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从咖啡厅出来之后没有回别墅,他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这是他现实中的习惯。
在白天他一有时间就在街上转悠,混入行走的人群中仿佛是个普普通通的行人。
当然,在别人看来,他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街溜子,是那种能盯着蚂蚁看一上午的怪人。
他确实会。
毕竟蚂蚁王国也是另一种程度️的乌托邦。
蚂蚁们排着队,扛着比自己身体大几倍的食物残渣,沿着固定的路线来回奔波。
没有争吵,没有犹豫,每一只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工蚁负责搬运资源,兵蚁负责抵御入侵,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所有一切都被最高的掌权者—蚁后安排的井井有条。
如果人类失去情绪,所做的一切都被一个人安排规划好,那能建立起美好的乌托邦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个有俺寻思之力的普通学生,不是哲学家。
这一晃就到了夜晚,他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咖啡,拉开拉环,走在前往安和昴家中的路上喝着。
在路上,他看到虚界那片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天空。那片原本一望无际的灰色,此刻竟悬挂着月牙。
月光洒在一处KTV包厢中,河原木桃香拿起了麦克风递给井芹仁菜。
“会唱歌吗?”
井芹仁菜接过麦克风,有些疑惑。
“为什么来这里呢?”
在虚界停留的第二个夜晚,她们白天成功招募了一名鼓手,但是距离一个完整的乐队还差得多。
毕竟除去今天,桃香小姐就只剩下五天时间了…
井芹仁菜这般想着,手不自觉地放在口袋前,这是她今天背着河原木桃香买的安眠药,药丸是蓝色的。
面对仁菜的疑问,河原木桃香徐徐解释道:
“虽然我们乐队还缺贝斯手和钢琴手,但是简单点的歌曲已经可以开始创作了。而目前我没有丝毫灵感,所以来KTV唱一唱看看有没有灵感。”
“那为什么是我唱?”
“唱歌可以发泄情绪,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就遇到这种事,心里多少有些不好受吧?”
“没有!我非常乐意帮助桃香小……”
她说着,见到河原木桃香指着自己的脖子,这才反应过来说的是林夕。
想到林夕那种种不当人…不对,是不把自己当人的态度,井芹仁菜心中的愤怒就喷涌而出。
所以,她站起身唱起了歌,发泄着情绪。
河原木桃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没想到仁菜的歌喉意外动听。
年轻的声带遇到高音处浑然不惧,一口气直接唱上了高音。
面对这如无需雕琢的璞玉般的音嗓,河原木桃香伸出手发出了邀请。
“来当主唱吗?”
井芹仁菜连忙摆手摇头回绝。
“我?不行不行不行!”她的声音比唱歌时还大,“我从来没学过唱歌,连乐谱都看不懂,而且我是来帮桃香小姐解决心魔的。”
“解决心魔的办法又不止一种,不着急这个。”
“千万不能用林夕那个方案!”
仁菜几乎是喊出来的。她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逼视着桃香,眼睛里甚至带了一丝哀求。
河原木桃香的目光闪了一下。她没有看仁菜,撇过头看荧屏上的歌曲,岔开话题道:“你居然知道这么老的歌。”
“因为我奶奶喜欢。”井芹仁菜见她不愿回答,心中换药的想法愈演愈烈。
“可你却喜欢上了钻石星辰。”
“是的,因为我在最迷茫的时候听到《空之箱》。”井芹仁菜坐在沙发上说着,想起《空之箱》这歌脸上不自觉地发出笑容。
“仿佛你唱的,就是自己原原本本的心情。我就觉得不能认输,就成了我的主题曲。”
河原木桃香笑了笑,抬起头看着她,再次邀请道:“我说真的仁菜,你真的很适合当主唱。”
“为什么这么说?”
井芹仁菜扫视了自己一眼,有些不明白。
“你看啊,你性格倔强,心又敏感,而且还有故事。”
“我有什么故事?”
“你还是高中生吧?为什么一个人来到川崎?这里面应该充满了故事吧。”
井芹仁菜沉默了一会,问道:“桃香小姐为什么退出钻石星辰呢?”
“我的音乐风格不讨喜。”河原木桃香说着,恍惚间仿佛回到钻石星辰时期。
“事务所建议改变风格,我极力拒绝,没有人气靠演出和音乐的收入也不高,还得不停的打工…所以,我退队了。”
“所以桃香小姐认输了?”
井芹仁菜她想起了熊本的经历——被孤立的午后,家人不理解的夜晚,永远望不到的晨曦。
紧接着,她也想起了桃香,那个不幸滋生心魔,被林夕找上,却用安乐死方式处理的女人。
明明桃香小姐也没有错…
为什么什么坚持自己的人要向世界认罪?
她抬起头,看着桃香,眼神坚毅。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一处望海临江的复式高层中,安和昴窝在圆形懒人沙发中,手上拿着游戏手柄,墙上的屏幕在选择游戏界面久久未动。
如果按照桃香说的,现在是在所谓的‘虚界’,那么说自己是不是可以尝试一些事?
比如说…和奶奶坦白自己不想当演员?
这般想着,她为了验证自己昨天经历的一切不是做梦,撒了个谎。
“我喜欢当演员。”
话音落下,她的鼻尖一凉。
本已了无踪迹的木鼻子,此刻又在她脸上出现了。她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木头的纹理清晰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她盯着鼻尖那个红色圆球,在电视屏幕的蓝光映照下,像一颗小小的圣诞装饰。
“林夕是个人类。”
她说完,随后木鼻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未存在过。
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看未必。”
背后忽如其来的男声吓得安和昴一跳,她快速转身,举起游戏手柄,摆出防御姿态。
直到看清来者是林夕,她才松了那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回沙发里。
正常男生不打招呼进一个妙龄少女的房间,肯定是要干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好在林夕不是正常男生。
“你怎么进来的?!”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锁扣完好,又看了一眼窗户,窗帘纹丝不动。
“我想去哪就去哪。”林夕自来熟地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她家的真皮沙发上。他拿起茶几上果盘里的橘子,在手里抛着玩,一下,两下,三下,稳稳接住。
安和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常被奶奶教育礼仪的她,出于本能地站起来,走到茶水柜前,拿起茶壶开始泡茶。
“你叫486?”林夕突然问。
“什么?”
“486,你的名字,安和昴,不是可以读作486吗?”
安和昴的嘴角抽了抽。她听说过这个梗,某位异世界主角名字的谐音,但她没想到会有人当面这么叫她,而且是在这种深夜闯入她家的情况下。
“那现在帮我存个档吧,存档。”林夕继续说,语气认真得像真的在玩游戏。
安和昴无语地看着他。
她把泡好的茶倒进茶杯,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热气腾腾,茶香弥漫。她低着头,故意不看林夕的表情,不动声色地试探着:
“你半夜不睡觉,就为了来消遣我?”
“那不至于,主要还是有事相求。”林夕停下抛橘子的手,把它放在茶几上。
‘哗啦啦’茶水倒满了,安和昴端起茶杯,放在林夕面前,然后自己拿起另一杯,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帮你?你不是虚界的主人?有俺寻思之力,不应该无所不能吗?”她抿了一口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代价是什么呢?”林夕反问了一句。
安和昴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林夕一番,猜测着。
“精神不正常?”
“对一半。”林夕点点头,“我的精神力越低,俺寻思就越强,反之亦然。总而言之,”林夕靠回沙发,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你也不想看到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变成福瑞吧?”
“……什么?”
“福瑞,furry,兽人。长耳朵长尾巴那种。”
安和昴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不是自己会长出什么耳朵,而是先质疑眼前林夕是否还是人形。
“……你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林夕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好吧,我经常开玩笑。但这次是认真的。”
安和昴叹了口气。
“帮你什么?”
“帮我解决河原木桃香的心魔。”
安和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问:“我不是已经加入了她们的乐队吗?”
“她的问题不全是乐队。”
安和昴挑眉。
林夕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安和昴。
屏幕上显示的是钻石星辰的资料,安和昴放下茶杯,凑近看了一眼。
乐队组成:钻石星辰是由桃香,凛,奈奈,爱四人高中辍学来到东京建立的乐队。
队长:河原木桃香。
作词:河原木桃香。
编曲:河原木桃香。
主唱:河原木桃香。
吉他手:河原木桃香。
林夕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切换到下一页。
乐队历史:三年活动期间推出了《空之箱》等歌曲,但始终未能获得足够人气。
乐队转变:以传统本格乐队为目标的四人曾接受事务所的建议,改变自己的形象和曲风,包装成偶像系少女乐队出道。
成员之一的桃香始终未能接受自己为了获得人气而放弃自己的音乐风格,离开了钻石星辰。
其后,事务所起用了新主唱——雏,乐队再次展开活动。此后钻石星辰人气大涨,顺利出道。
安和昴看完,抬起头看着林夕。
“所以,你的意思是,是桃香自身的问题?”
“总不可能是她前队友的问题吧?”林夕收回手机,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你在时我们籍籍无名,你离开后我们声名远扬。换了主唱和风格人气就大涨出道。”
“河原木桃香,这三年是不是你打得有问题?”
他说着,联想到某位职业选手,自己先笑了。
“讲实话,桃香这个不受大众喜欢的风格,那三个前队友能陪她打三年,感觉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陪一个……不怎么样的主唱打了三年,没有人气,颗粒无收,还得额外打工赚钱维持生计。
换作是我,我早骂街了。”
安和昴皱了皱眉,虽然她很不喜欢林夕倒茶说辞,但没有反驳。
林夕拿起茶几上那杯茶,一饮而尽。
“所以,”他放下茶杯,杯底在茶几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河原木桃香的心魔,源自于对自己的失望。无论是音乐方面的不受欢迎,还是做人方面把队友抛弃。”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安和昴问。
“你知道吗,”他说,“我刚才来你家的路上,桃香和那个小屁孩在KTV里面唱歌。”
安和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
“你不是说你不干涉她们乐队的事吗?”
林夕辩解道:“我没有干涉啊,我在观察心魔宿主以防暴走。万一心魔突然暴走,我没来得及控制理智打不过心魔怎么办?”
“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之前认为仁菜那小孩的方案非常危险。”林夕指着天边的弯月,“看到天空了吗?心魔宿主心情越好,风景也就越美丽,现在看来那小孩算是有点本事。”
“而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跟着她们,我的精神力在下降,我需要时间恢复。”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盯着点,别光看戏,井芹仁菜她有点激进,有出格的地方帮忙阻止一下。”
安和昴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说道:“可以,但是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可以。”
林夕笑着答应了,那个笑容很淡,像虚界的月亮,让人分不清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