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烬仍在燃烧。
火焰缠绕着腐蚀骑士残存的躯体,在那些暴露在外的焦黑血肉上缓慢舔舐。不是猛烈地灼烧,而是更加耐心的、仿佛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完全死去一般的燃烧。空气中飘来一股气味——有机物碳化后的焦糊味,混合着那具躯体中渗出的红色液体被蒸干后留下的铁锈般的腥气。
默子望着自己的掌心。
伤口不大。从尺寸上来说,只是一道细长的、不到三厘米的裂口。但深度——那深度不对。皮肤被切开的方式太过干脆,像是被某种远比刀刃更锋利、更薄、更不具实体的东西贯穿了。伤口边缘整齐得近乎不自然,仿佛切入她掌心的不是一根光之细线,而是“切割”这个概念本身。
血液正在从伤口中涌出。
最初只是渗出的程度。但仅仅数秒之间,那道细小的裂口就以与尺寸完全不成比例的方式持续失血。血液沿着掌心的纹路蔓延开来——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那些据说记载着一个人命运的纹路,此刻都被染成了同样的暗红色。血液汇聚到手掌边缘,凝成一颗颗饱满的液滴,然后脱离,坠向地面。
破空声。
那是空气被高速物体撕裂时发出的尖啸。声音从默子的耳旁呼啸而过,近得仿佛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吹了一声口哨。
在她低头看向掌心的这一秒钟里——
腐蚀骑士已经到了她的身前。
不是移动过来的。更像是“前一秒还在远处,这一秒就已经在这里了”的某种不讲道理的位移。那张只剩下焦黑血肉的面孔就在默子眼前,近到可以看清那些碳化的皮肤纹理,近到可以闻到从它身上散发出的、比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更加浓烈的腐臭。巨剑高举。剑刃上倒映着周围残留的火光,暗红色的液体从剑格的缝隙中滴落,落在默子的肩膀上,温热的。
而那声破空——
是樱织的箭矢。
箭矢已经狠狠地刺入了骑士的血肉之中。不是射在盔甲上——那具躯体上已经没有多少盔甲残留了——而是直接命中了暴露在外的、暗红色的、还在微微蠕动着的肌肉组织。箭矢刺入的瞬间,骑士的身体震动了一下。巨剑下落的轨迹因此偏转了不到十度。
足够了。
默子一脚踹在腐蚀骑士的大腿上。
没有蓄力。没有思考。甚至没有“我要踹这一脚”的明确意志。纯粹是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的、比意识更快的判断。脚底传来的触感是湿润的、温热的、没有任何抵抗力的。那些焦黑的血肉在默子的踢击下像是被重锤击中的炭块一样碎裂开来。血肉飞溅。暗红色的碎块在空中散开,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指节,更小的如同雨滴——它们划出数十道不规则的抛物线,然后砸落在地面上,发出潮湿的、沉闷的声响。
腐蚀骑士的大腿在默子的这一脚下化作了碎末。
“身体……为什么刚刚没有反应。”
默子没有继续进攻。她向后跃出,落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不断流血的右手。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不是疼痛,而是疑问——一个尖锐的、无法被忽视的疑问。
在面对咒狼的时候,她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动起来。在莉兹冲撞过来的时候,她的手会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就抓住对方。在面对腐蚀骑士的攻击时,她的身体能在大脑处理完视觉信息之前就做出精确的反击。但刚才——当那根光之细线出现的时候,当她伸出手去抓的时候——身体没有给出任何预警。没有本能地缩手,没有自动地躲避,什么都没有。仿佛那个“像千锤百炼的战士一样”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突然变回了一个普通十七岁少女的肉体。
为什么。
滴答。滴答。
血液从空中落下,在地面上绽开成一朵朵微小的暗色花。默子的右手此刻已经完全被血液染红了——不是沾染,不是涂抹,而是从掌心到指尖的每一寸皮肤都被血液覆盖。那血液的颜色比普通的静脉血更深,近乎黑色,在晨光中泛着不祥的光泽。伤口太深了。深到即使过去了好几分钟,出血量依然没有明显减少的迹象。
樱织已经落到了默子身旁。
她握住默子的手腕,将那只受伤的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看到那道伤口的瞬间,樱织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那不是一个魔法少女在战斗中会露出的表情——那是更加私人的、属于“樱织雪音”这个十七岁少女的、纯粹的担忧。
“好深的伤口。”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被旁人听到的事情。
“我家中有绷带。解决掉这魔兽后,我帮你包扎。”
“刚刚那细线……”
默子出声。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一个词组的开端。但她知道樱织明白她在说什么。
樱织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但其中包含的确认是确凿的。
“我也看到了。”
她松开默子的手腕,目光转向腐蚀骑士残破的躯体。那具已经失去了一条腿的躯体在空中摇摇欲坠,焦黑的血肉表面还在冒着细小的烟。
“看来……这魔兽后面,还有其他东西。”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巨剑会在离开腐蚀骑士后斩断火环束缚。”
莉兹飘到默子身旁。白色猫咪的身影在两人之间悬浮着,那双猫眼直直地盯着腐蚀骑士的方向。使魔这种存在,在对于魔力的感知与对魔兽的了解程度上,确实要远远超过樱织与默子。那是从诞生之初就被赋予的本能——不是学习得来的知识,而是刻在存在本质中的认知。
“恐怕是那细线在控制。”
仅是一眼。仅凭那一瞬间的目击,莉兹就已经推测出了那根细线的本质——不,与其说是推测,不如说是“识别”。她看到了某个与她的知识库中某个条目相匹配的特征,然后做出了判断。
腐蚀骑士的生命气息此刻已经极其微弱了。
那是某种不需要魔力感知也能察觉的东西。它的身形在空中摇晃着,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的破损人偶。每一次摇晃的幅度都比上一次更大,每一次恢复平衡所需要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长。随时都会栽倒下去。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真的随时都会。
默子与樱织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暗号。甚至不需要眼神中的任何特殊含义。仅仅是对视本身,就足以让两人同时理解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那种默契来得太过自然,仿佛她们已经并肩战斗了很长时间——而不是仅仅两天,仅仅两头魔兽。
下一击,将会彻底结束腐蚀骑士的生命。
弓弦震颤。箭矢飞出。那支箭的轨迹是笔直的,没有任何花哨的弧线,没有任何附加的魔法效果。它只是被射出,然后飞向目标——如此简单,如此纯粹。
默子紧随其后。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几乎与箭矢重叠。箭矢在前,她在后,两者之间的距离近得仿佛默子在追逐那支箭。
箭矢刺破骑士皮肤的那一刻——
不是盔甲。已经没有盔甲了。箭矢刺入的是那层焦黑的、碳化的、覆盖在缓慢蠕动的肌肉组织上的皮肤。刺入的瞬间发出了轻微的声音——不是钢铁被贯穿的锐响,而是某种更加湿润的、像是把烧红的铁棍插入湿土中的嘶嘶声。
紧接着,飞踢也如期而至。
默子的脚踢在了腐蚀骑士的胸膛上。那触感与踢击大腿时完全不同——不是湿润松散的焦炭,而是某种更加密实的、仍然保留着部分结构完整性的组织。但在默子的飞踢面前,那种程度的结构完整性毫无意义。
胸膛在飞踢之下化作飞灰消失了。
不是碎裂,不是爆炸,而是——化作飞灰。那些焦黑的血肉在被踢中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凝聚性,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飘散开来。一片一片,一缕一缕,在空中画出短暂的、无规则的轨迹,然后消散,融入晨光之中。
只留下残余的部分。
三条肢体——一条手臂,两条腿,已经都没有了躯干的连接——以及一颗头颅。它们从空中跌落。跌落的过程持续了不到两秒,但对于看着这一幕的人来说,那两秒钟被拉得很长很长。肢体在空中翻滚着,焦黑的表面反射着暗淡的光。然后它们砸在地面上,发出潮湿的、黏腻的撞击声,化作无法辨认的肉泥粘在柏油路面上。
“已经彻底死了。”
莉兹的声音响起。她一直紧盯着那根细线的去向——或者说,一直紧盯着那根细线在魔力感知中留下的痕迹。但在腐蚀骑士死亡的——
那一瞬间。
细线也消失了。
“太快了。就像瞬移一样。”
莉兹的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困惑与挫败。她一直盯着。从细线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盯着。但当腐蚀骑士死亡的瞬间到来时,那根细线就那么消失了——不是断裂,不是收回,而是“从那里移动到别的地方”这个动作本身被抽掉了。前一帧还在,下一帧就彻底不存在了。毫无踪影。没有任何痕迹可以追踪。
“这件事等回去后慢慢讨论吧。”
樱织的声音将默子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现在还是帮月影把伤口包扎一下更重要。”
默子低下头。她的右手掌心仍在往外流血。虽然没有之前那么快了——出血的速度正在逐渐减缓——但伤口依然没有闭合的迹象。那道细长的裂口在晨光中清晰可见,边缘整齐得不自然,像是被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利刃划开的。
回到樱织家中。
解除变身的瞬间,那种熟悉的疲倦感再次袭来——但比起昨天,已经轻微了许多。也许是因为魔力量已经下降到了正常水平,也许是因为身体正在逐渐适应这种变化。默子没有深想。她的注意力被掌心的伤口占据了。
解除变身后,伤口的状况看得更加清楚了。那道裂口在她雪白的掌心显得格外刺目——暗红色的、微微外翻的、仍然在不断渗出血液的伤口,与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但出血的速度确实减缓了。血液不再是涌出,而是慢慢地渗出来,在伤口表面凝成一颗颗细小的血珠。
樱织拿出绷带。
白色的、柔软的、带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绷带。她握住默子的手腕——与变身后握住手腕的动作一模一样,但触感完全不同。没有战斗服的阻隔,肌肤直接相触。樱织的指尖是温热的。
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绕在默子的手掌上。不是随便绕几圈就完事,而是认真地、仔细地、确保每一圈都与上一圈有适当的重叠。绷带的压力恰到好处——足以帮助止血,却不会勒得太紧以至于阻碍血液循环。樱织包扎的动作熟练得令人意外,仿佛她已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
“魔力会帮助身体加快伤口愈合的。”
樱织一边包扎一边说道。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没有了战斗时的那种紧绷感。
“大概几天就会痊愈了。”
最后一圈绷带绕完。樱织将绷带的末端打了一个结——然后,似乎是觉得一个普通的结太过无趣,她又多花了几秒钟,将那个结整理成了一个蝴蝶结的形状。白色的蝴蝶结安静地停留在默子的掌心,像是一只小小的、栖息在那里的蝴蝶。
“魔力还真是神奇啊。”
默子看着掌心的蝴蝶结,轻声说道。
正如樱织所说,掌心的痛感确实减弱了不少。不是消失,而是从那种尖锐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刺痛,变成了某种更加钝重的、隐隐约约的疼痛。默子试着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可以正常弯曲,手腕可以正常转动,只是掌心那道伤口的位置会传来轻微的拉扯感。这么深的伤口,如果在体内没有魔力的情况下,几天时间只会让疼痛减轻一些而已——伤口本身依然会顽固地存在着,慢慢长出新的肉芽,慢慢结痂,慢慢愈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几分钟过去,就已经有了明显的恢复迹象。
莉兹坐在一旁。
准确地说,是蹲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白色的毛发与米色的沙发表面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猫眼在微微发亮。她一言不发,目光落在空气中的某个不存在的点上,仿佛在盯着什么只有她才能看见的东西。那是埋头苦思的姿态。从腐蚀骑士被消灭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战斗了这么久,你也有些累了吧。”
樱织站起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她取下挂在墙上的围裙——一条素色的、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套在身上,双手绕到背后系紧带子。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我做早饭。你先休息一下。”
默子这才有时间好好地看一看樱织的家。
房子不大。和默子住的地方差不多面积,也许还小一些。家具也算不上多——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墙边立着一个不大的书架,书架上稀稀落落地放着几本书和一些小摆件。大概是刚搬来的缘故,很多地方还留着空白。那些空白不是“缺少了什么”的空洞,而是“还在等待被填满”的留白。
但这里很温暖。
不是因为温度。空调的温度设置和任何一间普通的房间没有区别。是因为布置——那些已经摆放好的东西,每一样都经过了用心的选择。茶几上铺着带有细小碎花图案的桌布。书架上除了书籍,还有几个小小的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不同角度的天空与云。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色的植物,叶片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窗帘是暖色调的米黄色,将窗外射入的光线过滤成某种更加柔软的东西。
只是坐在屋内,都仿佛感受到了温暖。
不像自己家。默子想起了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客厅——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墙上没有任何装饰,茶几上空无一物,窗台上没有植物,窗帘是租房时自带的白色百叶窗。那个地方从来不给她“回来了”的感觉。只是一个用来睡觉、换衣服、偶尔吃一顿便利店便当的场所。一个功能性的空间,而不是“家”。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菜刀与砧板相触,发出规律的、富有节奏的声响。不是匆忙的,不是敷衍的,而是从容的、认真的。那是有人在用心准备食物的声音。紧接着,油锅加热的滋滋声响起,鸡蛋被打散的搅拌声,调味料被洒入的沙沙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只有厨房才能演奏的乐曲。
然后,气味飘了出来。
饭菜的香味从厨房的门缝中溢出,在客厅的空气中缓缓扩散。那是米饭正在蒸煮时散发出的清甜气息,是高汤正在加热时升腾起的鲜美,是鸡蛋在油温中凝固时释放的醇厚。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理解的、最原始的召唤。
默子的肚子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响。不是她能够控制的。在闻到那些气味的瞬间,身体就诚实地做出了反应。
“做好了哦。来,先吃饭吧。”
樱织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托盘上摆放着几只碗碟,每一只都冒着热气。她将早餐一样一样地放在饭桌上,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在摆放什么珍贵的物品。
白瓷小碗中盛着米饭。米粒一颗颗饱满分明,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从碗口升起的白色蒸汽中带着纯粹的、没有任何添加的米香——那是刚煮好的米饭才会有的香气。米饭的左侧是一只稍小一些的碗,碗中是清茶汤。茶汤呈现出淡琥珀色的透明质感,表面飘着细小的白色水汽,茶香清甜而不腻,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米饭的厚重。米饭的右侧是金黄色的玉子烧,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层层叠叠地码放在小碟中。每一层的颜色都从表面的金黄逐渐过渡到内部的淡黄,断面处可以看到细密的、如同年轮一样的层次。米饭的前方则是一块鲑鱼肉,鱼皮煎得微微焦脆,鱼肉呈现出漂亮的橙粉色,安静地躺在白瓷盘中,表面还泛着刚出锅的油光。
“好吃!”
莉兹在看到食物上桌的那一瞬间,就把一切抛在了脑后。
什么魔兽,什么细线,什么魔力衰减,什么超出常理的谜团——所有这些在她小小的猫脑中盘旋了许久的念头,在食物的香气面前都被毫不留情地驱逐出境。她的眼睛闪闪发光,那双原本因为沉思而显得有些阴郁的猫眼此刻亮得像是两盏小灯。她从沙发扶手上跃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准确地落在饭桌边缘,然后一口啃在了鲑鱼肉上。
“莉兹,不要太心急了。”
樱织看到莉兹狼吞虎咽的样子,转头对默子露出一个略带尴尬的笑容。那笑容的含义大概是“她平时不是这样的”或者“请别见怪”——但其中没有任何真正的责备。她的眼神落在莉兹身上时,只有温柔。
默子夹起一筷子米饭,送入口中。
米粒在齿间被轻轻咬破的触感。清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扩散开来。然后是玉子烧——咬下去的第一口是外层的微焦,紧接着是内里的柔软与湿润。高汤的味道完美地融入了鸡蛋之中,咸度与甜度达成了某种精妙的平衡,不会太淡以至于无味,也不会太重以至于掩盖鸡蛋本身的鲜美。鲑鱼肉的表皮酥脆,内里的肉质却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水分,鱼肉纤维在筷子轻轻一夹下便自然分离。
“真好吃。”
默子说。不是客套,不是礼貌,而是真实的、从心底涌出的感叹。
“樱织的手艺真是厉害。”
便利店的食物她吃了太久了。饭团,便当,面包,杯面——那些东西当然也能填饱肚子,也能提供必要的营养,但它们缺少某种东西。不是味道,不是食材,而是更加难以言说的、只有“被人认真做出来的食物”才会拥有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在樱织做的早餐里,每一口都能尝到。
“如果喜欢,随时可以来我家哦。我做给你吃。”
樱织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享受那个味道。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太过自然了,自然到仿佛这不是一个邀请,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就好像默子来她家吃饭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理所当然的。
默子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那就麻烦你了”。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动作中包含的认同比任何语言都要真实。
樱织做的饭确实很好吃。默子与莉兹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将碗碟中的食物彻底吃干净了。米粒一粒不剩,玉子烧一片不留,鲑鱼肉的鱼骨被舔得干干净净,连茶汤都喝到了碗底。莉兹吃完后心满意足地趴在桌上,尾巴一摆一摆的,眼睛半闭着,一副随时都会再次睡过去的样子。
“樱织来这边上学……应该和我一个学校吧。”
默子放下筷子,开口问道。
“也是白川高中吗?”
樱织点了点头。她正在收拾碗碟,将空碗空盘叠在一起。听到默子的问题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嗯。我也是入学的白川高中。”
她将最后一只碗放在叠好的碗碟最上方。
“今天应该是去学校报到的第一天。”
“那等一下我们一起去上学吧。”
默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还很早——距离第一节课开始还有充足的时间。完全来得及。
樱织再次点了点头。她端着叠好的碗碟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流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瓷器被轻轻擦洗的细微声响。她似乎也吃完了——默子注意到樱织的碗碟同样干干净净。将洗干净的碗碟一只一只地放进柜子中,摆放整齐,关上柜门,擦干双手。做完这一切之后,樱织转过身来,对默子说道:
“我去换一下衣服。等下我们就去学校。”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趴在桌上的莉兹。
“莉兹就好好待在家中等我回来吧。”
莉兹吃完饭之后就已经爬到了沙发上——不对,是趴在了沙发上。她小小的白色身体陷在沙发垫的柔软表面中,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两只耷拉下来的耳朵。听到樱织的话时,她似乎已经快要睡着了。那回应含糊不清,像是从梦境的边缘勉为其难地折返回来,只为了发出一个表示“听到了”的声音,然后立刻再度沉入睡眠的深潭。
不过片刻。
樱织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身上已经换好了白川高中的校服。那是深蓝色为基调的西装式校服——藏青色的外套,白色的衬衫,格子花纹的裙摆刚好落在膝盖上方。领口系着与校服同色的领带,领带结打得端正而整洁。穿在她身上,那套校服看起来不像制服,更像是她本来就该穿着的衣服。
“走吧。”
二人走出门。
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街道上开始出现行人的身影——提着公文包赶电车的上班族,牵着孩子手的母亲,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的学生。这座城市正在苏醒,以它自己的节奏,以它自己的方式。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天空中曾经出现过魔兽的身影,没有人知道走在他们中间的这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女,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刚刚结束了一场与异形怪物的战斗。
白川高中的校门前,此刻已经有不少学生陆陆续续地进入学校。穿着同样藏青色校服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支流汇入主河道。校门口站着风纪委员,正在检查学生的仪容仪表。旁边是贴满了社团招新海报的公告栏,棒球社、吹奏部、美术社、文学社——每一张海报上都写满了热情洋溢的招募文字。
“那就在这里先分开吧。”
踏入校园之后,樱织停下脚步,转向默子。
“我要先去教务处报到。”
默子点了点头。二人便暂时分别了。樱织的身影朝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默子则转向教学楼。两道人流将她们分开,但分开的方式不是“离散”,更像是“暂时的、知道还会再见面的分开”。
默子所在的班级中,此刻人还不多。
老师还没有来。教室里大约到了一半左右的学生,他们分成好几个小团体,正在各自聊着天。靠窗的那一圈在讨论昨晚的电视节目,中间几排的女生在传阅某本杂志,后排有几个男生正低着头偷偷玩手机。空气中充斥着早课前特有的那种懒散的、还没有完全进入学习状态的嘈杂。
班级中,默子并没有什么朋友。
不是被排挤,不是被孤立,只是——没有。她与这个班级的关系就像她与那个空荡荡的家之间的关系一样:功能性的,必要的,但不包含任何多余的情感。她在该来的时候来,在该走的时候走,在该参加集体活动的时候参加集体活动。仅此而已。所以她没有走向任何一个聊天的小团体,而是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默子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窗。
那是教室里最好的位置之一。不是因为距离黑板近——恰恰相反,是因为距离黑板足够远。从窗户向外看去,可以看到校园的中庭,中庭里种着几棵樱树,春天的时候会开出满树的花。现在是秋天,樱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阳光透过那些交错的枝干落在地面上,依然好看。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教室里的座位几乎已经坐满了。聊天声比之前更大了——不是内容变了,只是人数增加了,所以音量也随之增加。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一团分辨不清的嗡嗡声。
然后,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家安静一下。”
是老师的声音。
老师名叫阳菜结衣。年轻的女性,大概二十岁后半的年纪。说话的声音温柔,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故作温柔的声调,而是天生的、从声带的结构开始就决定了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她在学生中的人缘不错——至少没有人讨厌她。
“大家,我们班级来了个新同学。大家要好好相处哦。”
阳菜老师站在讲台上,面带微笑。
转学生?
默子愣了一下。不会是——
伴随着阳菜老师的声音,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名少女走了进来。
是樱织。
她站在讲台旁边,面向全班同学。藏青色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比在默子家的客厅里看起来更加合衬。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一半的面孔照亮,另一半留在柔和的阴影中。她的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与她对默子展露的笑容一模一样——温柔的,恬静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仿佛微笑是她最自然的、最不需要费力的表情。
“大家好。我是从久濑市来的樱织雪音。今天开始在白川高中上学。”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希望可以和大家做朋友。喜欢的事情是做美食。”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在教室中扫过。扫过前排几个女生好奇的面孔,扫过中间几排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的男生,扫过后排——
与默子对视了。
樱织的眼中,笑意更浓了几分。不是礼貌性的微笑加深了,而是某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开心。那双眼睛仿佛在说——看,我们在同一个班级呢。真是太好了。
“真是漂亮啊。”
前排有女生小声说道。那声音低得几乎只是气息,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能听见。
“美人。大美人。”
这次是男生那边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但语气中的惊叹是真实的。
“看起来好温柔呀。声音也好好听,像蜜糖一样。”
女生们的窃窃私语像是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讨论的内容从外貌到声音,从气质到站姿,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咀嚼。樱织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微笑,仿佛那些声音与她无关——不是冷漠的无视,而是一种更加温和的、将这些声音当作背景音来接受的从容。
阳菜老师轻轻咳嗽了两声。
教室里的讨论声渐渐平息了。
“樱织同学刚来到白川市没多久。就坐在班长那边吧,顺便可以让班长带你熟悉一下校园。”
默子的目光转向了坐在中间位置的班长。
班长名叫神无月堇。
她留着黑色长发。那长发很长,几乎垂到腰际。但打理得并不算特别精致——有些地方微微翘起,有些地方似乎没有梳得足够顺滑。看上去有些乱。但那不是邋遢的乱,而是“认真打理过了但还是会乱”的那种乱。很干净。头发本身的光泽说明它们被定期清洗,只是主人似乎不太擅长让它们保持整齐。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总是微微低垂着的眼睛。
神无月堇很少和别人交流。
这不是说她不友善,不是说她性格乖僻。恰恰相反——每当别人和她说话的时候,她都表现得极为紧张。声音会变小,语速会变快或者变慢,手指会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或者推眼镜。她会努力回应,努力让自己的回答得体而礼貌,但那副紧张的样子太过明显了,明显到让对方也开始感到不自在。久而久之,主动和她说话的人就越来越少了。不是因为讨厌她,只是因为——和她说话让人感觉很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不那么紧张。
但因为她是班长的缘故,存在感终究还是要比默子高一些。至少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是班长。这就已经比默子在班级中的存在感要强了。
樱织走到神无月堇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
那是靠中间的位置,不远不近,不前不后。她将书包挂在桌边的挂钩上,然后转向神无月堇。脸上依然是那个温柔的笑容。
“班长,我叫樱织雪音。可以叫我樱织。以后请多多指教了。”
她的声音比在讲台上时轻了一些。不是音量变小了,而是语气——那是对着全班说话时的语气,与对着一个人说话时的语气之间的区别。
神无月堇听到樱织的话,身体微微绷紧了。她的右手抬起来,用食指的关节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那个动作太过用力了——镜框被推得向上移了一大截,几乎要碰到眉毛。然后她意识到推得太高了,又用手指把镜框往下拉了拉。
“我、我叫神无月堇。请多多指教。”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说完之后,她的嘴唇还微微动了几下,像是在心中重复自己刚才说的话,确认有没有说错什么。
“好了。现在开始上课。”
阳菜老师敲了敲黑板。粉笔与黑板相触发出的清脆声响将教室中最后一点窃窃私语驱散了。学生们纷纷翻开课本,拿出笔盒,摆出上课的姿态。
课堂上讲了什么,默子并不记得。
因为她一直在睡觉。
不是故意的。不是“不想听课所以睡觉”那种带有对抗意味的逃避。只是——当她看着黑板上那些数学公式的时候,当她看着那些由各种符号和数字排列组合而成的句子的时候,困意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X和Y,α和β,sin和cos,微分与积分——那些符号本身并没有任何催眠的功能,但当它们以特定的方式排列在黑板上时,就会产生某种类似于催眠术的效果。也许是这些文字自带催眠能力。也许只是默子的大脑在遇到这些符号时会自动进入某种省电模式。
无论如何,她睡着了。
趴在桌上,脸颊枕在手臂上,呼吸平稳而均匀。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将那雪白的发丝照得近乎透明。讲台上阳菜老师的声音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不具意义的、纯粹的声音。那不是听课,那是——在声音的包裹中入睡。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默子才醒过来。
铃声尖锐而绵长,像是一根针从梦境的薄膜中刺入,将她从睡眠的深处拉回现实。她直起身,眨了眨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重新适应教室里的光线。
刚刚下课,就已经有很多人围在樱织旁边了。
有男生,有女生。有人站在她桌边,有人从前排转过身来,有人甚至从其他组走过来,挤进那个以樱织为圆心形成的人圈。声音此起彼伏,各种问题从四面八方涌向她——
“樱织同学为什么要来白川上高中呀?”
“樱织同学好漂亮呀,可以交换Linko吗?”
“我也喜欢做美食,樱织同学有时间可以一起交流一下吗!”
围住樱织的同时,也围住了坐在她旁边的神无月堇。班长被夹在人圈之中,身体僵硬得像是一根被风吹得过于紧张的树枝。她的双手放在课本上,十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镜片后面,她的睫毛在快速颤动着。
“这些问题,等到放学后我们再慢慢交流吧。”
樱织的声音响起了。
不是拒绝,不是敷衍。那声音依然温柔,依然带着笑意。但其中包含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坚定——一种“我确实很感谢大家的热情,但现在不是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的微妙暗示。她一个一个地将围在旁边的人打发走——对问为什么来白川的女生说“放学后再详细告诉你哦”,对要交换Linko的男生笑着点了点头但暂时没有拿出手机,对喜欢做美食的同学说“我也很期待交流呢”。
人圈渐渐散开了。
樱织转向神无月堇。班长的身体依然僵硬,但那双绞在一起的手已经松开了,放在课本上,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抱歉。我也没想到同学们这么激动。”
樱织的声音压低了。那是道歉的语气,但其中没有任何需要被原谅的实质性过错。她只是在为一件不是她的错的事情表达歉意——因为那件事情确实给坐在她旁边的人带来了困扰。
“不不不。樱织同学不用道歉。”
神无月堇连忙摆手。她的双手在胸前快速地左右挥动,像是在驱散什么看不见的烟雾。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的课本,两只手收了回来,在桌面下互相搓着。不是摩擦取暖的那种搓法,而是手指与手指互相揉捏、按压,像是在通过这个动作来释放某种积压在体内的紧张。
“是我自己太紧张了。”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只是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默子站起身,走到樱织的桌旁。
从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走到中间,需要穿过大半个教室。她从那些正在聊天的小团体中间穿过,从正在收拾课本的学生旁边经过,从几个还在偷偷打量樱织的男生的视线中走过。然后站在了樱织的桌边。
“真没想到会在同一个班级啊。”
默子说。
“毕竟这么多班级,会分在同一个班级的可能性很小呢。”
樱织看到默子,抬起脸来。那个笑容与刚才对全班同学展露的笑容不完全相同——更加放松,更加不需要维持某种形象。那是给“已经认识了的人”的笑容。
“樱织相当受欢迎呢。”
默子侧过头,目光扫向教室门口的方向。班级外也围了不少人——有其他班级的学生,有高年级的,甚至有看起来像是低年级的。他们假装路过,假装在走廊上聊天,假装在看手机,但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着这间教室的方向飘来。似乎都是为了看一眼新来的转学生而来的。
“新鲜感嘛。过几天就好了。”
樱织的手机在桌面上不断震动着。屏幕一次又一次地亮起,每一次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收到了数十条好友申请了。那些未读消息的红色标记在屏幕上堆积着,像是一小片数字构成的珊瑚礁。
“默子同学……和樱织同学认识吗?”
神无月堇开口了。
那声音很小,但在周围的嘈杂中却意外地清晰。默子看向班长。神无月堇的脸上依然带着紧张的神色,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她能抬起眼睛看着默子了。从她说话前嘴唇微微翕动了数次的样子来看,这句话似乎是准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的。
默子点了点头。
她没想到班长居然知道她的名字。凉叶默子——这个名字在班级中存在的痕迹极其稀薄。老师点名时会念到,考试时会被写在答题卡上,班级名册上会占据一行。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人会主动说出这个名字。她在班级中算是比较透明的那类人——不是刻意隐藏自己,只是自然而然地,没有发出任何足以被他人注意到的声息。
“默子是我来到学校之前认识的好友哦。”
樱织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开心。不是在炫耀“我有朋友”,而是更加单纯的、因为“可以把默子介绍给别人”这件事本身而感到喜悦。仿佛“凉叶默子是她的朋友”这个事实,是一件值得被说出来、值得被人知道的事情。
神无月堇推了推眼镜。这一次的动作比之前轻了许多——只是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镜框的边缘,让镜片回到最舒适的位置。
“是这样啊。”
她说。声音依然很小,但其中似乎包含着某种比语言更复杂的东西。也许是羡慕,也许是别的什么。
上课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