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开始送水,是从五年级下学期开始的。
没有人记得是谁先起的头。
大概是苏糖糖,又大概是赵雪儿。
反正某一天,慧优黛的桌上多了一瓶水。
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是家里带的,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草莓味”。
慧优黛以为是普通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甜的,但不腻,有一股淡淡的草莓香。
她没多想,喝了。
第二天,桌上又多了一瓶。
这次是“芒果味”。
第三天,“青柠味”。
第四天,“蜜桃味”。
每天一种口味,一周不重样。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水不是普通的水。
是她们用自己的杯子装的。
不是新杯子,是她们每天喝水用的那个杯子。
她们把水倒进慧优黛的瓶子里之前,自己先喝了一口。
不是口渴,是想让水里沾上自己的味道。
她们说不清这是什么心理,但她们想做。
想让她喝下她们喝过的水,想让她身体里有她们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点点,一滴,一个分子。
够了。
苏糖糖每次送水的时候,都会在瓶盖上亲一下。
不是刻意的,是忍不住。
她看着那个瓶盖,想到慧优黛的嘴唇会碰到这里,她就想亲。
亲完,她把瓶盖拧紧,放在慧优黛桌上。
然后坐在旁边,等慧优黛来。
慧优黛来了,拿起水瓶,拧开盖子,喝了。
苏糖糖看着她的嘴唇碰到瓶盖,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但她的耳朵红了。
红了一整天。
林诗音不送水。
她送茶。
不是泡好的茶,是茶包。
她自己做的。
把茶叶晒干,磨碎,装进小布袋里,系上绳子。
茶包的标签上写着,“晚安”、“早安”、“好梦”、“想你”。
每个茶包上的字都不一样。
她把茶包放在慧优黛的桌上,不说什么。
慧优黛看到,拿起来,闻一闻,说“好香”。
林诗音低下头,耳朵红了。
那些茶包,是她用手揉过的。
不是机器压的,是她一片一片地揉,揉到茶叶卷起来,揉到手指染上茶渍。
她不知道慧优黛会不会注意到茶包上有她的味道。
她希望会。
唐棠送的是运动饮料。
不是买的,是自己配的。
水、蜂蜜、柠檬、盐,按比例调好,装在运动水壶里。
水壶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淡黄色的液体。
她每天早上去健身房之前调好,然后带到学校,放在慧优黛桌上。
“优黛,这个喝了有力气。”
慧优黛说“谢谢”,喝了。
唐棠看着水壶里的水位下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她喝过那个水壶。
不是故意的,是调好之后尝了一口,看看味道对不对。
她的嘴唇碰到过水壶的口。
慧优黛的嘴唇也会碰到。
四舍五入,她们间接接吻了。
唐棠想到这里,脸红了。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偷偷地笑了。
赵雪儿送的是温水。
不是凉的,不是热的,是温的。
她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把水烧开,
晾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然后装进保温杯里。
保温杯是她自己挑的,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白兔。
她把保温杯放在慧优黛桌上,说“今天冷,喝点热的”。
慧优黛说“谢谢”,喝了。
赵雪儿看着慧优黛喝水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很暖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她喜欢。
顾清霜送的是白水。
不是甜的,不是酸的,不是有味道的。
就是白水。
但她用的杯子不是普通的杯子。
是慧优黛用过的杯子。
一年级的时候,慧优黛把水杯忘在了教室里,顾清霜帮她收起来了。
她没有还。
她一直留着,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遍。
现在她用那个杯子装水,送给慧优黛。慧优黛不知道这个杯子是她自己的。
她以为是新的。
她喝了。
顾清霜看着她喝,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喝的是你自己的杯子。
你不知道。
我知道。
这就够了。
凰九音送的是黑水。
不是墨水,是黑枸杞泡的水。
颜色是深紫色的,近乎黑色。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送这个,她只是觉得,黑色很好看。
慧优黛看到那瓶黑水,沉默了一秒。
“这是什么?”
“黑枸杞。”
“好喝吗?”
“你尝尝。”
慧优黛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有点酸。”
“嗯。”
凰九音没有说,她泡了整整一个小时,试了五次,才泡出这个颜色。
她也没有说,她用的水是她自己喝过的。
她只是看着慧优黛喝,心里很安静。
和坐在她旁边一样安静。
白夜送的是冰水。
不是加冰块的,是放在冰箱里冻过的,瓶子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她每天早上去健身房之前,把水瓶放进冰箱,练完一个小时,拿出来,带到学校。
水还是冰的,瓶子上还有她手指的痕迹。慧优黛接过水瓶,冰得手指缩了一下。
“好冰。”
“嗯。”
“你特意冰的?”
“嗯。”
“谢谢。”
慧优黛喝了。
白夜看着她喝,没有说话。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想笑但没笑出来的表情。
阿冰送的是气泡水。
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
她用苏打水机把水打上气,加了一片柠檬,一片薄荷。
水是透明的,气泡在瓶子里翻腾,像一群看不见的小鱼。
慧优黛喝了一口,打了一个嗝。
很小声,但阿冰听到了。
阿冰笑了。
“好喝吗?”
“好喝。”
“那我明天还做。”
慧优黛说“好”。
阿冰的心跳快了一拍。
阿瑰送的是花水。
不是香水,是真正的花瓣泡的水。
玫瑰花瓣,红色的,泡在水里,水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她每天早上在小区花园里摘一朵新鲜的玫瑰,洗干净,泡进水瓶里。
花瓣在水里慢慢展开,像在跳舞。
慧优黛看到那瓶粉色的水,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花水。”
“好喝吗?”
“你尝尝。”
慧优黛喝了一口,有一股淡淡的玫瑰香。
“好喝。”
阿瑰笑了。
那朵玫瑰是她亲手摘的,花瓣上还有她的指纹。
慧优黛不知道。
她不需要知道。
小昭送的是“特殊”的水。
不是喝的水,是给小圆喝的。
小圆是机器人,不需要喝水。
但小昭给小圆做了一个“饮水装置”——一个小水箱,接在小圆身上,水箱里的水会通过小圆的天线蒸发出去,让周围空气变湿润。
她说“这样小圆就不会口渴了”。
慧优黛看着那个小水箱,沉默了一秒。
“小圆不需要喝水。”
“但它看起来像在喝。”
慧优黛看着小圆天线上冒出的细细的水雾,忽然觉得,小昭说的有道理。
小圆确实看起来像在喝。
小昭看着小圆“喝水”的样子,心里想的是——她的水,通过小圆,到了慧优黛身边。
不是喝进去的,是飘在空气里的。
慧优黛会呼吸到。
四舍五入,她们在一起呼吸。
小昭想到这里,脸红了。
白不送水。
她送冰。
不是冰块,是冰晶。
她从北境带来的。
北境的冬天很冷,湖面上结的冰是透明的,像玻璃。
她把冰敲碎,装进保温瓶里,带到云华联邦。
保温瓶里还有干冰,冰晶不会化。
她把这些冰晶放在慧优黛桌上,什么都不说。
慧优黛看着那些闪闪发亮的冰晶,伸手碰了一下。
冰的,凉的,指尖有一瞬间的刺痛。
“这是北境的冰。”
白说。
“北境?”
“嗯。
我带来的。”
慧优黛看着那些冰晶,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白没有说话。
她看着慧优黛的手指碰到那些冰晶。
她的手指也碰过。
从湖面上敲冰的时候,她的手指碰过。
现在慧优黛也碰了。
四舍五入,她们的手指碰在一起了。
白想到这里,心跳快了一拍。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耳朵红了。
送水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收集。
苏糖糖收集的是慧优黛的糖纸。
不是她送的那些糖的糖纸,是慧优黛吃完糖之后留下的。
慧优黛每天吃一颗糖,吃完把糖纸放在桌角。
放学的时候,她会把糖纸扔进垃圾桶。
但苏糖糖比她早一步。
她把糖纸从桌角拿走,夹进书里,带回家。
她有一个盒子,专门放这些糖纸。
已经攒了上百张了。
每张糖纸上都印着不同的图案——牛奶的、草莓的、巧克力的、抹茶的、芒果的、提拉米苏的、焦糖的。她把糖纸按颜色分类,红的放一起,黄的放一起,绿的放一起。她每天睡前会打开盒子,看一遍那些糖纸。不看睡不着。
林诗音收集的是慧优黛的橡皮屑。
不是故意收集的,是慧优黛擦完橡皮之后,碎屑落在桌上,林诗音用一张白纸把它们扫起来,包好,放进口袋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集这些。
她只是觉得,这些碎屑是从慧优黛桌上掉下来的,上面有慧优黛的气息。
她把它们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放在书桌上,和那些诗放在一起。
玻璃瓶很小,橡皮屑只装了一点点。
但她每天都加一点。
日积月累,瓶子快满了。
她看着那个瓶子,想,这是慧优黛的一部分。
很小的一部分,但属于她。
唐棠收集的是慧优黛的创可贴。
不是新的,是用过的。
慧优黛的手指破过,贴了创可贴,后来伤口好了,创可贴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唐棠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
她不是变态,她只是舍不得。
那张创可贴贴在慧优黛的手指上,包过她的伤口,吸过她的血。
唐棠把创可贴夹在书里,压平,收进抽屉里。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她觉得,这是慧优黛的东西。
是她用过的东西。
是和她有关的东西。这就够了。
赵雪儿收集的是慧优黛的头发。
不是剪下来的,是掉下来的。
慧优黛梳头的时候,会有几根头发掉在地上。
赵雪儿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捡起来。
头发很细,很软,很长。
她把它们绕在手指上,绕成一个圈,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回家之后,她把头发装进一个小锦囊里,挂在床头。
每天睡前摸一摸。
软软的,和慧优黛的手一样软。
顾清霜收集的是慧优黛的旧文具。
慧优黛用短的铅笔,她用。
慧优黛写完的本子,她收着。
慧优黛不要的橡皮,她留着。
她有一个抽屉,专门放这些东西。
铅笔短得握不住了,她也不扔。
本子写满了,她也不扔。
橡皮硬得像石头了,她也不扔。
她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但她觉得,扔了就是扔了慧优黛的一部分。
她不想扔掉慧优黛的任何一部分。
凰九音收集的是慧优黛的气味。
不是香水,是慧优黛身上的味道。
洗衣液的,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她不知道怎么收集气味,但她试着做了。
她把一块手帕放在慧优黛的椅子上,慧优黛坐了一下午,手帕上沾了她的味道。
凰九音把手帕装进密封袋里,带回家,放在枕头下面。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打开密封袋,闻一下。
很淡,但能闻到。
闻到了,就能睡着。
闻不到,就睡不着。
白夜收集的是慧优黛的指纹。
不是刻意收集的,是慧优黛摸过的东西上留下的。
她送慧优黛的石头,慧优黛摸过。
慧优黛还给她的时候,石头上留下了指纹。
白夜用透明胶带把指纹粘下来,贴在白纸上。
指纹是圆的,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她看着那个指纹,想,这是慧优黛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全世界只有慧优黛有这样的指纹。
她有。
她把它保存起来了。
阿冰收集的是慧优黛的脚印。
不是踩在泥里的,是踩在瑜伽垫上的。
慧优黛偶尔会在阿冰的瑜伽垫上踩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踩到的。
阿冰不擦。
她让那个脚印留在垫子上,用记号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上当天的日期。
瑜伽垫上已经有好几个脚印了,大大小小,有的深,有的浅。
阿冰每次铺开瑜伽垫的时候,会先看看那些脚印。
它们还在,没有被磨掉。
她放心了。
阿瑰收集的是慧优黛的目光。
不是真的目光,是慧优黛看她跳舞时的那几秒钟。
每次慧优黛在健身房的角落里看她跳舞,她都会在心里默默计时。
一分二十三秒,一分零七秒,一分四十五秒。
她把那些数字记在本子上,旁边写着当天的日期。
数字越来越大,她越来越开心。
不是因为她跳得好,是因为慧优黛看她看久了。
她想让那个数字变大。
大到慧优黛移不开眼。
小昭收集的是慧优黛的声音。
不是她唱的歌曲,是她说的话。
她用一个小型录音笔,藏在口袋里,每次慧优黛和她说话,
她就按下录音键。
“小昭,这个东西好厉害。”
“小昭,你做的机器人好可爱。”
“小昭,谢谢。”
她把录音文件存在加密文件夹里,按日期排序。
每天晚上睡前听一遍。
听着慧优黛的声音,慢慢睡着。
她的梦里都是慧优黛的声音。
白收集的是慧优黛的倒影。
不是在水里,是在玻璃里。
她每次经过慧优黛身边,会看路边的橱窗、车窗、商店的玻璃门。
玻璃上映出慧优黛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但她知道那是慧优黛。
她用手指在玻璃上描那个倒影的轮廓。
描完,玻璃上会留下手指的痕迹。
几秒钟就消失了。
但她描过。
她知道。
收集的事,她们从来没有互相说过。
但她们都知道。
不是猜的,是感觉到的。
苏糖糖知道林诗音在收集橡皮屑,因为她的桌角总是很干净。
林诗音知道唐棠在收集创可贴,因为垃圾桶里找不到用过的。
唐棠知道赵雪儿在收集头发,因为慧优黛的椅背上从来没有掉发。
赵雪儿知道顾清霜在收集旧文具,因为慧优黛的铅笔总是消失得很快。
顾清霜知道凰九音在收集气味,因为她看到过那个密封袋。
凰九音知道白夜在收集指纹,因为她看到过透明胶带上的痕迹。
白夜知道阿冰在收集脚印,因为瑜伽垫上的记号笔印越来越多了。
阿冰知道阿瑰在收集数字,因为阿瑰本子上的数字越来越大。
阿瑰知道小昭在收集声音,因为她看到过小昭口袋里的录音笔。
小昭知道白在收集倒影,因为她入侵过白家附近的监控摄像头,看到白在玻璃窗前用手指描什么东西。
白知道所有人都在收集。
因为她也收集。
她们没有互相揭穿。
因为她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用不同的方式,把慧优黛的一部分,留在自己身边。
不是偷,是收集。
不是变态,是太喜欢了。
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喜欢到只能用这种方式,把那个人的一点点痕迹,留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们知道这样不对。
但她们停不下来。
因为如果停下来,她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糖纸,没有橡皮屑,没有创可贴,没有头发,没有旧文具,没有气味,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数字,没有声音,没有倒影。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那颗空荡荡的心。她们不想那样。
所以她们继续。
每天送水,每天收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慧优黛长大,直到她们长大,直到有一天,她们不需要再收集了。
因为那个人,会真正地、完整地、属于她们。
不是一部分,是全部。
她们在等那一天。
等得很耐心。
因为她们有十年的时间。
和满满一抽屉的,她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