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地过下去。
那天之后,我们姑且算是组成了“借书同盟”。她看完手头的《心》之后也不再买书,开始看我给她借的书。每次看到,我都觉得跑图书馆眼花缭乱地找一趟是值得的——至少心里满满的成就感。虽然还会疑虑我到底有没有又一次过度付出,甚至担心她的秘密是我接受不了的事实,但看到她开心读书,我就把这些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再也没有比这样两个人安静读书,喝红茶,吃关东煮更平淡,但又更充实的日子了;我们也开始偶尔聊聊看书的感想,我跟她吐槽《Z的悲剧》把女主视角写得多无趣,她就捂嘴笑着跟我说《我是猫》里猫的视角如何如何。
这天,本该亦然如此。
我们俩吃完晚饭,继续读着书,我看到那个雪花书签已经插在很后面的位置了。
“……这本快看完了?”
“嗯。我大概今晚把书看完还你,麻烦你明天来之前再借一本了。”
“还是看夏目漱石吗?”
“嗯……听你介绍完雷恩先生,我也莫名有点想看莎士比亚了。”
莎士比亚吗……看来要扛很重的书了呢。加油,八寻,姑且就当锻炼吧。
“好。那今天好好珍惜《我是猫》吧。”
“嗯。”少女微微一笑,又和平常一样安静地翻书。
是吗……她要看夏目漱石以外的作者了,真好。我一直不敢告诉她我姓夏目,明天开始应该可以慢慢试着告诉她我的姓名了吧?这样……应该不会显得像刻意搭讪了吧?
“哟,这不是夏目嘛。”
天野的大嗓门把我震回现实。
我惊愕地回头,看到足球队的同学们。长谷川,田中,佐藤……他们本来在讨论着踢完球要喝的饮料,现在却一个个用看怪胎的眼神盯着我。
“夏目,你怎么到便利店来看书啊?”
人群嬉笑起来,叽叽喳喳。
我微微颤抖着,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
明明是我保守了那么久的名字……
少女不悦地转过身。
“你们在吵什么?”
然后她微微看向我。
“原来你姓夏目啊。居然是个大文豪的姓,倒确实和你不搭呢。”
这家伙这时候还有心情损我嘛?!
……完了。
那几个人看到少女的脸,一个个夸张地捂住了嘴巴。然后他们互相看看,又看看少女对我的态度,嫉妒之情溢于言表。
我实在受不了了。
“抱歉,我们今天早点走吧。”我轻声说。
少女似乎也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准备起身。
“夏目已经把这么漂亮的女生泡到开房了?”
长谷川粗俗地笑起来,几颗大牙丑恶地露在外面。他背后那几个人笑得更欢了,然后一个个满脸义愤填膺的表情拦住我们。天野站在最后面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混在了人群里。
“你们要干什么?”
少女皱起眉头。
“我们是在救你呀。”几个男生嬉皮笑脸,“你知道夏目是个什么样的人嘛?”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你们没有关系。倒是你们这样贬低和骚扰他人,就很好了?”
长谷川张大嘴巴,用最大的音量喊出来。
“夏目可是个追不到女生就拉黑的渣男啊!”
几个男生也打开了话匣子。
“是啊,他追不到小白石就在湖边喝酒,喝醉了还不忘攻击人家呢……”
“小白石也太可怜了……谁要被他这样的男生纠缠啊,后来没少听她吐槽夏目有多渣……”
“这次找了个看夏目漱石的文学少女,是打算改名夏目漱石接近她吗?”
他们笑得更欢了。
“小姐,你不会真喜欢他吧?”
少女满脸都是不屑,那些话她大概根本没听进去吧。我心里忍不住一暖。
“跟你们没有关系。”她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坚定。果然,那几个男生开始一脸鄙夷地看着我们两个。
“真是怪人配怪人。”
“不听劝就等着被渣吧。”
她的音量虽然不大,却依旧说出了让我为之感动的话。
“我觉得你们这样随便曝光别人才是人渣。”
谢谢你。那么,我也该鼓起勇气来了。
我握紧拳头。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少女被我努力挤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错愕地看着我。
“我就是看你好骗才接近你的。只是借几本书就心动,真是个傻瓜啊。”
这次我的声音,有没有在颤抖呢?
我不敢看少女的表情。天野他们更加鄙夷地看着我,同情地看着少女。我不再对少女说话,转向他们。
“你们坏人好事干嘛?把我的计划都说出来干嘛?你们同情白石就算了,还不让我泡新的妹子了?我也是有需求的好不好?”
重重的一巴掌打在脸上。
我就知道是这样。不如说这样才好。
少女已经完全控制不住平常清冷的表情,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真是长见识了,夏目君。”
她低着头从包里摸出那张书签,握在手里,不停颤抖着。然后,她深吸了口气,顿了一下,把书签撕成两半扔进了便利店的垃圾桶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再怎么不给我看正脸,我也知道你哭了,哭得很厉害吧。
对不起。
如果你再这样护我下去的话,他们会连你一起嘲笑的。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看便利店的时间混入这群急着来看“夏目的女朋友”的家伙。哪怕你的身边没有我……只要你能不被他们打扰,安安静静看书就行。
天野他们也已经走了,似乎为坏了渣男的好事而得意着。
我强撑着这张恼羞成怒的无赖面孔,直到他们都已走远。
便利店店员也用要吐出来的表情看着我。
这样的目光还真是习惯了啊。
可是为什么,我在哭呢?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那些温热的液体静静淌下。
这样就和她彻底结束了吧。
至少,我没让她变成天野他们全新的吃瓜和嘲笑对象吧?希望如此……
我从垃圾桶翻出那张书签,两半都已经脏透了,但我舍不得放开……
我跌坐在她坐过的椅子上。
明天,我本该去借莎士比亚……
为什么,每当我对生活燃起一点点希望的时候,就要这样打击我……
我忍不住想起了莎士比亚的话。
“不幸就这样拆散了相聚的欢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