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德宫原本是避暑用的。
大夏的皇亲国戚们夏天来这里躲清闲,秋天一过就搬回京城,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宫殿和满院子的落叶。今天这里却少见地燃起了壁炉,火光把整面墙映得忽明忽暗,木柴在炉膛里噼啪作响
米哈伊尔跟在大夏太监身后,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他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太监的脚步声也很轻,细碎地响着,像老鼠在跑。
他抬起头。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木结构,没有钉子,没有铁件,无数根木头以匪夷所思的角度咬合在一起,互相支撑,互相牵制,像一场静止的、精密到极致的舞蹈。西方的建筑师们第一次见到这种结构时,有人当场跪了下来,说是神明的技巧。米哈伊尔觉得那人不至于跪,但也确实值得多看几眼。
不过今天他不是来赞叹东方建筑多么有哲学、多么有禅意的。
他是来谈合作的。
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大夏真正的掌权人不是窝在皇宫里的那位皇帝,而是他即将面见的男人。如果不是这个人,东方早就在教皇国的版图上了。正是因为这个男人,教皇国才放缓了入侵东方的计划。也是因为这个男人,间接导致炽天骑士团差点团灭。
“先生,请进吧。我就不陪您了。”太监用尖细的声音说道。
米哈伊尔没听懂,但从对方的手势和微微躬身的姿态判断,这是让他自己进去的意思。
他点点头,迈出了脚步。
很难想象,一天前他还是个亡命之徒,在雪地里像野狗一样被追杀。现在他要面见大夏的最高权力者了。
米哈伊尔见到楚舜华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位大夏龙雀很年轻,但没想到这么年轻。年纪与自己相仿,二十出头的样子。他本以为楚舜华应该像王锁那样,是个征战沙场的将士,身上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像个书生,甚至有点阴柔。
楚舜华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衣,料子看不出好坏,剪裁也很简单,但穿在他身上就是另一种味道。他的眼睛很黑,瞳孔像两口深井,倒映着米哈伊尔的影子。他伸出手臂,指了指自己旁边空缺的木椅,这里和装饰和楚舜华的装扮一样朴素,一张床,两个椅子和一张茶桌,几幅画,这就是这件房间全部装饰了。
“坐吧,先生。茶还是热的。”
是纯正的叶尼塞语。
米哈伊尔回过神来,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是象牙木做的,这种木头在叶尼塞要五千多科莱磅才能买一克。他拿起茶桌上的杯子,杯子上画着“松雀寻梅”,他抿了一口茶。
没有印象中茶叶的苦涩。相反,一股清甜在口腔里回荡,像喝了一口山泉。
“先生一路顺利到达大夏,想必受了不少苦,也见识了我们的甲胄。”楚舜华说。
“是啊。”米哈伊尔用轻松的语气说,“我还以为我会骑夔龙马,赶三天三夜呢。”
被王锁带到大夏境内之后,陆承瀚就把他塞进了蒸汽火车。说实话,上车的时候他以为要坐马车颠簸好几天。看来大夏的发展超乎了他的预期——铁路已经有一定的规模了,铁轮在轨道上滚动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我也不废话了。”楚舜华的语气突然变了,像刀锋收起了鞘,“米哈伊尔先生,我们需要升级鬼武者,还要连上神经接驳系统,还有你们的金属工艺。”
弯弯绕绕下去只会浪费时间。
“金属工艺可以给你们。”他说,“但接驳系统——”
他停了下来。
“为什么?”楚舜华没有心急,声音很平,“鬼武者不能装接驳系统?”
“每个国家的接驳系统都略有不同。”米哈伊尔斟酌着措辞,“怎么说呢……接驳系统并不是装上铜针、一拉电闸就行了。它跟灵魂有关。”
“灵魂?”
“没错。灵魂。”
米哈伊尔点点头。
“连上神经接驳系统,就是甲胄在选择驾驶员。如果没有灵魂的共振,轻则神经损伤变成植物人,重则当场丧命。但匹配上了也不是万事大吉。”他顿了顿,“你应该知道,在西方,驾驶员七到十二岁选拔,一般二十二岁就退役了。”
“不是战场的损伤?”
“不是。”米哈伊尔说,“只要穿戴甲胄,接驳系统每时每刻都在灼烧驾驶员的神经。如果再驾驶下去,大多数人都会变成植物人。22岁是驾驶员的极限”
“听着像刑具。”
“没错,就是刑具。”米哈伊尔的脸突然变得扭曲狰狞,“那群人还恬不知耻地说这是神给西方的礼物。”
楚舜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米哈伊尔身后,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那只手不像书生般温润如玉,反倒是布满老茧。
“没关系。”楚舜华的声音很轻,“我相信大夏的子民为了国家能坐上这副甲胄。我也相信您能削弱神经接驳系统的侵蚀。”
他的手开始用力,力道一点一点加大,像一只猎鹰抓到了自己的猎物。他的头逐渐靠近米哈伊尔,在耳边停下,声音低了下去:
“毕竟您是‘秘银之鬼’的徒弟,不是吗?虽然‘秘银之鬼’已经死了,但我相信您能继承他的衣钵。”
米哈伊尔的脊背僵住了。
楚舜华的手还在他肩上,力道不减。
“你也知道,我们为了救你,入侵了叶尼塞。”那声音像一条蛇,冰凉地钻进耳朵里,“我现在还不想和西方开战。”
米哈伊尔的身体绷得像一根琴弦。
“我……我明白。”
“这些人有什么特点吗?”楚舜华收回了手,语气又变得随意起来。
“没有。”他说,“我们也想找出其中的规律,但各国都以失败告终。适格者都是随机出现的,他可能是一位贵族,也可能是一位乞丐。”
他当然知道楚舜华在问什么。他还不想回叶尼塞。他还不想死。至少现在还不能死。他要亲眼看见冬宫变成火海,才能瞑目。
米哈伊尔泄气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在他的视线里,那些流淌在掌纹间的鲜血化成了人脸,无声地张着嘴,控诉他的罪行。
“很好。”楚舜华转过身,背着手眺望窗外,“来人,带米哈伊尔先生下去好好休息。”
话音刚落,一个太监碎步从门外走了进来,轻轻拍了拍米哈伊尔的肩膀,用阴柔的语调说了句什么。
米哈伊尔回过神来。
“哦。哦。”
他跟着太监走出寝宫。门槛很高,他跨过去的时候绊了一下,但没有摔倒。
楚舜华依旧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依旧灰蒙蒙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叶在风里抖,几只麻雀在树杈上嬉戏。
“传陛下诏令。”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征兆总角以御傀儡,征战夷族以振大夏。凡从者皆赏钱百两。”
“是!”
一道人影从阴影中穿出,对着楚舜华抱拳单膝跪下。那人穿着深色的衣服,低着头,看不请他的面容。
这是楚舜华的暗卫,负责保护这位龙雀的安全。如果刚才米哈伊尔有一点异样,暗卫手中的匕首会在瞬间刺穿他的胸膛。
听到楚舜华的命令之后,这位暗卫再次化为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根本没出现过。
壁炉里的柴火又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落在地毯上,灭了。
楚舜华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夏阳城中,通天宫,夕阳洒落在明堂的屋顶上。
皇宫名为通天宫,意思是皇权天授,权力通天;天子议事的地方叫作明堂,意思是兼听则明。
夏国皇室歷史悠久,在各个方面都遵循古制。可隨著时代的变化,明堂也做了改造,安装了电灯和蒸汽取暖的设备,这时候明堂里已经灯火通明。
夏皇,这位名义上的掌权者,批阅着各地送来的奏折。
夏皇楚昭华,十二岁就继承皇位,今年他才二十二岁,就已经当了十年的皇帝。他继承了父母的容貌,面如冠玉,凤目生威,是书上说的“明君之相”。他也聪明过人,过目不忘,方方面面都有当个好皇帝的潜质。
楚昭华在批阅的空隙中,抬头望了眼空荡荡的明堂,心中不禁泛出一股孤寂,前几日还在为他献策剪除楚舜华党羽的公公们,已经不在了,或者说都被楚舜华处理掉了。
金伦加战役过后,楚舜华班师回朝,用雷霆手段清理了围绕他身边的太监,现在回想起来,楚昭华也犯嘀咕,如今想削弱他的哥哥难如登天,更不用说哥哥还有西方的铁傀儡!
“报,公爵,来报。”一个小太监快步的跑进明堂,将手中的奏折呈给楚昭华。
“哥哥的奏折?”楚昭华拿过太监手中的奏折,翻开。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楚昭华愤怒的吼叫响彻整个明堂,他将手中的奏折狠狠的摔在案牍上,双手疯狂的锤桌面,连上面的水晶镇纸都被锤落在地。
一旁的小太监立马‘扑腾’就跪下,趴在地面,额头紧贴手背,不停颤抖。
“朕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不就有几个铁傀儡吗?!这么不把朕放在眼里?!”楚昭华发完气,瘫坐在龙椅上,眼神空洞。
“你,滚过来。”楚昭华对趴在地上的太监说道。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小太监带着哭腔连滚带爬挪动到楚昭华面前,不停的磕着响头。
“叫翰林院的滚过来给朕拟旨。”
小太监泪流满面的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楚昭华。
“我叫你让翰林院的滚过来,你耳朵聋吗?!”楚昭华不耐烦的厉声说道。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小太监逃命般跑出明堂。
明堂,又重新陷入寂静。
楚昭华怔怔看向悬挂在明堂的电灯喃喃道:“哥哥,在你眼里,我难道还不是一位明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