻底断裂。他猛地站起来,扯开校服。
“玩笑?什么玩笑会让人剖腹产啊!”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山内的腹部。
白花花的肚皮上,横着两道红肿的疤痕。不算深,但皮肤明显破裂过,涂了碘伏,歪歪扭扭,跟拙劣的外科手术现场差不多。
比企谷的笑意收了回去。事情闹得比预想的大。
龙园翔耸了耸肩,脸上写满无辜二字:“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明明给他吃的是普通海苔,对他的身体又没有任何强迫行为。至于肚子上的伤,跟我有什么关系?”
堀北学看向坂上数码:“化验结果呢?”
坂上数码翻开手中文件,推到桌面中央。上面盖着校医务室的公章。
“经化验,山内同学食用的物质成分为:紫菜、食盐、芝麻油。结论——海苔。不含任何有害物质。”
山内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三文鱼附体。
“那我肚子上的伤——”
“关于这个。”堀北学摘下眼镜,用镜布擦拭了几下,语气像在课堂上讲解物理公式,“海苔的特性之一:干燥状态下体积极小,但接触水分后会膨胀至原来的十倍。山内同学被大量灌水,海苔在胃中剧烈膨胀,导致腹部胀裂伤。”
比企谷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十倍。信息存疑,但现在不是纠正的时候。
堀北学戴回眼镜,合上材料。
“综上所述。龙园同学的行为虽不构成蓄意伤害,但玩笑确实过分。处罚决定——停学一周,回宿舍反省。”
龙园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带着玩味的弧度,朝门口走去。经过比企谷身边时,他停了一秒,目光扫过来,什么都没说。
这一停比任何语言都有威慑力。
门关上。
山内的脸从惨白变成铁青。
“黑幕。”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带着不甘。
“妥妥的黑幕。这个学生会有问题,偏袒C班,包庇暴徒。天黑了——整个学生会,天全黑了!”
办公室内安静了一瞬。茶柱的眉头皱得更紧。堀北学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平静地看着山内。
比企谷先开了口。
“山内,嘴巴干净一点。”
山内猛地转向比企谷,目中涌上一股恨意。
“你算什么东西?昨天要不是你过来搞什么破采访,龙园会盯上我?就是你害的!你故意设局——”
“我是采访了你没错。”比企谷坐在椅子上没动,“但嘴长在你脸上,每一句话都是你自己说的。我也没按着你的脑袋让你吹牛逼。”
这句话精准地戳到了山内最脆弱的神经。
采访录音昨晚已经在校园论坛上流传开了。山内那些大放厥词的发言——“我一个打龙园十个”、“学习起来堀北学也得甘拜下风”——已经成了全年级的笑料。
龙园翔昨晚的海苔攻击,八成就是被那句“我打得他满地找牙”给激怒的。
山内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但清楚归清楚,承认自己蠢这种事,比死还难。他需要一个出气筒。
龙园翔打不过。
眼前这个A班的阴沉男呢?
山内扫了一眼比企谷的体格。瘦,不高不矮,坐在那里一副死鱼眼表情,看起来就不是能打架的料。
好欺负。
山内没有再多想,握紧拳头,朝比企谷冲过去。
比企谷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没有格挡,没有闪避。
而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平躺在地板上。
干净利落,一气呵成,速度之快,堪比条件反射。
这个动作太不合常理了,山内的拳头扑了个空,惯性带着他整个身体往前冲,右拳重重砸在了身后的玻璃展示柜上。
“哐——”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响。山内发出一声惨叫,右手从碎玻璃中抽出来,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比企谷躺在地上,姿势舒展。
茶柱冲上来的时候,堀北学已经站了起来。
学生会会长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降了下去。
“山内春树。”
堀北学走到山内面前,逼视着这个捂着流血右手的男生。
“在学生会审理期间,当着教师和会长的面,公然对学生会宣传部部长发起人身攻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山内的脑子终于迟钝地运转起来,恐惧取代了愤怒。
“我、我不是故意的——”
“D班,山内春树。”堀北学翻开校规手册,翻到早已标记好的那一页,“依据校规第九条第三款:在学生会执行公务期间实施暴力行为者,视情节严重程度,处以停学至退学之处分。鉴于你造成了学生会财物损坏,且攻击对象为学生会干部——”
他合上手册。
“即日起,退学处理。”
山内的腿一软,跪在了碎玻璃上。
“不——会长,求求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再给我一次机会——”
茶柱上前一步,把山内从地上拽起来。她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但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D班的班主任。学生闹事闹到学生会办公室,当场暴力伤人,当场被判退学。这个连带责任,够她喝一壶的。
山内被茶柱拖出了办公室。走廊里传来他的哭喊声,逐渐远去。
比企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堀北学走过来,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后脑勺磕了一下,有点晕。”
堀北学注意到比企谷后脑上确实有个红包。躺地板躺得太快,也是有代价的。
“去医务室看一下。”堀北学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苹果,递给他,“顺便,这个拿着。”
比企谷接过苹果,掂了掂。
“会长心真细。”
“比起关心你,我更担心你倒在回去的路上,给我惹出更多麻烦。”
这种口嫌体正直的关心方式,让比企谷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医务室的床铺出奇的舒服。
比企谷枕着冰袋,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校医检查过后确认没有脑震荡,只是皮外磕碰,嘱咐他休息两个小时就能走。
两个小时的合法摸鱼时间。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正准备眯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堀北学端着一个果篮走进来。里面码着苹果、橘子和一串葡萄。
比企谷看看果篮,又看看堀北学。
“刚才不是已经给了一个?怎么又来了。”
“那个是顺手给的。这个是正式探望。”堀北学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感觉怎么样?”
“一个不想让人担心的人,不会带果篮来。”
堀北学没有接这个话茬,直接切入主题:“山内的退学手续已经启动了,茶柱老师全程没有提出异议。他的学籍档案会注明'个人原因主动退学',对D班的班级点数影响不大。”
“学校真贴心。连退学档案都给美化。”
“制度如此。”堀北学推了推眼镜,“不过,我把你叫过来当旁观者这件事,确实利用了你。抱歉。”
比企谷翻了个身,面朝堀北学。
“你是故意把判龙园的罚弄轻的吧,为了激怒山内。”
堀北学沉默了两秒。
“这是你的推测。”
“这是事实。”比企谷把冰袋换了个位置,“你从一开始就想借这个机会把山内踢出局。昨晚论坛上那段录音,你肯定也看过了。一个敢在采访里宣称自己学习能力碾压堀北学的D班废物——别告诉我你没生气。”
堀北学的表情纹丝不动。
但他没有否认。
“对了,有件事我想求证一下。”比企谷坐起身,认真地看着堀北学,“你说海苔遇水膨胀十倍,这个数据准确吗?”
堀北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调跟讲课一样自然。
“不准确。普通海苔吸水后最多膨胀一倍左右。十倍是我夸大了。”
比企谷眯起眼。
“那山内肚子上的伤——”
“如果想让海苔达到那种膨胀效果,需要一种特殊工艺的压缩海苔。市面上技术基本不成熟,量产品不存在。”堀北学放下茶杯,“但如果是拥有食品加工技术和私人渠道的人,做出一批实验性质的压缩海苔,并非不可能。”
“D班的高园寺?”
“财阀家的少爷,旗下产业包括食品加工。他有这个资源。”堀北学的语气很淡,“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想,没有证据。而且——”
他顿了一下。
“高园寺家在教育界的关系网远比你想象的深。就算有证据,我也不打算碰。给自己找一个不必要的敌人,不是明智的选择。”
比企谷点头:“老道。”
“这不叫老道。这叫活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堀北学起身,把椅子推回原处。走到门口时回过头。
“好好休息。下周宣传部有活动,少一个人很麻烦。”
说完便离开了。
比企谷重新躺下来,消化着刚才的信息。高园寺六助。一个连学生会长都不愿意招惹的人物。有意思。
这件事先存档。
他翻了个身,准备入睡。
然而觉注定是睡不成了。
门又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神室真澄。
深夜的医务室灯光昏黄,她穿着校服,长发披散,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还没睡?”她走到床边,把袋子放在柜子上。里面装着几瓶运动饮料和一盒布丁。
“本来快睡着了。”
“山内被退学了。学校手续走得很快,今晚就清空宿舍。”神室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另外,坂柳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原话是——'驱虎吞狼,实乃良策'。”
比企谷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下。坂柳有栖看穿了整个棋局。发布山内的采访录音,引发龙园报复,再借龙园的手制造事端,最后通过学生会审判,把山内彻底清除。
每一步都不是比企谷亲手动的,但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期范围内。
“坂柳看问题的角度一如既往地刁钻。”比企谷评价道。
“她还说,你这个人很危险。”神室补了一句,“不过这是她的个人评价,我觉得你就是个阴险的混蛋。”
“谢谢。”
沉默了几秒。
神室盯着比企谷裹在被子里的样子,犹豫了一下。
“……你的伤严重吗?”
“后脑勺一个包,不严重。但是。”比企谷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做了个虚弱的动作,“整个人很没精神。大概需要一些视觉上的刺激来加速恢复。”
“什么刺激?”
比企谷的目光落在神室的腿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裙摆与膝盖之间那片被黑色过膝袜覆盖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