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界滞留的第三天清晨,天空比以往多了几分蔚蓝。
林夕躺在别墅屋顶的瓦片上,双手枕在脑后,双目无神,思绪放空。
这是他尝试恢复精神力的第四个小时,更准确地说,是第四种方法。
太多次虚界的经历,普通的休息和玩乐已经难以让他的精神力恢复。
睡觉太过无趣,吃东西又有些厌烦,打游戏一激动说不定肉身进游戏直接开桂。
而现在这第四种,稍微有点成效。
蓝色的天空代表着桃香的情绪有所好转,而这却都不是他努力的成果。
不劳而获……真是太棒了!
他嘴角浮现出笑容,随口召唤:“豆包,帮我看看河原木桃香她们在干什么。”
“好的,主人。”
一个方方正正的屏幕从屋檐下弹射而出,稳稳落到林夕身侧,随后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的脸上,画面像监控摄像头一样实时播放着桃香的一举一动。
林夕侧过头,姿势没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河原木桃香在一个乐器排练室,身边是井芹仁菜和安和昴两人。
安和昴坐在架子鼓后,鼓槌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她看着拨动吉他的桃香,语气带着点意外:“桃香,今天看起来状态很好啊?”
“嗯,最近这几晚睡前吃了林夕给的药,心里没什么负担了,一觉睡到自然醒。”河原木桃香抬起头,嘴角弯了弯,“当然,主要还是写了点东西。”
她说着,身旁的井芹仁菜却撇过头,目光飘忽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林夕看到仁菜一脸心虚就知道她做了什么。
她昨晚趁桃香洗澡,用安眠药替换了自己给桃香的死亡倒计时。
林夕难绷地笑了出来。他给的药其实也是安眠药,硬要说的话也确实在累积毒素,不过毒素叫大刀霉素。
药到命除,包治百病。
目前看来是不用自己动手了。
“新歌?”屏幕里传来安和昴的声音。
她接过桃香递来的鼓谱,嘴里念着**部分的歌词:
“命如凿石见火,岂是人能琢磨。寒灯不顾离索,流光欺人蹉跎……”
“怎么样?”桃香问。
安和昴挑眉,嘴角一撇:“有点看不起我了。”
“怎么说?”
“鼓谱对鼓手太简单了。”
“本来也就尝试尝试。”桃香拨了一下琴弦,低头看着谱架上的五线谱,铅笔标记的修改痕迹密密麻麻,“先定个框架,后面再改。”
两人配合练习,不时停下互相指正。井芹仁菜听了一会儿,搞不懂里面的门门道道,便拿起手机,搜索起钻石星辰。
一段时间没关注,钻石星辰官号的粉丝已经快达到四五十万。当初桃香小姐还在、乐队没转变风格时,粉丝数好像是三四万来着。
她的手指往下滑,看到一个置顶的视频。
欢迎乐队新成员!Hina——雏!
看到封面上熟悉的面容,井芹仁菜双目瞪大,一脸不可置信。
粉色的短发,熟悉的眉眼,虽然妆容比记忆中精致了许多,但那张脸她不会认错。
井芹仁菜以为雏只会出现在熊本的回忆里,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她的指尖微微发抖,然后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
熟悉的旋律从手机里传出来,是河原木桃香创作的《空之箱》,却又不太一样。
这首《空之箱》节奏更快,编曲增加了些无用的华丽,主唱的声音甜得发腻。
排练着的安和昴与河原木桃香停下手中的乐器,静静地看着音乐的来源之处。
井芹仁菜听着,手指不断滑向评论区。
[新主唱好漂亮!]
[好听!比之前轻快多了!]
[果然换人是对的啊,人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谁尽力,谁犯罪,谁的打法不团队?]
[最正确的四个人!]
看着这些点赞一个比一个高的评论,井芹仁菜心中的怒火被直接点燃。
“桃香小姐。”
她的声音不大,但排练室太小,小到每一个字都撞在隔音海绵上,弹不出去,又弹回来。
“嗯?”河原木桃香没抬头,手指按在琴弦上,心思却不在新歌上。
“钻石星辰现在的女主唱……”仁菜把手机翻过来,双手举在身前,“是雏?”
河原木桃香看了一眼屏幕,放下吉他,把它靠在墙边。
“我不同意换风格退队,事务所招新主唱,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仁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一倒,椅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歪歪斜斜地靠在了墙上。
安和昴从鼓后面探出头,眉头紧皱:“仁菜。”
但仁菜没有看她,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桃香,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刺猬,每一根刺都竖了起来。
她绕过倒在地上的椅子,往前走了一步,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桃香小姐,你告诉我,”
“她唱的是你的歌吗?《空之箱》这个风格是你能接受的吗?她们站在舞台上迎合大众的那些东西,还是你当初想做的音乐吗?”
桃香沉默了几秒。
“不是。”她说,“但这首歌已经不是我的了。她们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为什么?这不是由你创作的歌曲吗!”
“因为我恃才傲物!”桃香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终于断了,“因为我觉得自己还能写出更好的歌,但事实证明我不能!够了吗?!”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安和昴放下鼓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她看了一眼仁菜,又看了一眼桃香,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还不是时候。
井芹仁菜不会后退。
“那桃香小姐认为,”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她们转变风格、向现实屈服——是对的吗?”
“她们火了。”河原木桃香打断了她。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在地上。
“因为换了主唱,换了风格,她们终于不用打工了,不用在街边发传单了,不用在只有五个观众的livehouse里演出了。她们可以在武道馆开演唱会,可以上电视,可以——”
“所以你觉得是你的错?”仁菜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泛红,“你觉得是你不够好,拖累了她们?”
桃香没有回答。
安和昴站了起来。
她走到井芹仁菜身旁,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提醒道:“冷静点。”
仁菜深吸一口气,关上手机屏幕,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雏是我以前的朋友。”
桃香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听你的歌。”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
“后来……我被霸凌了。她没有帮我。她只是拉着我的手,说‘别逞强当好人’。”
仁菜抬起头,眼眶流转着晶莹的液体,但没有落下。
“我那时候想,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选择明哲保身,我选择帮助弱者……直到后来,我被那群人霸凌,其中甚至有我曾经帮助过免受霸凌的同学。”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也没有帮我。反而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挖苦我,说我活该,说我想当英雄……说只要我认输,她们就不会再欺负我了。”
排练室的空气变得凝重。
“但是我没有错。”井芹仁菜看着桃香,声音从发抖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
“我从来没有后悔帮助过那个人。即使反被霸凌,即使没有朋友。因为那是正确的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桃香只有半步远。
“桃香小姐,你呢?”井芹仁菜问。
“你后悔吗?后悔坚持自己的音乐?后悔退队?后悔没有转变风格成为人人喜欢的河原木桃香小偶像?”
桃香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后悔。”井芹仁菜替她回答了。
“《空之箱》在我最迷茫的时候拯救过我,如果你后悔了,如果你觉得那是错的——那我听到的是什么?我这些年靠着活下去的又是什么?”
她的声音像是碎了,像玻璃掉在地上,碎成无数个尖利的碎片。
“你没有错,你从来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说罢,两人都没再开口,僵持在原地,排练房的灯光微微闪烁着,像是被什么力量所影响。
安和昴叹口气站起来,鼓槌被她随手搁在军鼓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绕过鼓组,走到井芹仁菜身旁,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按了按,又用另一只手把歪倒的椅子扶正。
“都先坐下。”她的语气寻常,只是不知为何多了些不可违背的意味。
桃香没有动,安和昴看了她一眼,走过去把墙边的吉他拿起来,塞进桃香怀里。
“拿着。”
安和昴坐回鼓后面,先拿起鼓槌在鼓面上敲了两下,确认音准。
然后她看了桃香一眼,又看了仁菜一眼,语气平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三小节,重来。”
安和昴知道问题并未得到解决,但她目前只能先将两人按住,之后的问题之后再说吧。
毕竟她答应了林夕看着点两人。
桃香低头看着怀里的吉他,继续沉默着。
仁菜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安和昴敲了两下鼓槌,发出“哒哒”两声,节奏响起,音乐又传出别墅的屏幕外。
林夕不再看其中的画面,他看着暗下来的天空,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像在积攒着愤怒与怨恨。
他的笑容早已消失,没有说话,只是翻身坐起,瓦片在他身下发出一声轻响。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副红色的面具,缓缓戴在脸上。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一只眼睛。
林夕站起身,面朝那片翻涌的乌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