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确了去向,话题也顺理成章的过渡到了眼下。
曹操望着篝火,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被收拢进琥珀中的火焰。
她忽然开口:“说起来,你我虽然一见如故,可前几次见面,不是擂台旁匆匆一瞥,就是显阳苑里刀光剑影,连句整话都没说上几句。”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将那副平日里冷峻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她嘴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笑意:“今日倒好,被追兵撵了一路,反而落了个清净,能好好说说话了。”
卫瑾闻言也笑了,“说起来还真是如此,咱们头一回见面是在城东擂台旁,那时候我只当你是个路见不平的世家贵女,连名字都没问清楚。”
“第二回是在显阳苑门口,”曹操接过话头,眼中带着促狭,“你一听我祖父曾任大长秋,那副见了鬼的模样,我当时心里还想,这人莫不是也跟那些世家子一样,要露出嫌弃的脸色了。”
卫瑾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抓了抓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那不是嫌弃,我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理直气壮的感慨:“谁能想到,赠我宝剑的人,竟是大名鼎鼎的曹孟德?”
“大名鼎鼎?”曹操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我一个宦官阉人之后,就算在雒阳大名鼎鼎,那也是恶名吧?”
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着笑。
可卫瑾能从这话里话外听出,其实她还是有些在乎的。
“世人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卫瑾说着往后靠了靠,仰头望向夜空。
今夜无云,星河横亘,密密麻麻的星子像被人打翻了一斛珍珠,从天穹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你我皆是英雄,既是英雄,又何必在乎宵小之人的评说?”
曹操听后,怔了一瞬。
好狂妄的话。
可从卫瑾嘴里说出来,却有种说不出的理所当然。
曹操看着他那张因病气而略显苍白、却因笑意而熠熠生辉的脸,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挪开了。
“没错!”
她的声音陡然清亮起来,带着一股豁然开朗的痛快,“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你我英雄以天下为己任,不该把精力放在这种闲言碎语上。”
卫瑾闻言,扭头看向她:“说到以天下为己任,孟德对自己的今后,有什么规划?”
“我?我想做大汉的征西将军。”曹操望向天上的星河,伸出手,五指收拢,握成一个拳头,语气坚定的说。
“扫平西域三十六国,让那片土地上的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每一片草场,都插上大汉的旗帜。”
“让那些羌人、胡人、匈奴人,听见‘曹操’两个字就胆寒,看见汉军的旗帜就退避三舍。”
她顿了顿,目光从星河上收回,落在卫瑾脸上。
“然后——”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和一点难得的、不设防的坦诚。
“等我老了,打不动仗了,就回到雒阳。在城东买一座宅子,院子里种一棵梅树,夏天在树下乘凉,冬天在廊下煮酒。”
“有人来访,就跟他们讲讲我当年在西域杀敌的故事。没人来,就自己翻翻兵书,写写字,练练剑。”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卫瑾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不是嘲笑,不是敷衍,更不是那种“你说得真好”的客套。
而是很认真、很认真地听着,仿佛他的魂也跟着自己的讲述,离开了这堆篝火,走进了那座城东的宅子,站在了那两棵青梅树下。
“怎么了?”曹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自在。
“没什么。”卫瑾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就是觉得,孟德小姐说的这个‘以后’,真好啊。”
他又往篝火里又添了根枯枝,火星溅起,映得他的眼眸亮晶晶的。
“梅树的话,一棵太孤单,两棵正好。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梅花的香味。”
“春夏交接之际,结了青梅,还可以煮酒的时候摘下来几颗丢进去,这样酒里就有了青梅的酸甜。”
“等到那时候,还可以再邀三五个好友,围坐在梅花树下,品着酒,点评天下豪杰……”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亲眼见过似的。
曹操听着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倒是比我想得还细致。”
“那是自然。”卫瑾向着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孟德小姐的大事我帮不上忙,这种小事,还是可以帮着参谋参谋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卫瑾忽然感觉到膝盖上一沉。
他低头一看,刘辩的小脑袋不知什么时候歪了过来,枕在了他的膝盖上。
少女蜷缩着身子,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兽,两只手还攥着他腰侧的衣料,攥得紧紧的。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卫瑾愣了一下,随即放轻了呼吸,连拨篝火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睡着了?”曹操压低声音问。
“嗯。”卫瑾点点头,声音也压得极低,“估计是累坏了。”
他说着,轻轻抬起右手,小心翼翼地拂去落在刘辩头发上的一片枯叶。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曹操看着这一幕,不禁有些恍惚。
她想起正堂内,他豪气万丈,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今万户侯。
她想起显阳苑里,他浑身浴血,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惨叫与惊呼交织成一片。
一人一马,硬是杀穿百人军阵。
她想起月光下,他挽弓如月,一箭接着一箭射穿傀儡师的头颅,四台攻城傀儡如断线的木偶般轰然倒塌。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