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上学期的第九周，慧优黛发现自己被偷拍了。
不是第一次，但这次不一样。
以前是粉丝远远地拍，拍完了自己存着，
不往外发。
这次是同学拍的，拍完了发在微刻上，配文“我们班的大神”。
视频里，慧优黛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本立起来挡住脸，手机藏在课本后面。
屏幕上是俄罗斯方块，方块掉下来，她按左、右、旋转、加速。
手速很快，表情很专注，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旁边还放着一袋薯片，撕开了一个小口，咬了一片，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全程十五秒，没有剪辑，一镜到底。
评论区炸了。
“她在上课玩手机？”
“还吃薯片？”
“老师不管吗？”
“老师看不到吗？”
“课本挡着呢。”
“老师瞎吗？”
“不是老师瞎，是她动作太快。”
有人问“这是谁”，楼主回复“慧优黛”。
又有人问“慧优黛是谁”，没有人回答。
因为很多人不知道。
但很快有人认出来了——
“这不是黛色吗？”
“黛色？”
“就是那个黛色！”
“写《三体》的黛色？”
“做《狼人杀》的黛色？”
“唱《虫儿飞》的黛色？”
“对，就是她。”
评论区更炸了。
“黛色上课玩手机？”
“黛色上课吃薯片？”
“黛色上课不听课？”
“她不是学霸吗？”
“谁跟你说她是学霸？”
“她自己说的？”
“她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学霸？”
“因为她做了那么多事。”
“做了那么多事不代表上课要听。”
“那她考试怎么办？”
“不知道。”
慧优黛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正在工作室看分镜。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林小溪发来的消息。
“优黛！你被偷拍了！”
后面跟了一个链接。
她点开，看了。
沉默了。
她放大视频，看自己的脸。
表情很专注，盯着手机屏幕，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她想起当时是在玩俄罗斯方块，玩到最后一关，手速很快，方块掉得很快，她不敢分心。
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她看完视频，关掉，继续看分镜。
林小溪又发来消息。
“你不生气吗？”
慧优黛回复：“不生气。”
林小溪：“为什么？”
“因为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林小溪：“可是你在上课玩手机啊。”
“嗯。
那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林小溪沉默了一会儿，回复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第二个视频是同一天下午发的。
不是同一个同学，是隔壁班的。
视频里，慧优黛站在讲台旁边，数学老师指着黑板上的题，问她“这道题怎么做”。
慧优黛看着黑板，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不会”。
数学老师看着她。
“你上课在干什么？”
慧优黛想了想。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动画的事。”
全班笑了。
数学老师没有笑。
“坐下吧。
课后找我。”
慧优黛坐下了。
视频到这里结束。
十五秒。
配文“大神也不会做题”。
评论区又炸了。
“她不是黛色吗？
黛色不会做题？”
“黛色又不是数学天才。”
“她做了那么多事，哪有时间学数学。”
“那她考试怎么办？”
“不知道。”
慧优黛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她放下筷子，看着手机屏幕。
温若晴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吃饭。
林飒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周雨棠坐在对面，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她看着慧优黛，眼神里有一点担心。
慧优黛感觉到了，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没事。”
周雨棠点了点头。
第三个视频是中午拍的。
不是一个人拍的，是很多人。
慧优黛坐在食堂里，面前摆着两个饭盒。
一个是温若晴装的，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
一个是她自己打的，米饭、青菜、鸡腿。
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嚼得很慢。
旁边坐着柳如烟，也在吃饭。
对面坐着顾清霜，也在吃饭。
三个人没有说话，但坐在一起。
视频拍的是慧优黛吃饭的全程。
不是十五秒，是好几个十五秒拼起来的。
有人拍她夹排骨，有人拍她咬鸡腿，有人拍她喝汤，有人拍她擦嘴。
配文“黛色吃饭好香”。
评论区有人说“看饿了”，有人说“她吃得好多”，有人说
“她不是瘦了吗？吃这么多还瘦？”
有人说“她正在努力吃胖”，有人说“你怎么知道”，有人说“她自己在微刻上说的”。
慧优黛看着这些评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在吃饭。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的人太缺“日常”了。
不是没有日常，是没有人分享。
她分享了，他们就看到了。
看到了，就觉得亲切。
亲切了，就不孤独了。
第四个视频是下午拍的。
慧优黛坐在教室里，靠着窗，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几片。
她看着那些叶子，脑子里想的不是叶子，是周老师。
她在想，回去跟周老师一起跳那个手势舞。
白菜对我笑。
白白菜对我笑。
白菜白菜对我笑。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动作，嘴角翘了一下。
视频拍到了这个笑容。
很短，不到一秒。
但被截出来了，放大，慢放，配文“黛色在想什么”。
评论区有人说“在想男朋友”，有人说“她没有男朋友”，有人说“在想女朋友”，有人说“她谁都不想，她在发呆”。
有人说“她笑得好温柔”。
有人说“她很少这样笑”。
有人说“她笑的时候最好看”。
慧优黛看到这条评论，愣了一下。
她很少这样笑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在想周老师。
想到周老师，她就笑了。
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
她关掉手机，继续看窗外。
叶子还在落。
她还在笑。
放学后，慧优黛回到家。
周雨棠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温水。
慧优黛放下书包，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雨棠姐姐，教我跳舞。”
周雨棠看着她。
“什么舞？”
“手势舞。
很简单的。
我唱，你跳。”
周雨棠想了想。
“好。”
慧优黛把手机架在餐桌上，打开录制。
音乐是她自己唱的，歌名叫《白菜对我笑》。
不是正式的歌，是她随便哼的。
旋律很简单，歌词只有一句——
“白菜对我笑，白白菜对我笑，白菜白菜对我笑，笑什么笑，笑我可爱。”
她唱的时候，自己笑了。
周雨棠也笑了。
她的手在胸前转圈，比心，开花，然后指着慧优黛。
动作很简单，但很魔性。
慧优黛看着周雨棠跳，笑出了声。
周雨棠看着她，也笑出了声。
两个人笑着笑着，录完了。
十五秒。
配文：“和雨棠姐姐一起跳白菜舞。
她跳得比我好。”
评论区炸了。
“周老师好可爱！”
“黛色你唱的是什么歌？”
“白菜对我笑？哈哈哈哈！”
“这个舞好魔性！”
“我看了十遍，跟着跳了十遍。”
“我也是。”
“我也是。”
林飒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们在干嘛？”
“拍视频。”
“什么视频？”
“白菜舞。”
“什么是白菜舞？”
慧优黛把手机拿给她看。
林飒看完，笑了。
“这也叫舞？我也会。”
慧优黛看着她。
“那你来。”
林飒放下锅铲，走到客厅。
“拍！”
慧优黛架好手机，打开录制。
林飒站在电视前面，跟着音乐跳。
她的动作比周雨棠大，比周雨棠快，比周雨棠猛。
转圈的时候差点摔倒，站稳了，继续跳。
比心的时候手指戳到了自己的脸，揉了揉，继续比。
开花的时候手举得太高，打到吊灯了。
灯晃了一下。
她没有停。
慧优黛笑得蹲在地上。
视频录完了。
十五秒。
配文：
“我妈。
她比白菜还好笑。”
评论区炸了。
“林妈妈好可爱！”
“她打吊灯了哈哈哈哈！”
“她差点摔倒哈哈哈哈！”
“黛色你妈妈比你还会整活！”
“不是整活，是本色。”
慧优黛看着这条评论，笑了。
她说得对。
不是整活，是本色。
晚上，林飒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不是《灵域征途》，是赛车游戏。
她开得很快，每次都撞墙。
慧优黛坐在她旁边，拿着手柄，教她过弯。
“提前减速。
不要等到弯道才刹车。”
林飒提前减速了，但还是撞了。
“你减太多了。”
“那减多少？”
“减一点点。”
林飒又开了一圈，提前减了一点点，过了弯，没撞。
“过了！过了！”
她喊。
慧优黛笑了。
“继续。”
林飒继续开，下一个弯又撞了。
“你减太少了。”
“那到底减多少？”
“看感觉。”
“什么感觉？”
“弯道的感觉。”
林飒看着她。
“你骗我。”
“没有。”
林飒继续开。
撞了，重来。
撞了，重来。
撞了，重来。
第十圈的时候，她过了一个弯，没撞。
又过了一个弯，没撞。
第三个弯，没撞。
她开完了全程，没撞一次。她放下手柄，靠在沙发上。
“我做到了。”
慧优黛笑了。
“嗯。
做到了。”
安宁站在旁边，举着手机。
她录了十五秒。
不是林飒开车的画面，是慧优黛教林飒开车的画面。
慧优黛侧着脸，手指在屏幕上划，嘴里说着“提前减速”、“看感觉”、“弯道的感觉”。
林飒看着屏幕，表情很认真，像在学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安宁把这个视频发在了微刻上。
配文：
“黛色在教妈妈开车。
游戏里的。”
评论区有人说“好温馨”，有人说“林妈妈好认真”，有人说“黛色好耐心”，有人说“弯道的感觉是什么感觉”。
慧优黛看到了，回复了那条评论：
“就是弯道的感觉。”
那人回复：
“等于没回答。”
慧优黛回复：
“嗯。”
那人回复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慧优黛刷着微刻，刷到了自己。
不是她发的，是别人发的。
好几个。
有人拍她上课玩手机，有人拍她被老师提问答不上来，有人拍她吃饭，有人拍她发呆。
她看着那些视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被很多人看着、但没做什么亏心事、所以不怕被看的笑。
她关掉手机，站起来。
“妈，今晚跟你睡。”
温若晴正在织围巾，抬起头。
“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想跟你睡。”
温若晴看着她，笑了。
“好。”
晚上，慧优黛躺在温若晴旁边，林飒躺在温若晴另一边。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窗外月光很好。
慧优黛翻了个身，面朝温若晴。
“妈。”
“嗯。”
“今天有人偷拍我上课玩手机。”
“然后呢？”
“发网上了。”
“然后呢？”
“很多人看。”
温若晴看着她。
“你生气吗？”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温若晴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慧优黛的头。
“睡吧。”
“嗯。”
慧优黛闭上眼睛。
林飒的手伸过来，搭在她身上。
温若晴的手也伸过来，搭在林飒手上。
三只手，叠在一起。
慧优黛在这片温暖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慧优黛醒来的时候，温若晴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早餐在桌上，牛奶记得喝。”
字迹很工整，是温若晴写的。
慧优黛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她放下杯子，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起床，洗漱，换校服。
走出房间的时候，凰九音站在走廊上，抱着黑猫。
“早。”
“早。”
慧优黛走过去，踮起脚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今天拍什么？”
凰九音看着她。
“拍你吃饭。”
“为什么？”
“因为你吃饭好看。”
慧优黛笑了。
“好。”
她走进厨房，坐在餐桌前。
温若晴把煎蛋端上来，两个蛋，边缘焦脆，蛋黄半熟。
慧优黛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蛋液流出来，渗进米饭里。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凰九音坐在对面，举着手机，录了十五秒。
配文：
“她在吃饭。
我在拍。”
评论区有人说“她吃饭好香”，有人说“你天天拍她吃饭”，有人说“九音你是不是偷窥狂”。
凰九音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嘴角是翘着的。
慧优黛吃完早餐，背上书包，走出家门。
阳光很好。
她走进阳光里。
身后，凰九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举起手机，又录了一个视频。
十五秒。
慧优黛的背影，马尾，白色衬衫，深蓝色百褶裙。
书包上那只小猫，边角已经磨白了。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
凰九音录完了，发了。
配文：
“她去上学了。
我在看。”
评论区有人说“好背影”，有人说“好想和她一起走”，有人说“九音你是不是又偷窥”。
凰九音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关上门，走回房间。
黑猫跟在她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蹲下来，摸了摸黑猫的头。
“她晚上就回来了。”
黑猫蹭了蹭她的手。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