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便利店狼狈逃离后,我向学校请了一阵子假。
回到宿舍时,室友天野的神色透着一种少见的局促。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安慰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侧过身。我也没力气寒暄,机械地洗漱完毕,便把自己砸进了被窝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某种灰白色的半梦半醒中。我听说人在遭遇极度悲伤或精神重创时,身体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用嗜睡来麻痹神经,现在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就这样混淆了昼夜与晨昏,直到手机那串突兀的日程提醒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K大图书馆:您借阅的《我是猫》即将到期,请您在三天内归还。”
我猛地坐起身,大脑像被冷水激过一样。对啊,那本书……还留在少女手里。
我跌撞着下床洗漱。
镜子前的人吓了我一跳;胡子拉碴,脸瘦得像猴;明明睡了好几天,眼袋却乌青下垂,嘴唇干裂,杂乱无章的头发更是活像野人。但是再看看,确实是夏目八寻本人。
但我顾不上这些:信用记录倒是小事,以后说不定还有人想看夏目漱石,却因为我卑劣的个人矛盾而借不到……那是身为读者的我绝对不能容忍的罪过。
就是硬着头皮再装一次渣男,我也要把书拿回来。
下定了这样的决心,我冲了个冷水澡,换上一身尽量整洁的衣服。
走出宿舍下楼时,我下意识地缩着肩膀,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足球队成员或风言风语。万幸,傍晚的校园里只有行色匆匆的影子。
走到便利店的门口时,正是晚上六点。
我握紧拳头给自己打了打气,然后推开了门。
“又来便利店找女孩子了吗,夏目君?怎么还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这可不像你这个声名在外的‘老手’啊。”
冰冷带刺的声音在我看到她之前就传来了。
“你怎么说都好。”
她瞪大了眼睛;我注意到她这几天也没睡好,眼眶红红的,眼睛里还带着血丝。对不起……
“这不是怎么说都好的事吧?”
“反正我就是个泡妞失败的烂人。纠缠我这样的垃圾,只会弄脏你的衣服吧,小姐?反正全世界都知道我没救了。”
“……我不知道。”
“嗯。”
嗯?等等,她说了什么?
“哪有烂人……愿意冒着被羞辱的风险回来的?”
“总不能为了你再也不吃便利店了吧。”
“那你为什么一周都没来?”
“速冻食品吃多了,换换口味不是很正常嘛。”
她摸出那本《我是猫》。
“你是为了这个来的吧。”
果然,这个女人的观察力,永远在我的剧本之外。
“是又怎么样?我只是不想在图书馆记录里留下污点罢了。”
她轻轻把书塞到我手里。
“那你去还书,然后……再也别回来了。”
嗯,这是最好的结局。任务完成,两清。可我的双脚像是被水泥灌注在了原地,连一步都挪不动。
“你不想走,是吗?”
……可恶,被看穿到了这个地步。
“谁说的……”
“那你已经没有跟我纠缠的理由了吧,夏目君?书也已经还了。既然两清了,你还要站在这里等什么呢?”
“我……”
“别再演戏了,夏目君。”
“你凭什么觉得我在演?”
“那天我心情很乱,很不理智,但是我回头想了想,哪有渣男会那么坦然承认的?哪有渣男愿意相处那么久,连名字和联系方式都不强求着知道的?你到现在除了我每天会来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吧。”
“只是你值得下那么多时间成本……?”
“那你做得可真失败。一个声名狼藉、人尽皆知的烂人,会选在足球场附近这种熟人成堆的地方骗女孩子?你的智商如果真的这么低,大概也没法触动我的内心了。”
我彻底哑火了。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但我确实伤害了你。现在的争论,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别误会,”她高傲地扬起下巴,视线却飘到了货架的一角,“我只是在确认,你到底是不是那个利用他人孤独感的、十恶不赦的坏蛋。”
“所以……结论呢?”
“就算你是,也是个智商极低、漏洞百出的笨蛋。你那天说的话,连你自己都不信。这和你前面展现的智商完全矛盾。至于你背后的无聊原因,我暂时没兴趣知道。”
她别过脸去,在灯光下,我分明捕捉到了她耳尖那一抹淡淡的红晕。
“那……那个位置,我今天还可以坐吗?”我试探着问道。
“哼……请继续发挥你那可有可无的隔音作用吧。”
我苦笑了一下,然后坐下来。
我拿出紧紧攥在手里、那天碎成两半被我洗干净又粘回去的雪花书签。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这个还给你。别再弄坏了。”
她红着脸接过去。
“手工活做得真粗糙……简直毁了这个书签。”
“那你回去再修补一下吧。”
“懒得搞。”
但我看见她偷偷笑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书签放回包里。
“请你现在就去帮我借莎士比亚吧,夏目君。我没书看了,这是你欠我的。”
“真是不可理喻……”
话是这么说,但我已经情不自禁跑向门口。
“等一下。”
她递给我一瓶红茶。
“就当跑腿费……另外,既然已经知道你叫夏目君……”
我侧耳认真听着。
“姓不方便告诉你,就告诉你我的名字吧。”
“嗯。不说也没关系。”
“……我叫浅雪。”
“挺好听的,我先走了。”
“嗯……”
我赶紧跑出去,生怕她看到我狂喜的表情。
果然,她的名字里藏着那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