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璃音的呼吸紊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许多，肩膀也随之微微晃动。刚才那一击——那道贯穿天地的火柱——对她的魔力消耗绝不是一个小数字。即便是已经习惯了战斗的魔法少女，将那种规模的术式完整释放之后，身体也不可能毫无反应。
咒狼的身影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空气中残留的灼热气息正在缓缓散去，被贯穿的云层空洞边缘仍在翻涌，像是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默子看着那片天空，确认敌人已经不复存在之后，心中浮现出“解除变身”的念头。然而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转化为行动——
“不要在这里解除变身。”
璃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那声音中还带着喘息后的细微颤抖，但语气是认真的。
“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解除变身。”
默子的动作停住了。
“如果相信我，就和我来吧。”
说完这句话，璃音——不，此刻她仍是魔法少女的姿态——双脚离开地面，魔力在她的周身凝聚成看不见的推力，身体轻盈地升入空中，向着某个方向飞去。
默子犹豫了。仅仅一瞬间。
随后，她同样驱动魔力，身体浮起，追随着那道粉白色的身影而去。
璃音飞入了一条小巷。
那是两条街道之间的夹缝，宽度不过两米出头，阳光只能从头顶狭窄的一线天空中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垃圾桶靠在墙边，地面上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水洼。没有人。连野猫都看不见一只。
璃音落地的瞬间，身上的战斗服化作光芒开始消散。不是碎裂，不是褪去——而是像晨雾遇见阳光那样，无声无息地融化在空气中。伴随着光芒的消散，她的外貌也随之改变。
那头如同樱花般绚烂的粉色长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取了颜色一般，从发根到发梢逐渐褪去，最终沉淀为沉静的黑色。粉色的瞳孔也发生了变化——不是颜色的改变，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难以言说的转变。那双眼眸不再闪烁着魔法少女特有的光辉，却沉淀下了某种更加柔软的东西。仿佛温柔乡。只是看上一眼，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沉溺其中。
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简洁的剪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恰到好处地为面前的少女增添了几分知心姐姐般的气质。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魔法少女璃音，而是——
“我叫樱织雪音。变身为魔法少女后叫我璃音就行。前段时间刚刚搬到这边上学。”
樱织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被阳光晒暖的水。她伸出手，指向那只一直跟随着她的白色猫咪。
“她叫莉兹，是我的使魔。”
默子愣住了。
不是因为樱织的自我介绍，而是因为——外貌。变身解除前后的外貌变化太大了，大到让她一时间无法将这两个形象重叠在一起。还没等她开口询问，樱织就已经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了那个疑问。
“魔法少女变身后，外貌也会跟随着发生变化。”
樱织的语气像是在解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注意到吗？你现在的样子，和你平时差距很大的哦。”
话音刚落，莉兹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面小镜子。镜子的尺寸不大，刚好能映出一张脸。镜面中倒映着默子的面孔——黑色的长发，鲜艳得近乎不真实的赤色瞳孔，以及那张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属于“魔法少女”的脸。
直到这一刻，默子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和平时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不用担心。解除变身后就会恢复原本的样子了。你可以解除变身试一下。”
樱织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默子心中的某个开关。解除变身——这个念头刚刚浮现的瞬间，身上的服饰便开始化作光芒消散。不是碎裂，不是脱落，而是像融化一样渗入空气中。与此同时，她的头发也从发根开始褪去黑色，像是被清水冲洗过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恢复成原本的雪白。
“我叫凉叶默子。一直都住在白川市。变身后叫我月影就可以。”
解除变身之后，凉叶默子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她的脑袋到现在还有些发懵，像是被人灌满了棉花。就连“月影”这个名字，也是刚才那一瞬间突然从脑海中跳出来的——不是思考的结果，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东西，仿佛那个名字从一开始就沉睡在她的意识深处，只是在等待被唤醒的时机。
与此同时，一阵疲倦感猛然袭来。
那不是普通的疲劳。不是熬夜后的困倦，也不是运动后的肌肉酸痛。而是某种更加根本的、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骨髓深处被抽走了一样的空虚感。所有的精力都在那一瞬间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还站在这里。
“默子，你的使魔呢？”
樱织问道。
听到这句话，默子愣了一下。她的表情中浮现出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困惑。
“使魔……是什么？”
樱织与莉兹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之中包含了某种默子无法解读的信息。不是恶意，不是怀疑，而是——困惑。与她相同的困惑。
莉兹开口了。白色的猫咪飘在空中，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默子。
“没有使魔……那你的变身戒指是从哪里来的？”
默子抬起手。
手指上戴着那枚淡蓝色的戒指。戒指的中央是一枚月亮形状的装饰，朴素得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雕琢。她看着那枚戒指，试图回忆它的来历——
——空白。
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个吗？这个是……”
默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在记忆中搜索，翻找，试图找到关于这枚戒指的任何信息——是谁给她的，什么时候开始戴上的，为什么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什么都没有。
唯一残留在意识中的，只有一种模糊的、近乎本能的确信——这枚戒指从小就一直跟着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仿佛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戴在她的手指上。
莉兹飘到默子身旁。小小的白色身影悬浮在与默子视线平齐的高度，一只前爪抵住下巴，摆出思考的姿态。那个动作如果放在平时或许会显得有些可爱，但此刻莉兹的表情却认真得让人无法发笑。
“没有使魔……不应该啊。超出常理啊。”
莉兹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谁确认什么。
“不过，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头魔兽直直地追着你不放。肯定是从你身上发觉了什么东西。”
说话的时候，莉兹看向默子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那不是敌意，而是某种更加谨慎的、观察未知事物时才会出现的目光。
“不同的魔法少女不同的情况，很正常啦。”
樱织感受到莉兹的警惕，开口缓和了气氛。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仿佛那道小小的裂痕从未出现过。
“我才到白川市没多久，如果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麻烦你带我熟悉一下吗？”
“可以。”
默子点了点头。
“白川市也没什么可以玩的地方。如果说好玩的地方的话，就是白川市景点——一条像河一样的白色土地，足足有几十公里长，也是白川市的名字由来。”
说完，默子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樱织。
那是一张俯拍的照片。
照片中是一条白色的“河流”。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并不是真正的水流，而是一条由白色土壤构成的长长地带。远远望去，确实像是河流——蜿蜒的、流动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开始奔涌的河。几十公里长的白色线条就那么直直地横在大地之上，像是某个存在在这片土地上随手划下的一笔。没有理由，没有意义，只是——在那里。
“真是好厉害……如果能亲眼看看就好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樱织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图片，发出了由衷的感叹。她的眼睛微微发亮，那是真正被什么东西打动了才会出现的神情。
莉兹眨了眨眼睛。那双眼睛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看的。
“先加个Linko好友吧。有什么魔法少女方面的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樱织也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绿色的软件图标——Linko，那个大名鼎鼎的社交软件。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调出了好友添加的界面。
“好。”
默子拿出手机，扫描，添加。
樱织的头像是一只雪白色的动漫猫咪。猫咪穿着厨师服，小小的爪子端着盘子，盘子上放着一枚布丁。那副模样极为可爱，与漂浮在樱织身旁的莉兹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呼应。
“我是一年前遇到莉兹的。然后莉兹把戒指给我，从那之后就能够变身成魔法少女了。你……还是我认识到的第一位魔法少女。”
樱织收起手机，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让人几乎忘记她刚才还在与魔兽战斗。
“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问我。”
默子抬起手。
淡蓝色的戒指在她的手指上安静地存在着。戒指中央那枚月亮形状的装饰物反射着巷子里微弱的光线，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但就是这枚戒指，在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了金色的光芒，挡住了咒狼的攻击，改变了她的外貌，赋予了她在空中飞翔的能力。
“我想问一下……”
默子的声音有些犹豫。
“你第一次变身的时候，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动起来吗？”
听到这个问题，樱织摇了摇头。
“没有。我第一次变身的时候手忙脚乱的。第一次和魔兽战斗的时候，那魔兽可怕的样子可吓死我了。不要说主动攻击了，光是站稳就已经用尽全力。”
听到这个回答，默子只感到一阵头大。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多了。每一个得到答案的问题旁边，都会立刻生长出三个新的问题。而身体的疲倦感也越来越重——那种想要休息一下的念头一旦涌入脑中，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像是决堤的河水一样淹没了其他所有的想法。
“樱织前辈……我想先回去休息一下。”
莉兹的鼻子动了动。
那小小的鼻尖在空气中微微翕动，像是在捕捉什么看不见的气味。她看向默子的表情有些古怪——那不是警惕，也不是怀疑，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正在思考着什么的表情。但她没有开口说话。
樱织点了点头。
“好好休息。别有太大压力了。有任何麻烦都可以随时联系我。”
默子和樱织互相道了一声“再次”，然后分别。
默子走向巷子的一端，樱织走向另一端。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中回荡了几下，便被城市的嘈杂吞没了。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灯亮了。
房子不大。几个房间加起来也没有多少面积。但就是这不大的一点空间，却显得格外空旷。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墙上没有装饰品，架子上没有摆件，茶几上连一个杯子都没有。这里确实有人居住的痕迹，但那些痕迹仅限于最基本的生存所需。仿佛住在这里的人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个地方变成“家”。
默子坐到沙发上，叹了口气。
她的父母已经好些几年没有回家了。听他们说是在国外旅游——这是他们偶尔打来电话时给出的理由。但他们很少主动联系她。准确地说，是几乎不联系。只有每个月固定打到账户里的那笔钱从来没有迟到过，像是某种无声的证明——证明他们还活着，还记得有这样一个女儿。
打开电视。
屏幕上正播放着新闻。新闻的内容正是今天她和樱织与咒狼战斗的画面。似乎被什么人录下来了，视频的质量比之前手机上的那段要好一些，至少能看清魔法少女的动作轨迹。不过没有录下默子变身前的样子——镜头在那道金色光芒亮起的瞬间就剧烈晃动起来，等到画面恢复正常时，出现的已经是变身后的月影了。
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和神态还是那样机械。一字一顿，毫无变化。仿佛在讲述一件很小的事情，小到不值得投入任何情感。
默子没有换台。她只是看着屏幕，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黑发的、赤瞳的、穿着黑色裙摆战斗服的少女——在空中抓住咒狼的利爪，回旋，侧踢，将那三米高的躯体踹进墙壁。
那就是……我吗？从几年前开始，魔兽突然从一个小国家的港口**现了。
人类的现代科技在魔兽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炮弹无法擦伤魔兽的皮肤，子弹更是无法让魔兽后退哪怕一步。那个小国家的港口在第一次魔兽出现的当天就被彻底摧毁了。最后，是只存在于影视和动漫中的“魔法少女”不知从何处出现在了战场上，才将那头魔兽击杀。
此后，魔兽开始在全球各地频繁出现。
没有任何规律，没有任何预兆。它们只是突然出现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然后开始破坏，开始杀戮。而无一例外的，魔兽只能由魔法少女击败。哪怕是人类最尖端的武器，也无法伤及魔兽分毫。这是已经被无数次验证过的事实。
默子在网络上检索了一下关于魔兽的信息。在此之前，她很少关注这些。因为白川市——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魔兽的传闻。这座以那条白色土地命名的城市，仿佛被什么东西保护着，始终与魔兽无缘。
直到今天。
“好过分。”
默子皱起了眉。
屏幕上显示着一则早期报道，附带了一张照片——那个港口的照片。港口已经完全变成了废墟。混凝土碎裂，钢筋扭曲，船只被掀翻在陆地上，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随意丢弃的玩具。照片中到处都是血。没有出现一具尸体，但那些血液——墙壁上的、地面上的、碎裂的瓦砾之间的——昭示着一个不需要任何文字说明的事实。
数不清的人死在了魔兽的手中。
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Linko的提示音。看头像，是樱织。白色的猫咪厨师端着布丁，在那个小小的圆形图标中安静地存在着。
消息内容是一句话——
“分别的时候忘记告诉你了。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魔法少女。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莉兹一直都让我保密自己的身份。让我也提醒你一下，尽量不要暴露自己是魔法少女的事情。”
默子看完消息，简单地回复了一下。
回复的内容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知道了”或者“谢谢提醒”之类的话。因为打字的途中，身体的疲倦感突然再次加重了——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无法抗拒。
她本来想问一下樱织，第一次变身之后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疲倦感。手指刚刚打出第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输入第二个，眼皮就变得越来越重。那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是像有人在她意识的边缘拉下了某道闸门。
眼前一黑。
手机从手指间滑落，落在沙发的缝隙里。
默子的身体栽倒在沙发上，陷入了沉睡。那不是普通的入睡，而是某种更接近“被切断电源”的状态。呼吸平稳，心跳正常，但意识被完全地、彻底地关闭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在房间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那道光线延伸过来，映在默子的脸上，像是一只温热的手在轻轻拍打她的脸颊。
默子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时间——7:22。
还有Linko的消息提示。
点开。还是樱织发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
“默子，明天尽早来一趟我这里。莉兹那家伙昨天闻到了你身上有些奇怪的地方，但当时没有说，反而是这个时间才和我说。我已经狠狠地教训过它了。”
消息附带了一个地址，还有一张表情包。
表情包上，一只手正在不断地拍打猫屁股。那动作重复、循环、永不停歇，带着某种夸张的、近乎漫画式的惩罚意味。
默子看了看地址。距离并不远。从她住的地方走过去，大概只需要十几分钟。
她从沙发上坐起身来。身体的感觉已经恢复了大半，昨天的疲倦感像是被睡眠彻底冲洗干净了。只剩下一种若有若无的残留——不是疲劳，而是某种更加微妙的、仿佛身体的某个部分被重新校准过一样的感觉。
默子洗了把脸，换上外出的衣服，走出门去。
叮咚——
门铃声清脆地响起。
手指刚刚从门铃上移开，门就开了。
樱织站在门内。她的样子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头发的光泽也比昨天暗淡了一些。但比那些更明显的，是她脸上担忧的神色。
“快点进来吧。”
就在默子踏进门内的——
那一瞬间。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炮弹一般从屋内冲撞出来。
速度很快。快到樱织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伸手阻挡，但手还没完全伸出去，那道白色身影就已经撞到了默子面前。
然后被默子抓住了。
本能的。纯粹的、肌肉层面的反应。
虽然反应速度比起昨天被魔兽攻击时要慢了一些——大概慢了零点几秒——但还是轻松地将那个冲撞过来的东西抓在了手中。
那身影是莉兹。
白色的猫咪被默子握在手中，四条腿在空中徒劳地蹬了几下，尾巴僵直地竖着。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默子，其中包含的情绪复杂得让人无法一眼读清。
“莉兹！你做什么？！”
樱织从默子手中接过莉兹，扬起手就弹了一下莉兹的鼻头。那动作带着明显的嗔怪，却又不失温柔——像是姐姐教训不听话的妹妹。她想不明白，平时一贯听话的莉兹，为什么自从见到默子之后行为就变得如此奇怪。
先是警惕。
然后是现在的冲撞。
这完全不像平时的她。
莉兹没有理会樱织的嗔怪。她的眼睛依然盯着默子，然后大声喊道——
“果然——你不一般！”
默子一脸无语。
都能变成魔法少女了，那她肯定不一般啊。这种事情，不用说也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