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上学期的第七周,体育课终于正常了。
不是刘老师“病愈”了,是换老师了。
新体育老师姓方,三十出头,短发,皮肤是小麦色的,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站在操场上,吹了一声哨子。
“集合。”
全班稀稀拉拉地站过来。方老师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等人站齐了,她才开口。
“从今天起,你们的体育课我来上。
我不喜欢废话。
第一,热身跑三圈。
第二,拉伸。
第三,体能训练。
第四,自由活动。
谁有问题?”
没有人举手。
“没有就跑步。
女生在前,男生在后。
向右转,跑步走。”
慧优黛跑在第一排。不是她想跑第一排,是她站在第一排。
第一圈还好,呼吸还稳,步子还轻。
第二圈开始,呼吸重了,步子沉了,小腿开始发酸。
第三圈跑到一半,她的肺像被人捏住了,喘不上气,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气。
她咬着牙,跑完了第三圈。
停下来的时候,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塑胶跑道上,很快就被蒸发了。
方老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平时不锻炼?”
“锻炼。
但不是跑步。”
“那你锻炼什么?”
“打游戏。”
方老师看着她。
“打游戏不算锻炼。”
慧优黛直起身,喘着气。
“我知道。”
方老师看了她几秒,没有再说。
她转身走了。
柳如烟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慧优黛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打了个哆嗦。
“谢谢。”
柳如烟没有说话。
她站在慧优黛旁边,也喘着气。
她的脸很红,但没有慧优黛红。
顾清霜也走过来了。
她没有喘,脸也不红。
她站在慧优黛另一边,看着方老师的背影。
“新老师是灵能者。”
慧优黛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慧优黛没有追问。
她把水喝完,拧上盖子,把空瓶还给柳如烟。
“谢谢。”
柳如烟接过空瓶,扔进了垃圾桶。
拉伸的时候,慧优黛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不是冷,是酸。
乳酸堆积的那种酸,像有人在她小腿里塞了棉花。
她蹲不下去,手指够不到脚尖。
方老师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韧带太紧了。
平时要多拉。”
慧优黛看着她。
“怎么拉?”
“每天压腿。
左右各五分钟。”
慧优黛点了点头。
方老师没有再说。
她走了。
体能训练是仰卧起坐。
两个人一组,一个做,一个压腿。
柳如烟和慧优黛一组。
柳如烟先做。
她躺在垫子上,双手抱头,膝盖弯曲。
慧优黛跪在她脚边,按住她的脚踝。
柳如烟起来,躺下,起来,躺下。
她的动作很标准,速度很快。
一分钟做了四十二个。
方老师报数的时候,看了柳如烟一眼。
“不错。”
柳如烟坐起来,脸红了。
不是累的,是夸的。
轮到慧优黛了。
她躺在垫子上,双手抱头,膝盖弯曲。
柳如烟按住她的脚踝。
她起来,躺下,起来——躺下就起不来了。
不是不想起,是肚子没力气。
她咬着牙,又起来一个。
然后躺下,又起不来了。
一分钟做了十八个。
方老师报数的时候,没有说“不错”。
她只是报了一个数,“十八。”
然后走了。
自由活动的时候,慧优黛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着同学们打篮球、踢毽子、跳绳。
柳如烟坐在她旁边,顾清霜站在她后面。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
慧优黛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腿还在抖。
她想起上辈子,大学的时候,她可以跑八百米不带喘的。
不是因为她多能跑,是因为她那时候有时间。
每天傍晚去操场跑几圈,跑完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去实验室。
那时候她觉得累。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轻松。
“优黛。”
柳如烟叫她。
“嗯。”
“你平时真的不锻炼?”
“锻炼。
但不是这种锻炼。”
“那是什么锻炼?”
“动手指。
动脑子。”
柳如烟看着她。
“那不算锻炼。”
“我知道。”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慧优黛想了想。
“慢慢练。”
“怎么练?”
“每天压腿。左右各五分钟。”
柳如烟看着她。
“你能坚持吗?”
“不知道。”
柳如烟没有再说。
她转回头,看着操场。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慧优黛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如烟。”
“嗯。”
“你为什么转来这个学校?”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里近。”
“近什么?”
“近我家。”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
她不知道柳如烟的家在哪里,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但她没有追问。
因为柳如烟的眼神告诉她——不要再问了。
放学后,慧优黛去了工作室。
银魂组的第八集分镜已经出了。
她坐在放映厅里,一页一页地翻。
银时的眉毛还是粗的,她没有让改。
翻到中间的一页,她停下来。
这一页是银时和新八的对话。
银时说:“这个世界不是靠美妙幻想运转的,混蛋。”
新八说:“你又在说这种没节操的话。”
银时挖了挖鼻孔,把手指往新八身上蹭。
新八尖叫着跑开。
慧优黛看着这一页,想起今天体育课上自己跑不动的那三圈。
她忽然觉得,银时说的对。
这个世界不是靠美妙幻想运转的。
她以为自己可以靠上辈子的知识储备撑过这辈子。
但身体不会骗人。
跑不动就是跑不动。
她的身体是这辈子长的,不是上辈子带来的。
她需要重新练。
从压腿开始。
她合上分镜稿,站起来,走到组长旁边。
“第八集可以了。
第九集什么时候出?”
“下周三。”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她走出放映厅,走到走廊上,靠着墙,开始压腿。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压。
她把左腿抬起来,架在窗台上,身体前倾。
韧带很疼,像要被撕裂。
她咬着牙,坚持了三十秒。
换右腿。
三十秒。
腿在抖,但她没有放下来。
她坚持了一分钟。
然后放下腿,靠着墙,喘着气。
组长从放映厅出来,看到她在压腿,愣了一下。
“黛色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
练腿。”
组长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走了。
慧优黛继续压。
左腿一分钟,右腿一分钟。
腿不抖了。
她走下楼,坐上车,回家。
晚上,慧优黛躺在床上,凰九音躺在她旁边,黑猫趴在两个人中间。
窗外月光很好。
慧优黛翻了个身,面朝凰九音。
“九音。”
“嗯。”
“今天体育课,我跑三圈就跑不动了。”
凰九音看着她。
“你平时不锻炼。”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每天压腿。
左右各五分钟。”
凰九音看着她。
“你能坚持吗?”
“不知道。”
凰九音伸出手,把慧优黛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的手指在慧优黛的肩窝那里停了一下。
“明天我陪你。”
“陪什么?”
“压腿。”
慧优黛看着她。
“你会压腿?”
“不会。
但可以陪你。”
慧优黛笑了。
“好。”
她凑过去,在凰九音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
凰九音没有说话。
她翻过身,背对着慧优黛。
黑猫抬起头,看了看凰九音,又看了看慧优黛,然后趴下了。
慧优黛看着凰九音的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亮亮的。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黑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在这片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慧优黛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
她穿着运动服,走到阳台上。
凰九音已经在了。
她穿着黑色的运动服,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还没全亮,东边有一道橘红色的线。
慧优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开始吧。”
“嗯。”
慧优黛把左腿抬起来,架在栏杆上。
栏杆不高,但够用了。
她身体前倾,韧带很疼。
她咬着牙,坚持了三十秒。
换右腿。
三十秒。
腿在抖,但她没有放下来。
凰九音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
等慧优黛放下腿,她才开口。
“几分钟?”
“左腿一分钟。
右腿一分钟。”
“不够。”
“明天加。”
“加多少?”
“十秒。”
凰九音看着她。
“好。”
她们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东边的橘红色越来越亮,太阳要出来了。
慧优黛看着那道光线,忽然说了一句——
“九音。”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陪我压腿。”
凰九音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碰了碰慧优黛的手指。
慧优黛没有躲。
两个人的手指在晨光中挨在一起,没有分开。
太阳升起来了。
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慧优黛在这片光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