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现在...”蕾缪安顿了顿,僵硬地向方维解释道,同时试图带着方维饶开安多恩去见教宗。
“不...”方维打断了她,他平和地说。
“既然你的同伴有一些困惑想要向我询问,那么我想伊万杰里斯塔阁下今天应该有着充足的时间可以等待。”
蕾缪安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她面色复杂的答复道。
“您的意志,阁下。”
毕竟教宗的要求是,只要这位的要求不涉及到拉特兰的根本利益,那么就要尽量满足他。
而安多恩,虽然她们已经把那次行动的报告发给了枢机厅,但是她们选择性的减少了一些不影响行动的细节,所以毫无疑问,安多恩只是因为在遗迹中失误遭受了萨卡兹的可恶巫术影响,被要求书面反思。
他是自由的。
莫斯提马往前走,手轻轻搭在菲亚梅塔肩膀上,希望自己的伙伴冷静一些,菲亚梅塔站定,显然也听到了蕾缪安和方维的对话。
两人让开了一条道路,安多恩和方维在路中间对视,安多恩微微张了张嘴,有太多问题一直埋在他的心头,回到拉特兰后他便试图向教宗寻求曾经锁与钥给他的答案,那个巨大的黑色机器。
教宗没有详细地回复他,只是告诉他,未来的不久,你会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答案。
所以当他听闻蕾缪安等人将要迎接那天遗迹前的机器人的时候,他便提前来到这里等待。
“我想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场所。”方维说道。
而结束了和教宗沟通的蕾缪安向前一步站在两人身边,礼貌地询问道:“如果阁下不介意的话,第七厅已经为你们准备了合适的场所。”,然后眼神向莫斯提马两人示意。
方维摇了摇头,他的视线扫过十字路口的场景,街角的喷泉发出潺潺的水声,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在水流的带动下缓慢地旋转,几只类似鸽子的鸟在喷泉边踱步,咕咕地叫着,偶尔扑棱一下翅膀,飞上旁边的屋檐。
旁边直立的浮雕上刻画着细节丰富的图案:钟楼、石塔、展开的翅膀、交握的手。有些浮雕被岁月磨得光滑,棱角已经模糊,但线条依然清晰。
带翼的天使双手交叠,白色的面容没有刻画任何表情,只有点点源石灯条的光芒铺在他没有起伏的白色衣物上。
“那就走吧,顺便看看拉特兰。”方维环视周围的一切,然后转头对蕾缪安说道,而安多恩则走到方维侧面没有说任何话。
莫斯提马和菲亚梅塔对视了一眼,便默默的离开了队伍。
“介绍一下拉特兰的第七厅吧。”方维心不在焉地对蕾缪安说,眼睛瞟过路边三三两两的天使们,还有些带着耳羽的黎博利,她们带着好奇的目光和方维对视,有些萨科塔还会笑着和蕾缪安打招呼。
蕾缪安清了清嗓子,然后介绍道:
“拉特兰的最高权力机构是教皇厅,也就是教宗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所在的地方。”她的手指从中央区域滑向周围的几个区块,“教皇厅下设若干个厅局,按数字编号,各厅的分工不同,比如第五厅主要负责公证所的事务,而第七厅,”她指了指脚下的地板,“负责对外事务和国际联络。”
“七个分厅,各司其职,第一厅司律法,有司法审查权,第二厅协调公务,第三厅管农业、工业、交通,第四厅管商贸、邮政,第五厅司公安、公证,也就是中庭公证所的上级,第六厅司民政、教育、医疗,第七厅司情报、外交、国安。”
外交,国安.....
方维思索片刻,想到了那些可以用源石脉冲使其失灵的枪械,不,铳械。
与其说是枪,倒不如说是装载了源石的能量发射器,而且...
是萨科塔独有的设备吗?这也是PCS带来的?一些资料不全的能量释放器和枪械的资料。
“铳械本身呢?”方维追问,“它的技术原理,你们研究到哪一步了?”
蕾缪安微微皱眉,这个问题已经触及拉特兰的核心机密了,所以只是依照泰拉公开的情报解释道,
“铳械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集成施术单元系统。”她说,用了一种近乎教科书式的口吻,“它本身是一个施术单元,但发射的蚀刻弹药内部也含有微型源石回路,我们称之为‘击发回路’,铳械内部的施术单元与弹药内部的击发回路共同组成完整的施术回路,击发铳械时,使用者需要同时以源石技艺控制铳械和弹药,并对它们做出一系列的细微操作。
方维的投影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但他的思考已经超越了蕾缪安解释的表面,他想到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蚀刻弹药的核心是微型源石回路,每一发子弹的回路都与铳械的结构相互对应,也就是说,每一发子弹都是一个独立的、一次性的“法杖”。
这解释了为什么拉特兰的铳械威力不一定最大,但精度、射程和持续火力都远超传统弓弩。每一发子弹都在做术师的工作,而射手只需要扣动扳机,剩下的由源石回路自动完成。
这在本质上是一种技术普及化,把复杂的施术过程压缩进一颗小小的子弹里,让使用者只需要付出“扣动扳机”的意志力,就能实现术师级别的法术攻击。这和源石技艺的普及化、工业化是同一个逻辑,把高精尖的技术封装成易用的工具,让普通人也能拥有超凡的力量。
而拉特兰绝大部分铳械都连接了PCS系统,这样就有效防止了这项技术外泄。
过了一会,方维等人走过了略微喧嚣的拉特兰市区,到了准备好的地方。
第七厅坐落在圣城的西北区,与教皇厅所在的中央区隔着三道拱廊和一座空中花园,从街面上看,它不像一个负责情报与外交的机构,更像一座被精心维护的修道院,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拱形的窗户镶嵌着彩色玻璃,在夕阳下投出斑斓的光斑。
蕾缪安带着方维穿过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沿着一条铺着灰色石砖的走廊向深处走去,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源石壁灯,光线柔和而克制。
“第七厅的建筑主体可以追溯到拉特兰建城初期。”蕾缪安边走边介绍,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出轻微的回响,“最初是修道院,后来改成档案馆,再后来改成现在的样子。每一次改建都保留了前一代的结构,所以这里的建筑风格跨越了至少四个时代。”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板上镶嵌着黄铜的拉手,拉手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带着岁月留下的温润光泽,蕾缪安在门前停下来,从腰间的钥匙环上取下一把古铜色的钥匙,插入锁孔。
门开了。
房间不大,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被蜡打得光亮,能映出头顶源石吊灯的倒影,墙壁是白色的,没有浮雕,没有壁画,只有一扇窄长的窗户,窗外是第七厅内部的天井,能看到一小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天空。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桌面是深色的实木,纹理清晰而内敛,桌子两侧各摆着三把椅子,椅背挺直,坐垫是深蓝色的绒布,没有多余的装饰。
随着蕾缪安将两人带到这里,她转头看向门口的安多恩,他站在门边,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安多恩动了一下,他缓缓走进房间,在方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正在接受审判的人。
随着两人坐下,蕾缪安也默默地走了出去。
“在遗迹前,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有人把一段影像直接刻进了我的意识里。”
他停顿了一下。
“我看到了拉特兰的地基,是一台机器,一台带着红色纹路的,组合着无数立方体的机器。”
方维的投影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安多恩一直在注视着他,几乎不会注意到。
“那台机器在呼吸。”安多恩说,“它一呼一吸之间,我感觉到了一种……连接,像是所有萨科塔的意识都被那台机器串联在一起,像一串被穿在同一根线上的珠子。”
“你感觉到了共感的本质。”方维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安多恩的手指微微收紧。
“共感不是天赋。”他说,
“不是。”方维说,“共感是工程。”
这个词落进房间里,像一块石头掉进深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安多恩闭上眼睛。他的光环在头顶微微闪烁,金色的光芒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柔和,但那光芒的底色里,有一种他从未注意到的、机械般的稳定,不是火焰的跳动,而是脉冲的节律。
“我一直以为,”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金属上摩擦,“共感是萨科塔的恩赐,是律法给我们的礼物。是让我们永远不会孤单的……祝福。”
他睁开眼睛,看着方维。
“但它是设计出来的。对吗?”
“对。”方维说,“PCS系统,意识统合体构建系统,它最初的设计目标是创造一个能够容纳多意识体的信息模块,让不同个体之间可以实现意识的直接交流与共享。不是语言,不是符号,不是任何需要‘翻译’的中介。是直接的、原生的、没有任何损耗的理解。”
他停顿了一下。
“但它后来被用于另一个目的。”
安多恩等着。
“那就是武器,把所有意识整合成一个意识,来理解世界的机器的武器”
他看着安多恩。
“那个意识的名字,叫天使。”
安多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我们……萨科塔……”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不是被祝福的种族。我们是被制造的……工具?”
方维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天空,夕阳已经把云朵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
他转回头,看着安多恩,意味深长地说。
“共感是真实的。你们之间的连接是真实的。那些温暖、那些理解、那些‘永远不会孤单’的感觉,不是幻觉。它只是有源头,而所有有源头的东西,都有可能被关闭。”
安多恩的手握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你来向我寻求答案,一个聒噪的老东西暴露了一些你的隐私,我想你也一样,某个人告诉你,告诉你我可以解答你的问题。”
方维继续说道。
“你想知道律法为什么对拉特兰之外的土地保持沉默?为什么其他信仰拉特兰教的人无法共同感知吗,无法得到拉特兰的拯救?为什么同样信仰拉特兰,天使们享受着甜点和和平,而潮石镇就要挣扎在饥饿和纷争中?”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那张桌子上的白瓷茶杯,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他就那样看着方维,像溺水者看着岸边伸过来的那根绳子。
“你想知道为什么。”方维说,“为什么律法的恩惠只限于拉特兰,为什么那些同样信仰、同样祈祷、同样在胸口画符号的人,得不到共感,得不到拯救,得不到天使翅膀投下的阴影。你想知道,是因为他们不够虔诚吗?是因为他们不够善良吗?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吗?”
安多恩睁开眼睛。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水,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到方维一时间也分辨不清。
“不是。”方维说,“只是因为,他们不在机器覆盖的范围内。”
这句话落进房间里,像一把刀切开了什么,安多恩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一直害怕确认的事。
“拉特兰的和平不是恩赐,不是律法的奖赏。不是什么‘被选中的种族’应得的福分。”方维说,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它是一台机器的副产品,一台被设计出来、被建造出来、被安置在拉特兰地基深处、运转了一万三千年从未停止的机器,它的设计目标不是创造和平,它的设计目标是创造武器,但它运行的结果,是让你们拥有了共感,让你们理解了彼此,让你们,至少在拉特兰的城墙之内,不再互相伤害。”
他看着安多恩。
“这是一个偶然。”
安多恩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你需要去做机器做不到的事。”
安多恩抬起头,看着他。
“你需要去大地上走走。”方维说,“不是作为朝圣者,不是作为传教士,不是作为一个带着答案去施舍的人。而是作为一个学生,一个观察者,一个……愿意听别人说话的人。”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安多恩,望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天空。
然后转身离开房间,房间内只留下安多恩一个人,以及一块旋转的金属液滴。
蕾缪安等候在门外,她看着门打开,看到了沉思中的安多恩,然后看着方维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房间。
“走吧,蕾缪安阁下,我想我们可以继续没有完成的事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