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八时二十三分,樱丘市确认到魔兽的出现。
手机屏幕上,新闻主播的声音像是被精密仪器削去了所有情感起伏,一字一顿地宣读着稿件。画面中循环播放着一段模糊的影像——暖阳色头发的少女,高高束起的马尾在空中划出弧线。跃起,然后一记飞踢。那个动作干脆得近乎残忍。魔兽的身形在接触的瞬间破碎、消散,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少女的身影随即消失,只留下数秒钟的空白,被新闻的旁白反复填充。
而这部手机的主人——凉叶默子,此刻正跌坐在街道冰冷的地面上。
她的面前,是魔兽。
那东西足足有三米高。
狼的头颅。但那头颅上已经看不见血肉与毛发,只剩下白惨惨的骨骼。最不可思议的是,那残留着暗色血液的獠牙竟从内侧刺穿了颅骨,从头顶破出,像是某种亵渎的冠冕。四肢呈现出狼特有的反曲构造,漆黑的毛发层层叠叠地覆盖在躯体上,宛如一副活着的铠甲。背脊之上,骨刺从关节的缝隙中刺穿皮肤裸露出来,每一根都泛着潮湿的光泽。
“魔、魔兽……”
凉叶默子的嘴唇翕动着。大脑在发出指令——逃。必须逃。现在立刻马上逃。然而那个指令似乎无法传递到四肢的任何一个末端。极度的恐惧如同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切断了意志与肉体的所有联系。不要说逃跑,就连挪动一根手指都成了某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周围充斥着路人们逃离时的哭喊声,那些声音灌进耳朵里,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奇怪的是,那只魔兽仿佛对四散奔逃的人类毫无兴趣。它的视线——如果那空洞的眼窝中还存在“视线”这种东西的话——自始至终都锁定在凉叶默子身上。
爪子伸了过来。
那爪子触碰到她光滑的颈侧时,一股腐败血液的恶臭钻入鼻腔。胃液翻涌。她想吐,却连呕吐这个动作都无法完成。
“原来只是普通的女人而已。”
魔兽开口了。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某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淡淡的失望。而就在那只爪子即将用力的瞬间——
一团粉色的身影撞了上来。
冲击。
闷响。
魔兽那三米高的躯体被硬生生撞飞出去,在地面上翻滚了数圈才停止。而那粉色的身影——那是一名少女。粉色的长发,像是将整个春天的樱花都揉碎后倾泻而下。粉色的瞳孔,其中沉淀着某种既温柔又决绝的东西,那是只有在无数次目睹毁灭之后依然选择守护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神。粉白相间的战斗服包裹着她的身体,两侧的裙摆上隐约可见魔法的纹路,那些纹路正以某种固定的节奏明灭着,仿佛在呼吸。
少女的身旁,漂浮着一只白色的猫。
那只猫凑在少女耳边说了些什么。少女的眉头微微皱起,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咒狼……吗。”
“你没事吧。”
少女伸出手。
那只手将凉叶默子从地面上拉起来,随后将她护在身后。动作中没有一丝犹豫。
“快点走,我会保护你的。”
“璃音。”
咒狼从地面上爬起身来。被撞飞出去这件事似乎没有对它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它不慌不忙地晃了晃那颗只剩下骨头的脑袋,姿态中甚至透出某种从容。
“她跑不掉。你也跑不掉。”
后腿发力。
地面在咒狼的脚下碎裂——第一步。碎裂的声音还没有来得及传入凉叶默子的耳膜,咒狼的爪子就已经抵达了她的喉咙前方。第二步、第三步,声音与动作之间的因果关系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了。
然而璃音的右拳已经燃起了火焰。
拳与爪相撞。
冲击波化作巨大的声响炸裂开来,凉叶默子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鸣响。璃音身旁那只白色的猫见状,毫不犹豫地用嘴叼住凉叶默子的衣领,将她拖出十几米远才放下,随即飞回璃音身边。
咒狼看到凉叶默子被带走,仿佛——急了。这个词用在魔兽身上或许有些滑稽,但那一瞬间它的反应确实只能用“急了”来形容。身后的尾巴猛然甩出,如长枪般直刺璃音的胸口。璃音只是侧身,偏移了不过数厘米的距离,那致命的攻击便擦着她的战斗服掠过。
掌心亮起光芒。
那是炙热的、刺眼的、如同将一小片太阳握在手中的光。璃音将掌心对准咒狼的头颅,一道光束从她的掌心激射而出。哪怕是站在十几米外的凉叶默子,都感到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被加热到了近乎岩浆的温度。
璃音的双脚轻踏地面,身形已经退到了数米开外。
咒狼的头颅——毫发无伤。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大概只有那颗白骨头颅此刻正因刚刚的高温而不断蒸腾出白色的热气,像是某种荒诞的蒸汽机关。
看着这一幕,璃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咒狼张开了它那只剩下骨骼的大嘴。
狼的嚎叫声响彻四周。
刚刚跑出没多远的凉叶默子听到那声嚎叫的瞬间,只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璃音的手中,魔力开始凝聚成形。
那是一把弓。弓身通体由纯粹的魔力构筑而成,没有一丝一毫的实体材质。伴随着璃音拉弓的动作,一支光之箭矢浮现在弓弦之上。拉弓,蓄力,射出——整套动作流畅得令人窒息,仿佛已经重复过成千上万次。仅仅几个呼吸之间,数十支箭矢就已经撕裂空气,朝着咒狼飞去。
然而咒狼——不躲。
它四肢着地,朝着凉叶默子的方向狂奔而去。任由箭矢扎进身体,炸开一个又一个血洞。那些伤口中涌出的血液是如同石油般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着腐败的甜腻气味。它已经极度接近了正在拼命逃跑的凉叶默子,对身上不断增加的血洞完全视若无睹。
“可恶……这魔兽怎么回事,从没见过这么死盯着一个人的情况!”
望着完全无视自己攻击的咒狼,璃音来不及思考更多。她再次拉弓。这一次,她周身的空间中开始涌现出无数光粒,像是海潮一般起起伏伏。伴随着蓄力的深入,那些光粒开始不断地融入箭矢之中。当弓弦被拉到极限的那一刻——
箭矢飞出。
那速度已经无限接近于光本身。
箭矢追上咒狼,将它那颗只剩下白骨的头颅整块击碎。碎骨四散飞溅,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璃音,这家伙还没死!”
白色的猫喊道。
璃音的脸上浮现出震惊的神色。
——在完全没有头颅的情况下,咒狼的身体仅仅停滞了一秒钟的时间。然后,它继续朝着凉叶默子狂奔而去。
“不行……来不及了。可恶。”
璃音一甩手,弓化作光粒消散。她自己也朝着凉叶默子的方向全力奔去。距离不够。还不到能够使用魔法的范围。速度不够。这样下去追不上——
咒狼靠近了凉叶默子。
狼爪触及了她的喉咙。
出于本能,凉叶默子将双臂护在脑袋前方。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以凉叶默子的肉体凡胎,在面对咒狼那压倒性的体型与力量时,任何抵抗都不过是徒劳。
就在咒狼的利爪即将刺穿凉叶默子喉咙的——
——那一瞬间。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凉叶默子左手佩戴的淡蓝色戒指上迸发出来。
光芒包裹住她的全身。
同时也挡住了咒狼的攻击。
“魔法……”
璃音低语。那道光芒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变身时才会出现的、魔法的光芒。
光芒散去。
凉叶默子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原本雪白的长发,此刻化作了深邃的黑色。赤色的瞳孔比之前更加鲜艳,仿佛其中沉淀着某种刚刚苏醒的东西。身上的服饰更是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原本的短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便于行动的短裤,以及两侧与后方垂下的黑色裙摆。裙摆的边缘以金色镶边,镶边上铭刻着无法解读的古老文字,那些文字的笔划间有星光在不断流转、明灭。
那只足以撕裂血肉的利爪——
此刻正被凉叶默子的手掌死死握住。
任凭咒狼如何发力,那只手都纹丝不动。
“身体……好轻。”
这是凉叶默子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而她的第二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身体就已经自动完成了接住魔兽攻击、抓住对方利爪的全部动作。
凉叶默子抓着咒狼的右臂,身体回旋——
一记侧踢,狠狠地踹在了咒狼的腰腹之间。
轰——!
咒狼那三米高的躯体飞出数十米,整个身体都嵌入了旁边的建筑物中。墙壁上龟裂出无数纹路,粉尘与碎屑簌簌落下。
只有它的手臂——还留在凉叶默子的手中。
看到这一幕,璃音拉弓射出数箭,贯穿了咒狼嵌入墙壁的身体。她喊道:“莉兹,这怪物死了吗?”
被称作莉兹的白色猫咪飞了出来,用前爪捂住了小小的脑袋。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困惑与不安:“不应该啊……不应该啊,为什么还有气息?这魔兽怎么这么奇怪……”
咒狼缓缓地从建筑物墙壁的凹陷中爬了出来。
没有了头颅。
失去了手臂。
但它的生命力看上去没有丝毫的减弱。那种顽固的、执拗的、仿佛被某种单一的意志驱动着的生命力。
璃音跳到凉叶默子的身旁。她的表情紧绷,声音压得很低:“这魔兽还没死。小心点,这跟以往我遇到的魔兽……全都不一样。”
凉叶默子愣了愣,随后点了点头。
“如果这样都杀不死的话——”
莉兹在璃音身旁漂浮着,语气中带着无奈,也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那就把它打到连灰都不剩下。”
“给我点时间。半分钟就好。尽量把他引到空中。还有——”
璃音看向凉叶默子。
“注意安全。”
她开始拉弓。
一支火红色的箭矢出现在弓弦之上。伴随着璃音的蓄力,魔力粒子从四面八方的空间中浮现,如同被某种引力捕获一般,不断地涌进箭矢之中。
凉叶默子点了点头。
她双腿用力,朝着咒狼奔去。
——速度快得仿佛出膛的子弹。
双腿再次发力,高高跃起。从空中,一记飞踢踢在了咒狼刚刚站稳的身体上。
咒狼的半边身子在这一击之下迸发出无数裂痕,黑色的血液从裂隙中渗出、滴落。而咒狼身下的地面,更是因为那股巨大的力量而凹陷出一个完整的圆形坑洞,沥青路面呈现出放射状的龟裂。
咒狼挣扎着,用它仅剩的那条手臂朝凉叶默子攻去。
凉叶默子完全无视了那只手臂。
她一把抓住咒狼那三米高的躯体——那姿态轻松得像是拎起一块破旧的布料——只是一用力,便将咒狼狠狠地掷向了空中。
咒狼的身体划出一道抛物线,向着天空升去。
地面上,璃音的蓄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赤陨星痕·终焉贯虹!”
凉叶默子听到了璃音的喊声。
那声音中包含着某种近乎祈祷的决意。
火红色的箭矢脱离了弓弦。
箭矢所过之处,空间本身都在扭曲、颤抖。火红色的螺旋状气浪紧追在箭矢之后,从下而上,从地面向天空,如同一颗逆行的赤色流星。
在触碰到咒狼的——那一瞬间。
箭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大的、通天的火柱。
那道火柱竖立在天地之间,将天空与大地短暂地连接在一起。哪怕是太阳的光芒,在这道火红色的魔法攻击面前也黯然失色。
凉叶默子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即使是魔法,这规模也太……
数秒之后。
一切归于寂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天空中,那个被贯穿出一个巨大空洞的云层,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那空洞的边缘还在微微翻涌着,像是被灼烧过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