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丹欢迎你,远道而来的旅人。”
芙宁娜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舞台剧般的华丽腔调。
她优雅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欢迎的姿势。
“我是芙宁娜,水之神,枫丹的守护者。”
“你的到来,或许正是命运的指引——”
手势、语气、表情,都是提前对着镜子练过的。
完美。
她等着对方的反应。
等待对方惊讶、敬畏的表情。
然后——
嗯?
芙宁娜微微皱眉。
他在看什么?
视线从自己的手势上移开,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
自己赤着的脚,踩在深色的地毯上。脚趾白皙,脚裸纤细,脚背的弧度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她的脸“唰”地红了。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准备好的台词全乱了。
苏言息正蹲着身子,若有所思欣赏着。
芙宁娜深吸一口气。
冷静。
你是水神。
你是枫丹的守护者。
你是……
她的目光又落回他身上。
还看!
还在看!!
“咳咳。”
芙宁娜清了清嗓子,试图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苏言息纹丝不动,像是正在思考人生的哲学家般,沉浸其中。
她感觉自己像站在台上,台词念到一半,发现台下唯一的观众在玩手机。
不,比玩手机还要过分!
“你……你在看哪里!”
芙宁娜终于忍不住了。
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点结巴,一点恼羞成怒,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张。
苏言息抬起头,眼神清澈,目光无辜。
“看你的大腿和脚啊。”
“……”
他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欣赏我觉得美的事物,难道不可以吗?”
芙宁娜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让”,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还真踏马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不准看腿!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挽回水神的威严。
“本神……本神在和你说话呢!”
“我在听啊。”苏言息说。
“你根本没在看本神!”
“我在听,和我在看,是两回事。”苏言息一脸认真,“你说话的时候,我的耳朵在工作,我的眼睛在休息。你总不能连我眼睛休息的时候看哪都要管吧?”
芙宁娜愣住了。
她觉得对方说的是歪理,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点。
只能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冷静。
一定要冷静。
你是水神。
你要端庄。
你要——
“那你现在听完了吗!!”
她喊出来了。
好了,端庄没了。
芙宁娜自己都意识到了,嘴唇抿了抿,耳根更红了。
苏言息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站直身体,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听完了。”
他认真看向她的眼睛。
芙宁娜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确实是蓝色的。
“你……”
没等她说完,苏言息忽然打断。
“你好,我叫苏言息。”
“苏言息的苏,苏言息的言,苏言息的息。”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唇角弯了弯。
“注意,是言息,不是演戏哦。”
还比了个手势。
两根手指在耳边轻轻一划,像在强调什么。
芙宁娜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句话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但她总感觉莫名触动。
她没来得及细想。
因为苏言息已经嘴欠发问了:“所以,你真的是枫丹的水神大人?找我来不是为了审批我?”
芙宁娜刚想开口。
“总不能是要给我发个任务吧?”
他继续说道。
“还是说——”
他顿了顿,目光又往下滑了一点。
“单纯希望有人能欣赏水神大人的英姿?”
“……”
芙宁娜的脸彻底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跳过所有铺垫,直奔主题。
“闭嘴。”
“好嘞。”
“坐下。”
苏言息乖乖坐下。
芙宁娜走到他对面,也坐下。
翘起腿,试图重新找回水神的威严。
但翘到一半,她注意到苏言息的目光又跟过来了。
她默默把腿放了下去。
带着一丝咬牙切齿开口道:“从现在开始,不准再乱看我的腿以下的任何地方!”
“哦,好!”
苏言息点头答应,目光正色看向她的脸。
居然真的没看了?
芙宁娜有点惊讶。
她想了想,声音严肃道:“接下来本神要说的事情,事关枫丹的存亡。”
“嗯嗯。”
“你要认真听。”
“我一直很认真。”
“你刚才就没有认真听!”
“现在认真了。”
苏言息的眼睛愈发专注,似乎她一开口要求,就真的照做了。
芙宁娜:……
好像意外的还挺讲道理?
苏言息此时也若有所思,他本来都以为自己犯事了,想着找机会跑路,赶紧润去璃月。
尽量跟之后的枫丹不沾边,有多远撒丫子滚多远。
但现在看来……水神找自己是有别的事?
“你知道枫丹的预言吗?”
芙宁娜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苏言息摇头。
“不知道。”
“一点都不知道?”
“一点都不知道。”
芙宁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狐疑。
“你确定?”
“我连枫丹都是第一次来,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苏言息摊手,“你觉得我该知道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
稻妻之后的剧情他基本没碰过,枫丹的预言是什么、危机是什么、芙宁娜为什么惨——他只知道“有这回事”,但具体内容一概不知。
芙宁娜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她清了清嗓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
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表情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很早以前,枫丹就流传着一个预言。”
她的声音很轻。
“所有人都将溶解在海水中,只剩下水神坐在神座上哭泣。”
“……”
苏言息愣了一下。
“溶解?”
“嗯。”芙宁娜点头,“枫丹人接触了原始胎海之水,就会溶解,最后徒留下……水神一人。”
她嘴角扯了一下,像在自嘲。
“也就是说,只有水神不会溶解?”
“对。”
苏言息看着她,疑惑开口。
“那你哭什么?”
芙宁娜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所有人都死了,就你活着,你不该哭吗?”
“不啊,应该笑才对嘛。”
他回答道。
“……你这是什么逻辑啊?”
她一副这些字是怎么组成一句话的震惊表情。
“正常逻辑啊。”苏言息一脸理所当然,“孤独的胜利者总比陪葬的失败者强吧?”
他顿了顿。
“至少不用无能为力的死去……”
芙宁娜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不是枫丹人。”
“我本来就不是。”
“所以你不懂。”
“那你解释给我听。”
芙宁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五百年了。”
她说。
“我当水神,已经五百年了。”
苏言息没说话。
“我看着他们出生,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老去,看着他们死去。”
“一代又一代。”
“我告诉他们,枫丹不会被淹没。预言不会成真。”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
“他们信了。”
“因为他们需要相信。”
“而我……”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苏言息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所以,你找我来,是因为预言要成真了?”
芙宁娜转过身。
眼底的疲惫已经收起来了,换上了那副“水神”的表情。
“是的。”
“而且,有一个办法可以阻止它。”
她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石板。
石板不大,边缘磨损,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文字。
苏言息凑过去看,看不懂。
“上面写着什么?”
“当潮水淹没枫丹,唯‘羁绊之契’可破。命定之人将与水之女王共饮同衾,心魂相系,生死相依。否则,万劫不复。”
她念完,房间安静了几秒。
苏言息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芙宁娜看着他,耳根有点红,“我需要一个人,和我……缔结契约。”
“什么契约?”
“就是……就是……”
芙宁娜的声音越来越小。
“假装……恋人。”
苏言息愣住。
“假装恋人?”
“对。”
“和你?”
“对。”
“和水神?”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都加后缀!”
芙宁娜瞪了他一眼。
苏言息闭嘴了,但脑袋却飞速运转起来。
假装恋人?
和芙宁娜?和枫丹的水神?
“为什么是我?”
芙宁娜别过脸。
“石板说的,命定之人会从天而降,并且……”
她顿了顿,看向他的眼睛。
“拥有一双湛蓝的,与水神相似的瞳孔。”
“更重要的是……”芙宁娜说,“它在你出现的那一刻亮了。”
苏言息低头看着石板。
没亮啊。
“现在不亮了,但之前靠近它的时候,它会发光。”芙宁娜补充道,“我试过很多次。”
苏言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什么东西。
“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抬起头,看着芙宁娜。
“你找我,不是因为我是谁。”
“只是因为石板觉得我可以。”
“……是的。”
“那如果石板选中的是别人呢?”
芙宁娜愣住一下。
他歪了歪头。
“你会放弃我,选择去找他吗?”
她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苏言息忽然笑了。
“行,我答应了。”
“嗯……什么?”
“我说行。”他往后一靠,笑着看向芙宁娜,“契约我签了。”
芙宁娜彻底愣住了。
她准备了那么多台词——关于枫丹的危机、关于使命、关于他需要承担的责任、关于他可以得到什么回报……
一句都没用上。
“你……不问问条件?不问问报酬?不问问……?”
苏言息笑着说道:“那你可以现在跟我讲啊。”
芙宁娜愣了一下,随之开口。
“你可以跟我一样,住在沫芒宫。”她清了清嗓子,“你帮我完成预言的条件,我保你一生衣食无忧,而且沫芒宫可以给你安排职位,枫丹可以给你身份。你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都可以谈。”
“行。”
“……”芙宁娜看着他,“你不再听听别的?”
“还有什么?”
“比如……你不想知道你具体要做什么吗?”
“假装恋人嘛,你说了。”苏言息摊手,“还能做什么?陪你吃饭、逛街、演给枫丹人看。”
芙宁娜张了张嘴。
她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你真的答应了?”
“答应了。”
“你不考虑一下?”
“有什么好考虑的?”苏言息掰着手指头,“白送漂亮老婆,还能住这么好的地方,还有那么好的待遇,顺便还能拯救枫丹——太划算了吧!”
芙宁娜看着他。
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又好像什么都想得挺明白。
“你真的确定?”她问。
“确定。”
苏言息点头。
“只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他忽然坐直了身体,认真看着她。
“……你说。”
“你是为了拯救枫丹,才找我的,对吧?”
“对。”
“那你自己呢?”
芙宁娜愣住了。
“什么?”
“我是说——”苏言息歪了歪头,“你喜欢我吗?或者说,你对我有感觉吗?”
芙宁娜张了张嘴。
“这……这不重要。”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目光也移开了。
“重要。”
苏言息的语气很平静,但和之前那种嘴贫的平静完全不同。
“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拯救枫丹,那我这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占你便宜。”
他看着她。
“我问你,你有在乎过你的感受吗?”
话音刚落。
空气彻底安静了。
芙宁娜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
她看着苏言息。
看着那双蓝色的、认真的眼睛。
五百年来,无数人对她说“芙宁娜大人,您真是我们枫丹的骄傲”“芙宁娜大人,您辛苦了”“芙宁娜大人,枫丹不能没有您”。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那你呢?”
“你喜欢吗?”
“你愿意吗?”
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没有想到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生居然会询问自己的感受。
鼻子忽然有点酸。
但她忍住了。
她是水神。
不能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
“……那你想怎样?”
苏言息想了想。
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契约照签。我会配合你,帮你完成预言的条件。”
“第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正常相处。能培养出感情最好,培养不出来——再说。”
“第三……”
他顿了顿,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嘴贫的笑,不是吊儿郎当的笑,是一种很干净的、带着点温度的笑。
“你别总端着,我不想跟一个‘水神大人’谈恋爱,我想跟‘芙宁娜’谈恋爱。”
芙宁娜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应该反驳的。
她是水神,她是枫丹的守护者,她必须端着,必须维持那个形象。
可是……
他说“芙宁娜”。
不是“水神大人”,不是“芙宁娜大人”,不是“您”。
只是“芙宁娜”。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干涩。
“知道。”
“你在跟水神谈条件。”
“我在跟一个叫芙宁娜的女孩谈条件。”苏言息纠正她。
芙宁娜盯着他。
半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发现,他说的那些条件,没有一个是为了自己。
住沫芒宫、衣食无忧、枫丹身份——那是她主动提的。
而他要的只有三件事:
配合契约。
正常相处。
别端着。
最后那条,甚至不是为她,是为她自己。
“你……”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言息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怎么,被我感动了?”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红!”
芙宁娜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
“是……是灯光太刺眼了。”
苏言息笑了笑,没拆穿她。
“所以,”他问,“你同意吗?”
芙宁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
眼睛的红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水神的从容——不,不是水神的从容,是她自己的从容。
“……好。”
她说。
“第一,契约生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契约伴侣。”
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有点抖。
“第二,正常相处。你想怎么相处,随你。”
“第三……”
她顿了顿。
“我会努力,让你看到‘芙宁娜’。”
“但你要给我时间。”
苏言息点头。
“好。”
然后他伸出手。
“那就,合作愉快?”
芙宁娜看着他的手。
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她的手有点凉。
他的手却很暖。
芙宁娜低下头,看着交握的手。
忽然说:“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你之前问‘如果石板选中的是别人呢’,我当时沉默了。但你却笑了,然后答应了。”
她抬起眼,看着他。
“为什么?”
苏言息想了想。
“因为你的答案是‘实话’。”
“如果你骗我说‘不会,只有你’,我反而会觉得你虚伪。”
“但你说了实话。”
他松开手,笑了笑。
“一个愿意说实话的人,值得信任。”
芙宁娜看着他。
很久。
“……你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
苏言息愣了一下。
“谢什么?”
芙宁娜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水神”的完美笑容,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谢谢你来。”
她说。
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了大半。
但苏言息听见了。
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不客气。”
他说。
“毕竟,白送漂亮老婆,太划算了。”
芙宁娜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能不能不要提这个!”
“好好好,不提不提。”
苏言息笑着摆手。
但目光却落在她的背影上,一直没有移开。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一些。
……
沫芒宫的长廊。
克洛琳德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壁。
她的耳尖还残留着一点红晕,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她隐约听到门里传来的对话声——
“白送漂亮老婆,太划算了。”
“……你能不能不提这个!”
“好好好,不提不提。”
然后是一阵沉默。
再然后,是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
不是芙宁娜平时那种舞台剧般的、无懈可击的笑。
是另一种笑。
很真实的笑。
克洛琳德垂下眼。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幼稚。”
她轻声说。
然后站直身体,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
雨声依旧。
但好像,有什么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