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默子脸上那副表情——那是混合了困惑、无奈、以及一点点“这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的复杂神色——莉兹开口了。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带着警惕的语调,而是某种更加认真的、试图将模糊的直觉转化为明确语句的声音。
“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吗。”
莉兹漂浮在默子面前,与她视线平齐。那双猫的眼睛中倒映着默子的面孔。
“在遇到攻击的时候,你的身体会自动做出反应。这种反应不是普通的反射,不是那种‘看到东西飞过来闭上眼睛’的本能。你抓住我的时候,那个动作——”
莉兹停顿了一下。
“——就像是千锤百炼的战士一样。”
听到这句话,樱织的目光也转向了默子。
是的。
莉兹说得没错。
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樱织自己也看得清清楚楚。莉兹的冲撞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连她这个已经战斗了一年的魔法少女都没能做出反应。她的手才刚刚伸出去,莉兹就已经被默子抓住了。不是勉强抓住,不是碰巧抓住,而是——轻松地。自然地。仿佛那个白色的身影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落入那只手中。
默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莉兹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昨天你变身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
白色的猫咪继续说着,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微微起伏。
“如果说第一次变身魔法少女,正常情况下魔力量的规模像一条溪流的话——”
莉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默子。
“——那你第一次变身时的魔力量,就像江河一样宽大。但是,在不断衰减。”
一口气说出的这一大段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默子脑海中那片本来就波澜起伏的水面。涟漪扩散,与之前的涟漪相互干涉,最终变成一片无法辨认的混沌。
信息量太大了。
大到默子的思考能力在这一瞬间几乎完全停摆。她的记忆中,自己从小到大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而已。上学,放学,一个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偶尔在深夜接到父母从某个有时差的国度打来的简短电话。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没有任何值得被记住的异常。真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就只有昨天——昨天她突然能够变成魔法少女了。但那是在遇到樱织之后的事情。在那之前,她甚至不知道魔兽的存在,不知道魔法少女的存在,不知道自己的手指上那枚淡蓝色戒指的意义。
“什么意思?”
默子问道。她的声音中带着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困惑。
“你的意思难道是……我之前变过魔法少女?”
莉兹从樱织的手中钻了出来。白色的毛发从樱织的指缝间滑过,柔软得像是某种液体。她飘到默子面前,然后——摇了摇头。
“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莉兹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连珠炮似的急促。
“所以昨天的时候我才没有说出这件事。因为太奇怪了。太超出常理了。”
她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实在有些担心你,才和樱织简单说了一下——说你身上有点奇怪,让你今天早点来。刚才突然撞你,也是为了测试一下。”
测试。
这个词在默子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瞬。原来如此。不是敌意,不是警惕,而是——测试。想要确认某个模糊的猜想,想要用实际的行动来验证那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直觉。
“这么说来……”
默子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
“我昨天变身结束后,身体莫名的疲惫……也和这有关系?”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天的情况。从那条小巷离开后,回到家中,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检索魔兽的信息,收到樱织的消息——然后,疲倦感就像一道黑色的浪潮一样席卷而来,将她吞没。之后的事情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今天清晨的阳光将她唤醒。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异常。身体没有疼痛,四肢可以正常活动,意识也是清晰的。
莉兹点了点头。那个动作中带着某种认同——不是对答案的认同,而是对“这个问题问对了方向”的认同。
“也许有关。”
白色的猫咪飘近了一些,那双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默子,像是在观察什么只有她才能看见的东西。
“你身上的魔力,我观察到在不断地衰减。今天的魔力总量,相比昨天已经下降到只有十分之一的地步了。”
十分之一。
“已经是正常魔法少女第一次变身时的魔力量了。”正常。
“你说的疲劳感,大概就是身体一时间接受了远超自身魔力的总量,然后又急速衰减导致的。就像樱织使用了消耗魔力极大的魔法后,也会感到疲劳一样。”
莉兹的解释清晰而冷静,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但在这份清晰的解释背后,隐藏着一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默子在第一次变身时会拥有那种规模的魔力。为什么那种魔力会在短短一天之内衰减到正常水平。以及,那种魔力究竟是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默子体内的,还是——
“只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莉兹陷入了沉思。小小的白色身影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现在这种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知识储备。虽然——她不得不承认——她本身对于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也并没有很多。魔法少女是什么,魔兽是什么,戒指是什么,她自己又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她所知道的也只是一部分而已。世界太大了,而她知道的东西太小了。
“信息量太大了。先停一下。”
默子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莉兹这见面一连串的话语不断地冲击着她的脑袋。不是那种缓慢的、可以逐一消化吸收的信息流,而是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将她原本平静的认知世界冲刷得面目全非。在她的记忆中,自己从小到大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上学,放学,吃饭,睡觉。偶尔和同学一起去便利店,偶尔在放学后的教室里多待一会儿。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真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就是昨天——昨天突然能变成魔法少女了。但那是在遇到樱织之后的事情。在那之前,她甚至不知道魔法少女是真实存在的。
樱织走近了默子身旁。
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明确目的的靠近,而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仿佛看到有人站在寒风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站到她身边,为她挡住一些风。
“不要为此感到太大压力了。”
樱织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被。不是灼热,不是沉重,只是——温暖。
“也许只是你体质特殊,适合做魔法少女而已。”
那句话本身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信息量。它不是一个解释,不是一个答案,甚至算不上一个像样的推测。但它确实起到了某种作用——像是有人在一片混乱的噪音中,轻轻按下了暂停键。默子感到自己的呼吸平顺了一些。
然而就在樱织还在关心默子的时候——
莉兹的鼻头动了动。
那小小的、粉色的鼻尖在空气中微微翕动了两次。
然后,她全身的毛发在一瞬间炸了起来。每一根白色的毛都竖立着,让她的身体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圈。她的头猛地转向窗户的方向,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樱织。”
莉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思考时的沉吟,也不是测试时的试探。而是一种紧绷的、像是拉满的弓弦一样的声音。
“有魔兽出现了。而且——在朝这里赶来。”
听到莉兹的话,樱织愣了一下。那愣神中包含着真实的、无法掩饰的惊讶。
“是不是出现得太频繁了?昨天不是才有吗?”
她的疑问是合理的。魔兽虽然在全球各地频繁出现,但同一座城市在连续两天内出现魔兽的情况并不常见。更何况是白川市——这座在此之前从未有过魔兽目击记录的城市。
“恐怕……”
莉兹依然盯着窗外。她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只要眨一下眼,就会错过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是为了默子而来的。”
窗外,一个小黑点正在逐渐变大。
那不是鸟。鸟不会以那种轨迹飞行,不会以那种速度逼近,不会在这么远的距离就让人感到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原始的寒意。
淡蓝色的戒指发出了光芒。
那光芒不是逐渐亮起的,而是在一瞬间迸发出来,包裹住樱织的全身。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吸入一口气,呼出那口气——樱织就已经完成了变身。粉色的长发,粉色的瞳孔,粉白相间的战斗服,裙摆上明灭的魔法纹路。魔法少女璃音,再次站立在这里。
默子也紧随其后。
金色的光芒从她手指上的戒指中涌出,包裹全身。当光芒消散时,站在那里的已经是月影了——黑发,赤瞳,黑色裙摆上用金色镶边铭刻着无法解读的古老文字。
“果然。魔力量变了。”
莉兹围绕着默子不断地转圈,那双眼睛从各个角度打量着她。
“变成了和樱织第一次变身时魔力量差不多的情况。”
二人从窗户飞出。
身体离开地面的瞬间,那种熟悉的轻盈感再次降临。重力仿佛变成了一种可以被选择的选项,而不是必须遵守的法则。默子——不,此刻应该叫月影了——跟在樱织身后,朝着那个黑点的方向飞去。随着距离的缩短,那黑点正在不断地变大,已经开始能够分辨出大致的轮廓了。
“先别说这些。魔兽要来了。”
樱织打断了莉兹的话。她的眼睛锁定着那个正在逼近的身影,声音中带上了战斗前的紧绷感。
“莉兹,能分析出是哪个魔兽吗?”
二人此时在空中朝着魔兽飞去。那魔兽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起来——不是生物的轮廓,而是某种更加规则的、更加人为的形状。
在距离那魔兽还有几百米远的时候,莉兹出声了。
“猎杀级的魔兽。腐蚀骑士。很强。盔甲里面还有东西。小心点。”
她的声音简短而精确,每一个词都像是从某个目录中直接提取出来的标签。猎杀级。腐蚀骑士。盔甲里面有东西。
靠近魔兽的那一刻,樱织与默子才真正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是一副中世纪的盔甲。
完整的、从头到脚覆盖着每一寸的盔甲。头盔,胸甲,肩甲,臂甲,腿甲——所有的部件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组成一个完整的人形。但那些盔甲上满是锈迹。不是那种岁月静好中慢慢生成的、干燥的锈斑,而是某种湿润的、仿佛还在继续蔓延的腐蚀。红色的液体从盔甲的每一道缝隙中渗出——头盔与胸甲的接缝处,肩甲与臂甲的连接处,每一片甲叶的边缘。看不出是锈水,还是被稀释后的血液。那液体沿着盔甲的弧度缓缓流下,在空中拉出细长的红色丝线,然后被风吹散。
“这铠甲里面还有东西。”
莉兹再次出声提醒。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那个东西听到一样。
“里面的东西才是这魔兽的本来模样。外面这层铠甲……相当于里面魔兽的皮肤。”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猫的眼睛中映出腐蚀骑士的身影。
“小心些。这铠甲的任意一处,都可能会张开嘴。”
“知道了!”
樱织的手中,魔力开始凝聚成形。那把通体由魔力构筑的弓再次出现在她的手中,光之弦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她拉开弓弦,连发数支箭矢——那些箭矢撕裂空气,拖曳着光的尾迹,朝腐蚀骑士飞去。
默子也动了。
她紧跟在箭矢之后,身体压低,像是一枚被射出的子弹。箭矢在前,她在后,两者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小。
腐蚀骑士挥舞起手中的长剑。
那把剑的剑刃上同样布满锈迹,红色的液体从剑格的缝隙中渗出,沿着剑身滴落。它的动作不像是机械,但也不像是生物——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既没有机械的精确,也没有生物的流畅,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仅由“攻击”这个单一目的驱动的运动方式。
剑刃斩在飞来的箭矢上。
一支。两支。三支。箭矢在接触到剑刃的瞬间碎裂,化作光粒消散在空气中。腐蚀骑士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每一剑都恰好斩在一支箭矢上,仿佛那些箭矢的轨迹从一开始就被它完全看穿了。
在腐蚀骑士抵挡樱织箭矢的那一刻——
默子已经到了它的身前。
距离归零。默子的右拳握紧,指节发白,然后——一拳狠狠地轰在了腐蚀骑士的胸膛上。
拳头击中的是钢铁的触感。坚硬的、冰冷的、毫无弹性的钢铁。但在这份坚硬之下,默子的拳头感受到了某种更加微妙的东西——那是裂纹扩散的触感。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震颤从指节传递到手腕,再传递到大脑。腐蚀骑士的胸膛上,以默子的拳头为中心,出现了一丝裂纹。那裂纹很细,像是冬天湖面上刚刚开始破裂的冰层,但它是存在的。
然后——
那裂纹张开了。
不是扩大,不是延伸,而是——张开。裂纹的边缘翻卷过来,露出内侧的、湿润的、粉红色的组织。那不是钢铁应该有的结构。那是——嘴。裂纹变成了一张嘴。嘴的内侧布满了一圈又一圈的尖牙,那些牙齿细小而密集,像是某种深海鱼类为了确保猎物无法逃脱而进化出的构造。那张嘴朝着默子的拳头咬了下去。
一道粉白色的身影从默子身后跃出。
樱织手中的弓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金色的箭矢——不是射出的箭,而是握在手中的、如同短枪一样的箭。箭身上迸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不是柔和的,而是刺目的、灼热的、仿佛将正午的阳光压缩成一根针的形状。她将这支箭狠狠地刺进了那张正在咬向默子拳头的嘴中。
爆炸。
金色的光芒在嘴的内部炸裂开来,发出沉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的爆响。腐蚀骑士的身体在这股冲击下不断后退,每一步都踩在空气中,发出震动的闷响。
默子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她抓着腐蚀骑士因疼痛而后退的那一瞬间的空隙——那个空隙很小,大概不到半秒,但对默子来说已经足够了。身体旋转,重心转移,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过腰部的放大,最终汇聚到腿上。一记鞭腿,狠狠地扫向腐蚀骑士的腰间。
钢铁碎裂的声音。
那不是清脆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声音,而是更加沉闷的、更加厚重的——像是将一块厚钢板从中间折断时发出的声响。腐蚀骑士腰侧的两块甲片在这一击之下彻底碎裂,碎片四散飞溅,露出盔甲下方的东西。
那是血肉。
暗红色的、湿漉漉的、还在微微蠕动着的血肉。那血肉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黏膜,黏膜之下可以看到暗色的血管在缓慢地搏动。那不是人类的血肉,也不是任何一种默子认识的生物的血肉。那是某种更加原始的、更加令人本能地感到不适的东西——仿佛看到了一只被剥去了外壳的甲虫,暴露出它柔软的、不该被看到的内脏。
这一击的力量将腐蚀骑士整个击出了十几米。
它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数圈,红色的液体从腰部的伤口中喷洒出来,在空气中画出一条不规则的弧线。那些液体落在地面上——不,落在空中——便蒸发成了淡红色的雾气。
樱织不给腐蚀骑士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的弓已经再次出现在手中。弓弦拉满,魔力在弦上凝聚成形。但这一次,她射出的箭矢与之前不同。
“赤陨星痕·赤环束缚。”
四支火红色的箭矢从弓弦上飞出。它们的飞行轨迹不是直线,而是呈现出某种弧线——四支箭矢彼此分开,从四个方向朝腐蚀骑士飞去,然后同时抵达。在抵达的瞬间,四支箭矢同时绽开,每一支都化作一道火环。四道火环相互连接,形成一个完整的环形牢笼,然后开始向内收缩。
火环勒在腐蚀骑士的盔甲上。
火焰灼烧着钢铁。那温度高得惊人——即使站在十几米外的默子都能感受到热浪扑面而来。锈迹在高温下开始剥落,露出下方被烧得泛红的金属。红色的液体从盔甲缝隙中渗出,但还没来得及滴落就被火焰蒸发成了白烟。火环不断收紧,像是某种活着的、有意志的绳索,将腐蚀骑士牢牢捆住。
腐蚀骑士挣扎着。
它的双臂试图向外撑开火环,但火环纹丝不动。每一次挣扎只会让火焰烧得更旺,让束缚变得更紧。盔甲在高温下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是在惨叫。
然后——腐蚀骑士松开了握着巨剑的手。
那把剑脱手的瞬间,默子以为它放弃了。但下一瞬间发生的事情证明她错了。
巨剑自己动了起来。
没有人握着它,没有任何可见的驱动装置,那把剑就那么自己在空中翻转,调整角度,然后——斩下。一剑。只用了一剑。四道火环在剑刃下同时断裂,化作无数火星消散在空气中。
“怎么会这样?!”
没等樱织开口询问,莉兹已经瞪大了眼睛喊出了声。她的声音中带着真实的、不加掩饰的震惊——那是知识体系被某种不符合规则的现象击碎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武器和腐蚀骑士不是一体的才对!这种事情从来没有——”
巨剑回到了腐蚀骑士手中。
那把刚刚还在自主行动的剑,此刻安静地躺在腐蚀骑士的铁手套中,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但空气中残留的火星还在飘散,证明那并不是幻觉。
樱织再次拉弓。弓弦震颤,魔力开始凝聚——
腐蚀骑士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以某种极其诡异的速度,从原来的位置移动到了樱织的面前。那速度不是逐渐加速的,而是——瞬间的。像是视频播放时被抽掉了中间的所有帧,只留下起点和终点两个画面。前一帧它还在十几米外,下一帧它就已经站在了樱织面前,巨剑高高举起,剑刃上红色的液体拖曳出一条细线。
默子反应过来了。
不是思考的结果。思考太慢了。是身体——是那个被莉兹称为“像千锤百炼的战士一样”的身体——在默子的大脑还没能处理“腐蚀骑士出现在樱织面前”这个信息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动作。
一脚踹在剑面上。
不是剑刃,是剑面。如果踹在剑刃上,她的腿会被切开。身体知道这一点。所以它选择了剑面——那个可以让攻击偏移而不伤害到自己的位置。巨大的力量从默子的腿部传递到剑面上,改变了巨剑下落的轨迹。剑刃擦着樱织的身侧劈下,落在空处。
樱织向后跃出,落在一个较为安全的距离。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稳。
腐蚀骑士转向了默子。
头盔的眼部原本是两个黑漆漆的空洞,什么都看不见。但现在——那两道空洞中爆发出了红色的光芒。不是火焰,不是魔力,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更加本能的东西。那是猎人的眼神。看到猎物时,确认目标时,决定杀戮时——才会出现的眼神。
“月影!这魔兽不对劲!小心!”
莉兹朝着默子喊道。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样。
“这怪物的速度——理应不该这么快的!从来没有——”
默子闻言,正欲向后退去。
但腐蚀骑士已经再次抬起了手臂。那把巨剑高高举起,红色的液体从剑格处滴落。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默子劈下——
箭矢到了。
樱织的攻击,在腐蚀骑士举起剑的那一刻就已经射出。箭矢正中骑士的手臂,爆炸的冲击力让巨剑的轨迹再次偏移。默子抓住这个空隙,身形向后掠出,退到了樱织身旁。
“璃音。”
默子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平静,而是某种在战斗中被激发出来的、深层的冷静。她看着面前的腐蚀骑士,那双赤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盔甲眼部的红光。
“这魔兽刚刚表现出的速度很快。但是——还在我可以反应的范围内。”
这是从刚才短暂的交锋中得出的判断。如果单纯比拼力量与速度的话,默子绝对强于眼前的魔兽。不是略强,不是勉强压制,而是——绝对。那种确信不是来自思考,而是来自身体在交锋中收集到的每一个数据——对方挥剑的速度,移动的加速度,被击中后的反应速度。所有这些数据在默子的意识深处被整合成了一个简洁的结论:能赢。
樱织点了点头。
“小心一些。我来辅助你。”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弓弦再次被拉开,一支火红色的箭矢出现在弦上。那箭矢的颜色比之前任何一支都要深沉,仿佛其中凝聚了更多的魔力。
箭矢脱离弓弦。
它没有直接飞向腐蚀骑士,而是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一道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液一样的弧光。那光芒在白天也清晰可见,仿佛它发出的不是光,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不需要依赖照明就能被看到的东西。
腐蚀骑士再次挥舞起巨剑。
它的双腿迈开,朝着樱织狂奔而来。每一步都踏在空气中,发出沉闷的震响。那速度确实很快——比之前任何一次移动都要快。但它移动的方式依然是直线,依然是可以预测的。
红色箭矢触碰到了巨剑。
然后——爆炸。
不是普通的爆炸。箭矢炸裂的瞬间,分裂成了二十个小小的火球。那些火球没有四散飞溅,而是以某种有序的方式散开,围绕着腐蚀骑士,从四面八方同时进攻。上方,下方,左侧,右侧,前方,后方——每一个方向都有火球飞来,织成一张没有死角的火网。
火球炸裂在骑士身上。
烟雾升腾而起,将腐蚀骑士的身影吞没。它的动作在烟雾中停顿了一瞬——那是被二十个方向同时攻击时不可避免的、本能般的停滞。
然后它再次向前猛冲。
毫无顾忌地。宛如一头失控的疯牛。不管前方有什么,不管烟雾中是否还隐藏着更多的攻击,它只是朝着樱织的方向——笔直地、不顾一切地冲去。
当腐蚀骑士冲出烟雾的那一刻——
它正面撞上了默子。
不是默子在等它。而是默子算准了它冲出烟雾的时机,在那个瞬间恰好出现在它的正前方。距离太近了。近到腐蚀骑士那把巨剑在这个距离完全无法发挥作用。
还未等骑士反应——
默子的拳头已经落在了它的头盔上。
拳头与钢铁相撞的声音。那声音沉闷而厚重,像是敲响了一口被埋在土里的钟。头盔上,以默子的拳头为中心,裂开了数道裂纹。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像是干涸土地上龟裂的纹路。数不清的盔甲碎屑从裂纹处飞溅出来,在阳光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泽。
骑士眼中的红光爆发了。
不是逐渐亮起,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引爆了一样——瞬间,那红光的亮度增加了一倍。猎人确认了猎物的位置。武器在手。目标在攻击范围内。它抬起巨剑,朝着默子砍去。
但太慢了。
骑士的速度确实很快——比它应该有的速度快得多。但在默子眼中,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了速度的影像。从肩膀开始移动,到手臂抬起,到手腕转动,到剑刃开始下落——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可见,每一个步骤之间都有充足的时间让默子做出反应。
默子的脚已经踹在了骑士握着巨剑的手上。
不是剑面,不是剑柄,而是——手。那只覆盖着铁手套、从腕甲的缝隙中渗出红色液体的手。踢击的力量让骑士的手臂向外荡开,巨剑的轨迹再次偏离。与此同时,樱织的箭矢也如期而至。
那些箭矢不是随意射出的。每一支都精准地命中了默子之前打出的裂纹——头盔上的裂纹,胸甲上的裂纹,腰间已经被击碎盔甲后暴露出的血肉。箭矢轰在那些脆弱的位置上,爆炸的力量将裂纹进一步扩大。更多的盔甲碎屑飞溅出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湿漉漉的血肉。
速度的差距是决定性的。
骑士所有的动作——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在默子眼中都极为容易看穿。它的肩膀刚刚开始移动,默子就已经知道它要做什么。它的重心刚刚开始转移,默子就已经站到了它攻击不到的位置。
默子又是一记重拳打出。
拳头落在骑士胸甲的裂纹上,将那裂纹进一步扩大。碎屑飞溅,落在默子的手背上,触感是温热的。
紧随着又是一拳。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默子的攻击越来越快,快到她的双拳几乎化作了模糊的影子。左拳打出,还未收回,右拳就已经到了骑士身上。每一次骑士想要做出任何动作,都会被默子的一击精准地阻断。想要抬起手臂——拳头落在肩膀上。想要后退——拳头落在腰间。想要挥剑——拳头落在手腕上。它的每一个意图都在诞生的瞬间被扼杀。
而在樱织眼中,她看到了另外的东西。
默子的周身正在不断变暗。
不是光线被什么东西遮挡了,而是——默子周围的空间本身似乎在吞噬光芒。魔力如同海浪一般在她周身漂浮,起起伏伏,涌动着某种不可见的节奏。那些魔力开始涌进默子的拳头之中——不是均匀地分配,而是全部汇聚向右拳。左拳的攻击依然在继续,但右拳正在积蓄着什么。
樱织和莉兹对视了一眼。
这种魔力汇集的现象,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魔法发动的前兆。魔力从全身各处向一个点集中,在那个点上凝聚、压缩、等待着释放的瞬间。只是这逐渐变暗的现象,应该是与默子所用的魔法属性有关。每个魔法少女的魔法都有自己的颜色,自己的形状,自己的性格。而默子的魔法——正在吞噬光芒。
“星辰爆裂拳!”
默子的声音响起。
不是喊出来的。更像是那声音自己从她的喉咙中挣脱出来——作为魔法发动仪式的一部分。
默子的周身在这一瞬间变得黯淡。不是黑暗,而是——仿佛所有的光芒都被什么东西吞噬掉了。不是被遮挡,不是被吸收,而是更接近“光本身决定不再从这里经过”的诡异感觉。然后,星光开始出现。
不是从默子体内发出的光。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天空,从地面,从空气中每一个不可见的缝隙中——涌现出数不尽的星光。那些光芒细小而密集,像是有人将整条银河揉碎后撒向这里。所有的星光都涌向同一个方向——默子的右拳。
那一拳打出了。
仿佛所有被吞噬的光芒都在这一瞬间得到了释放。
不是普通的光。那是恒星爆裂般的光芒——灼热的、刺目的、仿佛要将视网膜连同意识一起烧毁的光。那光芒包裹住腐蚀骑士的全身,将它从头到脚吞没。盔甲,血肉,那把诡异的巨剑,盔甲缝隙中渗出的红色液体,眼部的红光——一切都被光芒吞没了。
然后——收缩。
所有光芒,连同被光芒包裹的腐蚀骑士,开始向中心收缩。不是逐渐缩小,而是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一样,朝着一个点坍缩。那个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收缩到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程度。
然后——
膨胀。
爆炸。
光与热与冲击波同时向四面八方扩散。空气被推开,形成肉眼可见的波纹。樱织抬起手臂挡住眼睛,但即使隔着战斗服的布料,那光芒依然刺得她眼眶发痛。冲击波从她身边掠过,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
在爆炸的中心,默子看到了什么。
一道光芒。
一道微不可觉的、比蛛丝还要纤细的光芒细线。那线似乎连接在骑士身上——不是连接在盔甲表面,而是更深处的、某种更加本质的地方。默子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身体知道——身体知道那根线是重要的。
她伸出手去抓。
手指触碰到了那根光之细线。
钻心的疼痛从掌心传来。
不是被刺伤的痛,不是被烫伤的痛,而是某种更加根本的、仿佛手掌本身的存在正在被否定一样的痛。默子松开了手。掌心已经被划出了一道伤口,血液正在从伤口中渗出,沿着手掌的纹路蔓延开来。
爆炸结束了。
光芒消散,冲击波平息,空气中残留着灼热的气息和被高温扭曲的视界。
腐蚀骑士还站在那里。
但它的样子已经完全变了。全身上下的盔甲只剩下了几块碎片,勉强挂在身上,像是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旗帜。盔甲下的血肉尽数暴露在空气中——暗红色的、湿漉漉的、还在微微蠕动着的血肉。那血肉构成一个人形的轮廓。一个好像被烧焦的人形。皮肤的每一寸都呈现出碳化后的焦黑色,但那些焦黑的表面之下,依然可以看到肌肉纤维在缓慢地蠕动。
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不是人。
只是与人的外表相似而已。某种为了某个目的而被塑造成人形的东西。某种披着人形外壳的、完全异质的存在。
而在樱织的眼中——
她自然也注意到了那道微不可觉的光芒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