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别急着生气。”比企谷打断她,“我只是传话。至于你怎么应对,是你的事。不过有些情况你应该了解一下。”
他换了个话题。
“D班应该已经知道班级点数的规则了吧?纪律表现会直接影响每月发放的点数。你们班现在什么状况?”
堀北铃音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昨日,平田与栉田公布规则之后,D班确实有过一段短暂的“自律期”。上午上课没有人迟到,没有人交头接耳,课堂秩序堪称完美。
然后到了下午。
须藤健趴在课桌上睡着了。第一个。
接着是池,是山内——哦对,山内已经退学了——然后是其他几个男生。老师的话没人听,课堂纪律瞬间崩塌。而且崩塌的速度远比建立的速度快。上午花四节课建立的秩序,下午一节课就回到原点。
第二天更惨。连装都不装了。
“所以你的判断是?”比企谷问。
“……一群无可救药的家伙。”堀北铃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想升A班对吧?”
堀北铃音看着他。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她进这所学校的目的只有一个,追上堀北学的脚步,证明自己有资格站在他旁边。A班是唯一的目标。
“升入A班有两条路。”比企谷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班级点数反超所有其他班级。四个班排名,A班最高,D班最低。你要带着D班从最底层翻盘到最顶层。”
“第二条?”
“个人支付两千万私人点数。”
这个数字让堀北铃音沉默了很长时间。
两千万。每月全额发放是十万个人点数。不消费不扣除的话,200个月。超过16年。
一条路是带领全班翻盘,另一条路在数字上执行不了。除非存在某种未知的入账渠道。
“你说这些,是劝我退学?还是劝我留下?”
“哪个都不是。我只是把选项摊在你面前。”比企谷把手揣进口袋,“你昨天说过,你有信心升入A班。我想知道这个信心的基础是什么。靠D班那群人?须藤?还是池?”
堀北铃音咬了咬嘴唇。
“如果他们是累赘——”
她顿了一下,说出了一句比企谷预期之中、但依然令人咋舌的话:
“抛弃就好了。没有利用价值的人,留在班里只会拖后腿。”
比企谷看着她。
十七岁的女高中生,说出的话比职场上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还冷血。不是装出来的狠,是真心这么想的。堀北铃音从小活在堀北学的阴影下,接受的教育就是“弱者不值得怜悯”。她把这套逻辑内化到了骨子里。
有意思,也很危险。
比企谷没有评价这句话的对错。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十七分。天色开始暗了。
“你先回去吧。这些事不用今天就做决定。”
堀北铃音直起身,拿起靠在墙上的书包。走出两步又转回来。
“比企谷。”
“嗯?”
“你替我哥传话,是因为他命令你,还是你自己想告诉我?”
比企谷想了想。
“有区别吗?”
“有。”堀北铃音的语气很认真,“如果是他命令的,说明他至少还记得有我这个妹妹。如果是你自己想说的——”
她没有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体育馆的拐角。
比企谷靠在墙上,朝晚风吐了口气。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体育馆背面堆放旧器材的角落。
“看够了没有?出来吧。”
安静。碎石地面上没有回应。
比企谷等了五秒,摇了摇头,背起书包离开了空地。
他走后大约三十秒,旧跳箱的阴影里,两个人先后闪了出来。
第一个是栉田桔梗。
她全程听完了对话,表情复杂——比企谷替堀北学传达“退学”的要求,这让她开心;但比企谷把两千万点数的信息也告诉了堀北铃音,等于给了对方一条路,这让她不爽。
总的来说,功过相抵。
她理了理头发,从另一条小路溜走了。
第二个人走出来的时间更晚。
绫小路清隆站在跳箱旁边,面无表情。
他今天放学后路过体育馆,本来只是去自动贩卖机买饮料。听见声音拐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就没走成。
比企谷的最后两句话卡在他脑子里。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留在班里只会拖后腿。”
——这句是堀北铃音说的。但比企谷没有反驳,等于默认。
“抛弃就好了。”
绫小路清隆联想到了自己。
D班里最没存在感的人是谁?不参加任何活动,不主动社交,成绩刻意控制在中游,体能测试从不全力——每一项指标都精确地保持在“不引人注目”的区间。
如果有人决定清理D班的“无价值成员”,他会是名单上最不被注意的那一个。
也可能是最先被清理的那一个。
这让绫小路清隆产生了一个疑问。
比企谷八幡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在A班,却对D班的事务了如指掌。他跟学生会会长走得很近,手里握着录音笔之类的把柄工具。他的思维方式、行为模式、对他人的解读精度——
跟“白屋”出身的人太像了。
绫小路清隆在口袋里捏了一下饮料罐,转身离开。
他不打算动手。没有理由,没有证据。
但如果比企谷八幡的“清理”矛头指向他本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先发制人从来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判断。
同一天晚上。女生宿舍。
坂柳有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作业,是一本速写簿。
她翻了翻里面的内容——空白。这本簿子是今天让神室真澄去美术社领的。
坂柳有栖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真澄,明天开始,帮我记录比企谷同学的日常。」
三十秒后回复。
「……记录什么?」
「一切。他什么时候到教室,跟谁说话,午餐吃什么,放学去哪里。对了,最重要的是——」
她停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斟酌了两秒。
「他跟哪些女生有接触。」
对面隔了一分钟才回。
「坂柳同学,你这是让我帮你记录绿帽编年史吗。」
坂柳有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打字。
「真澄,你是不是把消息发错人了?」
「没有。我就是发给你的。」
「你确定?」
「……我错了。我立刻执行。」
坂柳有栖满意地放下手机,把那本速写簿工整地收进抽屉。
她对比企谷八幡的感情是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坂柳有栖是一个极度理性的人,她习惯把所有人际关系量化成利弊公式。父母、同学、对手,每个人在她的体系里都有明确的定位和价值标签。
比企谷是唯一一个让公式失效的变量。
她说不清这种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入学面试那天在走廊里的第一次碰面——她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比企谷从后面超过她,经过的时候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刻意回避。
不同情,不轻视,不好奇。
就那么正常地走过去了。
在一个所有人都会对残障者投来“特殊目光”的世界里,这种“正常”反而成了最不正常的东西。
后来进了同一个班,坂柳才发现比企谷对所有人都是这副态度——不是针对谁,是他对整个人类保持等距离的冷淡。平心而论,这种性格放在现实里大概只会制造孤立,但放在千叶学园这种到处都是虚伪套话的环境里,反而真诚得可怕。
坂柳有栖不喜欢真诚——太危险。
但她承认自己被吸引了。
至于这算不算“喜欢”?
她暂时没有结论。数据样本不够。
所以需要更多数据。
所以需要神室真澄去做田野调查。
逻辑完美,没有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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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体育课。
一年级A班,第三节:游泳。
千叶学园的泳池在体育馆旁边,标准的25米六道室内池。四月的水温偏低,暖气系统勉强把水温维持在26度左右。
男生已经换好泳裤在池边做准备运动了。女生那边慢一些,更衣室的门还没打开。
比企谷站在泳池边上,望着蓝绿色的水面发呆。
“比企谷,还站着干嘛?快下水热身。”体育老师从远处喊了一声。
“老师,我有医生证明,说我不适合剧烈水上运动——”
“少来。你胳膊上的伤已经拆线了,校医说没问题。给我五分钟内下水。”
比企谷关上了这条退路。
这时候女生更衣室的门开了。A班的女生们鱼贯而出,清一色的学校统一泳装——深蓝色连体竞技泳衣,俗称死库水。
男生们的目光整齐划一地投向了那个方向。
比企谷没有看。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被抓到的话很麻烦——这个学校的规则执行力度有时候严格到变态。
但他的余光扫到了旁观席。
坂柳有栖坐在观众区的第一排。她因为腿部的问题被免除了游泳课,穿着校服端端正正地坐着,膝盖上放着教科书,一副在自习的样子。
但她的视线明显不在书上。
比企谷的大脑自动运行了一个画面:坂柳有栖穿死库水的样子。
然后他自动把这个画面删除了。
不是因为不好看——以坂柳的颜值和身材比例来说,穿什么都不会难看——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坂柳有栖真的穿上泳装出现在这种公开场合,在场的每一个男性目光都会落到她身上。
这让比企谷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适感。
……等一下。
这个不适感是什么性质的?
他花了三秒钟自我诊断,得出结论:占有欲。
非常轻微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大概只有0.3%浓度的占有欲。
比企谷把这个念头扔进大脑的回收站里,果断清空。不能往这个方向想。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比企谷同学,要下水了。”
神室真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已经换好泳装了——深蓝色死库水,身材匀称,不算抢眼但挑不出毛病。跟坂柳不同,神室真澄是那种“教室里看普通、泳装看意外好”的类型。
比企谷看了她一眼。“你也要游?”
“必修课啊。”神室用毛巾擦了擦手臂上的水珠,“你怎么还站着?不会游吧?”
“游泳这种运动,在进化论上就存在问题。人类花了几百万年从海里爬上岸,现在又要跳回水里。这不是开历史倒车吗?”
神室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
“所以你是不会游。”
“我会。只是我选择不游。”
“老师在催了。”
比企谷看了看远处正往这边走来的体育老师,认命地走到池边。
水很凉。他把一只脚伸进去试了试,整条腿的肌肉本能地收缩。
“神室。”
“干嘛?”
“你帮我传话给坂柳——如果她在看的话——让她别穿泳装来这种地方。”
“……她本来就没穿泳装。她腿不方便,不参加游泳。”
“我知道。我是说以后也别穿。任何场合都别穿。”
神室真澄用了五秒钟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
惊讶。理解。嫌弃。无奈。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到底是怎么被牵扯进这种事的”上。
“你要我跟她传'你男朋友不让你穿泳装给别人看'这种话?”
“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那你管人家穿什么?”
比企谷跳进了泳池。
冰凉的水没过胸口。他打了个寒颤,开始机械地划水往前游。速度说不上快,但姿势出乎意料地标准——自由泳,呼吸节奏稳定,换手干净利落。
神室真澄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
“说不会游的不是你吗……”
她叹了口气,也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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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课结束后的午休时间,比企谷没有去食堂。
他在美术教室待了四十分钟。
名义上是社团活动。实际操作:打开一个A4尺寸的速写本,用铅笔画透视练习图。每一张图的角落里,用极小的字迹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这是他的情报整理方式。
美术社的好处是没人会在意你画的什么。老师也不怎么管。比企谷就利用这个人畜无害的社团身份,把这一个月来收集到的一年级各班情报进行系统化归档。
A班。
班级点数目前领先,但内部存在坂柳派和葛城派的对立。比企谷暂时选择坂柳阵营,不是因为感情因素,而是因为坂柳的策略比葛城灵活。葛城那边太正统,做事讲究正面对决,在这种规则灵活的学校里吃亏的概率更高。
B班。
一之濑的班级。没太多动静。一之濑帆波这个人的领导力很强,班级凝聚力目前是四个班里最高的。但也正因为太稳,很难找到突破口。
C班。
龙园翔停学了。但他留下的帮派体系还在运转。底下人的执行力比企谷没有亲眼见识过,但从C班最近的活动规律来看,有人在代行龙园的职权。
这是个隐患。
龙园翔这种人,即便人不在班级里,影响力也不会就此消失。他的停学期限是多久,回来之后会做什么,这些都需要提前判断。
D班。
山内退学了。栉田桔梗被录音笔牵制住了。堀北铃音暂时处于孤立状态。须藤和池之类的问题学生依然故我。
唯一让比企谷在意的,是一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名字。
绫小路清隆。
比企谷翻到速写本的某一页。上面画了一个简笔人形轮廓,旁边的注释只有一个字:
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