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似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雨夜。
雨水敲打着沫芒宫的琉璃穹顶,在那些精美的花纹上汇成细流,顺着弧度滑落。淅淅沥沥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像是枫丹遥远的、重复了无数遍的叹息。
芙宁娜独自站在窗边。
没有穿鞋,也没有穿袜。
赤着的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脚趾微微蜷着,像是不喜欢地毯的触感,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她看着窗外的雨幕。
深蓝与浅蓝的异色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复杂的光。
那身标志性的深蓝色小西装还穿在身上,但外套松开了几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白色的渐变蓝发垂在肩侧,像水母的触须般柔软。
“五百年了吗?”
她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了大半,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五百年的表演。
五百年的孤独。
五百年的“芙宁娜大人,您真是我们枫丹的骄傲”。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那张脸很美,妆容精致,嘴角微微上扬——即使没人看着,她也会不自觉地维持这个弧度。
习惯了。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到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框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她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那么久,只是记忆模糊了——有人问她:“芙宁娜大人,您不累吗?”
她笑着回答:“为人民服务怎么会累呢。”
那个人信了。
所有人都信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但第二天,她还是笑着走出去。
因为她是水神。
因为枫丹需要她。
因为预言……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芙宁娜大人。”
克洛琳德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她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疲惫已经收起来了。
芙宁娜转过身,嘴角上扬,带着骄傲般、无懈可击的笑容。
“进来。”
克洛琳德推门而入。
制服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上沾着一点雨水。
“审讯结束了。”
“哦?”芙宁娜走到桌边坐下,翘起腿,姿态慵懒又高贵,“那个家伙,是什么来路?”
“他说他叫苏言息。”
“苏言息……”
芙宁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一皱。
“璃月人?”
“他说是,但是测谎仪显示他在撒谎。”
“哦?”芙宁娜来了兴趣,“那他是哪里人?”
“一个叫‘华夏’的地方。”
“华夏……”芙宁娜想了想,没听过,“然后呢?他为什么出现在沫芒宫附近?”
克洛琳德沉默了一下。
“他说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测谎仪没响。”
芙宁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天上掉下来的?有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克洛琳德。
雨还在下。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那个微笑的、自信的水神。
“带他来见我。”
“现在?”
“现在。”
克洛琳德没多问,转过身就打算离开。
“等等。”
芙宁娜忽然叫住她。
“对了,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克洛琳德微微一愣。
“……蓝色,跟您……有点像。”
“蓝眼睛啊……”
芙宁娜若有所思笑了笑,“很少见嘛。”
门关上后,她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看着窗外的雨,轻声说:
“天上掉下来的……”
“会是你吗?”
……
走廊很长。
两侧的拱窗外雨声淅沥,在石板上敲出细密的回响。
克洛琳德走在前面。
深蓝色的披风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束腰制服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线,黑色丝袜包裹着修长的双腿,过膝长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苏言息跟在后面,眼睛好奇扫视着周围。
建筑这么豪华?
是谁要见自己呢?
他若有所思,目光下意识落在前面的背影上。
“克洛琳德姐姐,你——”
克洛琳德脚步声不停,却微微转头打断。
“你叫我什么?”
“克洛琳德姐姐啊!”
苏言息一脸理所应当,甚至带着点奇怪,“你比我大吧?我叫姐姐不是很正常吗?”
“总不能叫克洛琳德小姐吧,那样太生分了……”
“我们不熟。”
“诶呀,聊着聊着就熟了嘛。”
“……”
克洛琳德没说话。
苏言息也不在意,继续问:“克洛琳德姐姐,我究竟犯了什么事啊?你要带我去见谁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克洛琳德没多解释。
苏言息嘴角一抽,然后凑上去说:“那我问你一个事。”
“什么?”
“你结婚了吗?”
克洛琳德的脚步终于停了。
她转过头,紫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嘛。”苏言眨眨眼,“像你长得这么漂亮,身材又这么好,应该很多人追吧?”
克洛琳德看着他。
苏言息也看着她,眼神坦荡。
“没有。”
克洛琳德转过身,继续走。
“没有男朋友还是没有结婚?”
“……都没有。”
“为什么?你的追求者应该很多吧?”
“没兴趣。”
苏言息点点头,若有所思。
然后笑了笑。
“那你可以考虑考虑我啊。”
克洛琳德的脚步又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难得有了一丝疑惑。
“……你?”
“对啊,我。”苏言息指了指自己,“虽然我现在初来乍到一穷二白,但谁对我好,我就加倍对他好。”
说完,还开玩笑似的补了一嘴。
“肯豁出命的那种好。”
克洛琳德沉默了两秒。
“……你喜欢我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静。
大概是听过不少类似的表白,为可能开始掰扯的虚伪的性格啊、灵魂啊、内在美之类的东西,提前准备一套标准答复。
谁知苏言息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
“喜欢你长得漂亮,身材特别好,腿长,腰细——”
克洛琳德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坦荡。
“还有还有,虽然你看着冷冰冰的,但我觉得你其实心肠很好,很热,是个很好的人。”
克洛琳德愣了一下。
“你从哪看出来我心肠好?”
“直觉。”苏言息拍了拍胸口,“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但看人这一块……意外的准。”
克洛琳德看着他。
没说话。
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苏言息跟上去,笑嘻嘻地问:“怎么样?考虑一下?”
“不考虑。”
“别这么绝情,给个机会嘛——”
“闭嘴。”
“好叭好叭~”
又走了几步。
“克洛琳德姐姐。”
“……”
“你真好看。”
克洛琳德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幼稚。”
她说。
苏言息笑了笑,紧跟上前。
却并没注意到。
她耳尖红了一点点。
……
两人在安静的走廊里走了一会儿,雨声越来越清晰。
然后,克洛琳德在一扇高大的门前停下。
“到了。”
得到允许后,她推开门。
暖黄色的光涌了出来。
苏言息眯了眯眼。
光里,有一个人影。
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
白色的渐变长发垂在肩侧,深蓝色的小西装外套松开了几颗扣子。
赤着脚。
她缓缓转过头。
深蓝与浅蓝的异色瞳,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苏言息看着她。
她也看着苏言息。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你就是……”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苏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