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尼赛已经入秋。这里的秋天不像南方那种温吞的凉,而是像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地剜进骨头里。气温低得令人发指,有些地方已经开始下雪了。
阿卡亚小镇紧挨着夏国边境。说是小镇,其实就是一片灰蒙蒙的窝棚,从高处看像一堆生了锈的铁皮罐头。钢铁厂是这里唯一的经济命脉——烟囱日夜不停地吐着黑烟,把整座小镇都染成了铅灰色。
‘砰!’
一声巨响炸开了清晨的寂静。
刺骨的冷风像饿狼一样从门口扑进来,在狭窄的宿舍里横冲直撞。几个工人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破麻布,眉头拧成了疙瘩,但没有一个人睁眼。在这里,休息是一件昂贵的事。
“起床!别给我偷懒了!一群懒鬼!”
粗犷的咆哮扇在每个人脸上。瓦西里·叶戈罗夫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头部突然传来一阵悬空感,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惺忪的双眼瞬间瞪圆——工头把他们用来放置头的绳子抽走。几个倒霉蛋没那么幸运,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呃啊——”
这间塞了五十个人的卧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睡眠不足的呻吟,像一群被榨干了最后一滴力气的牲口,连哀嚎都拖着气若游丝的尾音。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霉味和寒冷搅在一起的怪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咚咚咚!’
工头挥舞着铁棍,砸在铁皮门上,声音像是敲在铁皮鼓上,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如果寒风的鞭挞不能让这些包仔醒来,这根铁棍不介意当帮助他们清醒。
“排好!一人一个!一群死猪,就知道吃吃吃!妈的,猪吃了还能长肉,你们这群包仔只能浪费希夫科大人的粮食!瘦柴棍,给老子提进来!”
工头骂骂咧咧地挥手。门外走进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面色苍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艰难地提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桶。桶底和地面摩擦,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站在队伍前面的人能看见桶里是什么——黑面包。
又是黑面包。每天都是黑面包,像是有人故意把“绝望”这个词揉成了面团,烤硬了,再塞进他们手里。这日子就像这条生产线的产品一样,一眼就望到了头。瓦西里站在队伍末端,垂着头,跟着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拿着!快滚!”
工头不耐烦地将黑面包甩在瓦西里脸上。面包砸在颧骨上,砸的他生疼。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把面包冻得更硬了。瓦西里张开干裂的嘴唇,嘴唇上裂开的口子像干涸的河床,用牙齿狠狠凿下一块,把面包用口腔里仅存的体温和浑浊的口水,一点一点地软化着那块坚硬的面团。
“呸。”
瓦西里吐出一块细小的石头。石头滚落在地上,打了两个转。
他看着那块石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没有愤怒,没有抱怨,只有一片死寂——像冬天的湖面,冻得结结实实,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一年,但这一年就好像是一天。
摸黑挪到工厂。厂房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大口,等着把人吞进去。瓦西里走到水缸前,用水瓢拨开水面漂浮的机油——那些油污像彩色的蛇,在水面上游荡——舀了一瓢水灌进嘴里。混合着机油恶臭和铁锈味的水差点没让他吐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拼命地想要把水挤出去。
“呕。”
他把胃里的酸水压了回去,把身上的破棉袄一脱,甩在工位旁边。棉袄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瘦干的身体脱离棉袄的保护,被冷空气一激,,浑身哆嗦了一下。不过待会儿干起活来,就不冷了。
瓦西里拿起铁锹,把铁矿石铲进小推车。矿石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装满后,他走到小推车前面,弓着腰,像一头拉犁的牛,一步一步向高炉挪动。
‘轰!轰!轰!’
炼钢厂发出无情的轰鸣,像一头永远不会疲倦的巨兽在咆哮。这声音日夜不停,震得人骨头都发酥。厂房里源源不断地向军部产出优质的钢铁,这些钢铁再和秘银一起冶炼,铸造成威武的蒸汽甲胄,那些东西会在战场上收割人命。
“哈,哈,哈。”
耳边传来粗重的喘气声,像一只破风箱被人拼命地拉扯。借着煤油灯微弱的灯光,瓦西里看清了那个男人——或者说男孩。看着也不过二十岁,瘦弱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他吹跑。金色的头发被灰尘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像镀了一层铅。一件不肯脱下的衬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黑色的粉尘把它染得像块脏抹布。
“喂,小伙子,这样推——”瓦西里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孩的肩膀单薄得像纸糊的。
“谁?”
男孩的身体在触碰的瞬间像弹簧一样绷紧,猛地转过身,眼神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过来。
瓦西里被那双冰冷的眼神吓了一跳。那不是一双二十岁年轻人该有的眼睛——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而是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冷。
短暂的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人中间。
瓦西里先开了口:“小伙子,刚来吧?不要这样推。”他指了指小推车,“把衣服脱下来系在把手上,用身体向前拉,这样更省力。别不好意思,这没人在意。”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谢谢。”
男孩嘴上说着谢谢,却没有脱下衣服。他只是走到小推车前面,弓起单薄的脊背,像一只瘦小的虾,拉着车向前走。
这份工作很枯燥,很累。时间应该流逝得很慢,但瓦西里觉得从漫天漆黑到正午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像从宿舍走到工厂这段路,走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大概是自己习惯了吧。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它能把刀子磨钝,将灵魂湮灭。
自己只来了一年。一年前,他觉得这份工作会要了自己的命。现在想想,也没那么夸张——也就堪堪丢了半条命而已。
午饭是两个土豆,比昨天那堆烂菜叶好多了。土豆还带着一点热气。
“嘿,小伙子,拿着。”
瓦西里走向坐在铁矿石堆旁边的男孩。
男孩下意识地接住抛来的土豆。土豆落在掌心里,温热的触感让他愣了一下——他怀里的那块已经冷得像冰块了,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为什么?”男孩捧着土豆,抬起头。
“为什么要给你,是吗?”
男孩点头。
“你也是给你妹妹凑医药费的?”瓦西里一屁股坐在男孩旁边,矿石堆硌得他屁股生疼。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这么说?”
“两个月前,有个和你一样大的男孩,叫伊凡。来这个厂里打工,说他妹妹得了重病,要挣钱凑医药费。”
瓦西里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很老套的故事。”男孩说。
“是啊,很老套。”瓦西里笑了一下,笑容在灰尘覆盖的脸上扯出几道皱纹,“一般还要配上父母早亡,不是吗?之所以老套,因为已经发生很多了,没人会为这个故事悲伤了,就像这座厂子,每天都有死,刚开始大家都很害怕,最后都习惯。”
瓦西里指了指周围。
“然后呢?”男孩啃了一口土豆。土豆在嘴里像一团沙,干得难以下咽。
“哪有什么然后。”瓦西里摆摆手,“你以为像话本里那样,哥哥凑够了钱,和妹妹一起幸福快乐地生活?别开玩笑了。”
他顿了顿,从地上捡起一块矿石,在手里掂了掂。
“这里的薪水虽然比其他厂高一点,但也只高那么一点点。他妹妹只能住常规病房——你知道常规病房什么样吗?像猪圈一样,一个房间塞十几个人,护士一天来一次,来了也是板着脸。有天她突然死了,医院就以欠债为由,拒绝把他妹妹的遗体还给他。”
瓦西里把矿石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精神崩溃了,吊死在家里。遗体被他邻居用两个加可卖掉了。”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把玩着手中的食物。
“所以,你这是对我进行人文关怀?”男孩的声音很轻。
“算是吧。”瓦西里转过头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米哈伊尔·彼得洛夫。”
“我叫瓦西——”
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子弹贯穿了瓦西里的喉管。
‘哒哒哒,哒哒哒。’
机枪的扫射像死神的镰刀,在人群中划来划去。四处乱逃的工人像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尖叫声、哭喊声、祈祷声混在一起,又被枪声吞没。
如果有汽艇在这座小镇上空观察,就能看见叶尼赛的神怒骑士团出动了神怒Ⅲ型甲胄。那些铁棺材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里。它们喷吐着蒸汽,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呼出的气息。精密的机械结构催动着挂在机械臂的机枪,无差别地屠杀着镇上的所有人。白色的甲胄上很快涂满了平民的鲜血,红与白的对比,像雪地里的梅花,妖艳而残忍。
“找到目标了吗?”
无线电带着滋滋的杂音,像蛇吐信子一样,接入这些杀戮机械中。
“报告上校,没有。”
“工厂没有。”
“居民区还在搜索。”
听着骑士们传来的消息,上校蹙起了眉头。他站在指挥甲胄里,手指在操纵杆上敲了敲,像在计算着什么。然后他打开无线电,严厉的说道:
“收缩包围圈,尽快找。把这里屠光都要找到!上面只给我们一天时间,今天之内找不到,我们都要上军事法庭!”
军事法庭。这几个字结结实实的让杀戮中的骑士打了个寒噤。
“咳,咳。”
尸体堆下传来咳嗽声,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回响。
听到枪声越来越远,米哈伊尔拨开盖在身上的瓦西里。瓦西里的身体还带着余温,但已经不会动了。他咬咬牙,把那个男人推开。
幸好自己坐在矿堆旁边,那些铁矿石替他挡了不少子弹。瓦西里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整个人暴露在空旷地上,像靶子一样。
“妈的,这群疯狗有病吗?我都跑这儿来了还在追。还动用了骑士团,真是看得起我。”
米哈伊尔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双腿发软。他弓着身,贴着墙根,快速地向工人宿舍移动。倒塌的墙壁、翻倒的推车、横七竖八的尸体,这一切在他眼里都变成了需要跨越的障碍物。
他来到化为废墟的工人宿舍。木梁横七竖八地搭着。根据那个东方佬提供的情报,他摸到墙角,撬开一块松动的木板。
木板下面是空的。
一台无线电联络机静静地躺在那里,外壳油光锃亮,像是有人每天用布擦拭。在这片灰暗的废墟里,它亮得像一面镜子。
“呵,我还以为会是鸽子什么的。”
米哈伊尔把机器抱出来,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跳动。
本来说今天下午等那些工人去放风,自己在偷偷回来联络。
‘滴,滴,滴。’
电报机发出工作的声响,单调而机械,像心跳,像秒针。
发完消息,他举起机器,狠狠砸在地上。机器碎成了几块,零件四散。
驻守边疆的陆承瀚站在城墙上,像一尊石像般。
他眺望着远方的叶尼赛。天边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大将军说今天会来一位贵客,他天没亮就布好了仪仗,甚至拿出了为数不多的‘鬼武者’——那些黑色的铁傀儡一排排站在城门口。
现在太阳都要下山了。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铁锈的颜色,像一块生了锈的铁板。那位贵客还没到。
不会死了吧?陆承瀚心想。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将军,急报。那位先生的消息。”
传令兵单膝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将手中的纸张高高举起。
陆承瀚接过战报。纸张很薄,被风吹得哗哗响。
‘抵达阿卡亚,叶尼赛骑士追杀,恐不能前往。51°41,104°41。’
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向楚将军发出电报,交给他定夺。”
“是!”
传令兵跑了出去,脚步声急促,像擂鼓。
不一会儿,他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
“报!楚将军要求:先生务必到达大夏境内!”
“白思成!”得到命令的陆承瀚大喝一声。
“末将在!”
机械摩擦的声音在陆承瀚身后响起。
一个高三米、浑身漆黑、冒着蒸汽的人形机械怪物单膝跪在陆承瀚面前。蒸汽从它关节的缝隙里嘶嘶地喷出来,在暮色中像一条条白色的蛇。即使弯下身来,这钢铁傀儡也和陆承瀚一般高。它的面罩是黑色的,看不出表情,只有两个发着红光的目镜。
“你带四个鬼武者,把先生救出来。明白吗?”
陆承瀚将米哈伊尔的画像交给白思成。
“是!”
白思成站起身来。鬼武者的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即将出笼的野兽。他接过画像,转身去挑选适合作战的士兵。
“记着,别闹出外交事故。”
在白思成与他擦肩而过时,陆承瀚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嘱咐道。
白思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轰隆!’
镇里的教堂倒塌了。
那座哥特式的尖塔在尘烟中倾斜,像一根被折断的手指。彩色的玻璃窗碎了一地,在阳光下折射出凌乱的光,像被打翻的调色盘。神像从高处跌落,摔成了几块,脸埋在了瓦砾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报告长官,没找到。”
一名士兵将最后一具尸体摆放在坍塌的神像前,向上校敬礼。那具尸体是个老人,头发花白,眼睛半闭着,嘴角有一丝血迹,像睡着了一样,身上布满血洞。
上校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烟盒瘪了,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烟。他把烟叼在嘴上,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火柴的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上校。”
神怒骑士团的一位骑士担忧地看向他。那骑士的甲胄上沾满了血,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甲胄里的人还很年轻,嘴唇上方只有一层绒毛般的胡须。
这些人驾驶着甲胄在战场上是无情的杀人机器,但脱下甲胄,他们不过是半大的孩子。
“我知道!”
上校对他大吼一声。吼完之后,他深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他缓缓吐出烟圈,烟圈在寒风中扭曲、扩散,最后消散在暮色里。
他看着那堆尸体。尸体堆得像小山,手脚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有些人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像两颗玻璃珠。
“把这些烧了,埋了,然后把这里炸了。”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贝尔加湖的湖面,“报告上说,逃犯米哈伊尔·安德罗夫被发现后畏罪自杀,引爆了身上的自制炸药欲同归于尽,尸骨无存。”
“上校,这样是不是太……”
西科颤巍巍地开口。他的名字叫西科,是骑士团里最年轻的一个,今年才14岁。
“我知道这很假。”上校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股疲惫,“现在是万国盛会的特殊时期,那群变色龙会帮我们的。他们还不想掉脑袋。”
上校说起那群莫斯科的变色龙时,语气突然变得咬牙切齿。他深吸一口手中最后的香烟,烟气混着寒风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一起灌入喉管,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把烟头丢进尸堆。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一只手的手掌里。
“把这些烧了。写好报告,明天回家。”
黑色的身影在雪中的森林里快速移动。
鬼武者的黑色在雪中本该极其扎眼,但在黑夜和针叶林的掩蔽下,它像一条黑色的蛇,悄无声息地滑行。
“队长,我们没走错吧?这一片白。”一名鬼武者向白思成靠近。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金属的回音。
“不知道,按坐标走。”白思成摇摇头。鬼武者的头部转动时,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队长,那里有亮光。”一旁的鬼武者抬起手臂,指了指前方。
白思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黑暗中,确实有一点微弱的亮光,在风中一明一暗。
“要去看看吗?会不会是那位先生的。”
“走。”
白思成率领一众鬼武者潜行至火光近处。他们的脚步很轻,但钢铁的足部踩在雪地上,还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队长,是神怒骑士团那帮家伙。看样子他们在烧什么东西。”一名鬼武者压低声音说。
火光映照下,几架白色的甲胄围着一个大火坑站着。火坑里的火焰舔舐着黑暗,把周围照得通亮。空气中飘来一股焦糊味。
“先生不是被追杀吗?他不会……”一名鬼武者望向火坑。
火坑里隐约可以看见一些人形的轮廓。
“要把他们杀了吗?”
“你是蠢吗?”白思成瞪了那个出馊主意的家伙一眼,目镜里的红光闪了一下,“大夏才刚得到这些铁傀儡,经不起损失。我们再找找,找不到就回去交差。一个鬼佬,将军应该不会怎么样。”
他重新戴上铁面罩,面罩合上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像锁扣扣紧。
“走。不要惊扰他们。”
随着白思成的命令,鬼武者们像融化的影子一样,缓缓退入了黑暗中。
“呼,呼。”
米哈伊尔靠着松树坐在雪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用牙齿凿今天中午留下的土豆——那块土豆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鹅卵石。牙齿凿了几下,皮都没掉,只在表面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牙印。
“他妈的,这群疯狗。”
他泄愤地将土豆抛向雪地。土豆落进雪里,发出‘噗’的一声轻响,然后被雪吞没了,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角。
过了一会儿,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把雪地上的土豆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雪,揣进怀里。土豆贴着胸口,冰凉的,像一块冰。
他现在很想睡觉。
不是那种普通的困倦,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灌了铅。他知道自己不能睡——在叶尼塞,没有壁炉,谁都不敢睡觉。
“嗒、嗒。”
钢铁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急促。密集。像雨点打在铁皮上。
“妈的,这群疯狗追上来了。”
米哈伊尔暗骂一声,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刺猬。他蹲在一棵松树下,用雪和泥土糊在脸上。雪是冷的,泥土是硬的。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看上去像一具冻死的尸体。
呼吸,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在心里默念。
那些骑士不要看见他,不要看见他,不要——
他实在跑不动了。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小腿的肌肉在抽搐,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队长,前面好像有人。”一名鬼武者说。
“去看看。”白思成也看见那棵松树下一团浓密的黑色。。
‘嗒、嗒’声越来越近,像死神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米哈伊尔的心脏上。
最后,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米哈伊尔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那些钢铁巨物就在他身边,它们散发出的热量融化了周围的雪,蒸汽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他甚至能听见鬼武者内部机械运转的声音——齿轮咬合,液压泵工作,像一头巨兽的心跳。
他心中不断祈祷。
他本来不信教皇国那一套。那些神像、那些弥撒、那些赎罪券,在他眼里都是骗人的把戏。但这一次——如果这次能逃出生天——他绝对把神的塑像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早晚三炷香,逢年过节磕头。
一名鬼武者卸下腰间的长刀,用刀背将米哈伊尔翻了个身。
“队长,他不会死了吧?”
“我怎么知道。”
“那位先生到底去哪了?”
东方语。
米哈伊尔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会一点这群东方佬的语言——不多,但足够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这群铁东西是在找自己?
他在逃亡的路上也听说过,这群落后的东方佬也拥有了自己的机动甲胄,不再像以往那样在会战中被动防守。现在看来,传言是真的。
“夏人?”
米哈伊尔用蹩脚的夏语说。声音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卧槽,他说话了!”
一名鬼武者惊奇地喊道。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将刀锋转向米哈伊尔的咽喉,冰冷的刀刃贴在皮肤上,米哈伊尔能感觉到那一线寒意,像一条细线从他的喉咙一直延伸到脊椎。
“说!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喂喂喂,这不是叶尼塞的国土吗?你们才是来者啊!
米哈伊尔在心里吐槽,但也只敢在心里说说。他躺在雪地上,雪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冰凉的感觉像无数只蚂蚁在爬。他举起双手,手掌摊开,表示自己没有武器:
“我叫米哈伊尔·安德洛夫,我是来投靠夏国的,你们将军知道我。”
“他在说什么?”白思成看向那个用刀指着鬼武者的手下。
那人摇摇头,面罩上的目镜闪了两下。
“他说我们将军知道他。”旁边一名鬼武者插嘴道。
“他那么长一段话就这点信息?”白思成看向说话的人。
“我哪知道,我只听懂了那句。”那人摊手。
“他会不会就是那位先生?”一旁警戒的鬼武者插进话题。
“管他的,先带回去。不是就杀了。”短暂的沉默后,白思成下令。
躺在雪地上的米哈伊尔看着这群铁罐头一阵叽里咕噜的交流,最后用刀指着他的那个把刀收了起来。刀刃离开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热——血从那道浅浅的伤口里渗了出来。
但他活下来了。
他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
知道自己逃过一劫,米哈伊尔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棍,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拍了拍身上的积雪,雪块从衣服上簌簌地落下来,他把手背在身后,挺直了腰板。
“走吧,带我去见你们的将军。”
“你们不能走。”
那个声音像一把冰锥,从背后扎进了米哈伊尔的心脏。
熟悉。沙哑。混合着机械的嗡嗡声。
它浇灭了米哈伊尔心中刚刚窜起的那簇名为‘希望’的火苗。
“鲁登道夫,你他妈追了我这么久,都不肯放我一马吗?”
米哈伊尔转过身。他的瞳孔猛地放大。
在那位上校说话的瞬间,围绕米哈伊尔的五名鬼武者同时拔出了背在身后的斩马刀。长刀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像一声闷雷。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五把刀同时对准了面前的军绿色机动甲胄。
“勾结夏国人叛逃,刺杀沙皇陛下,光这两项罪名就够你砍十个脑袋的。”鲁登道夫穿着神怒Ⅱ型机动甲胄向鬼武者们靠近。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像有巨人在走路,“更不用说你还参与了神怒Ⅳ型的设计。”
神怒Ⅱ型与量产的神怒Ⅲ型不同。
如果说神怒Ⅲ型是一个只会发射子弹的铁棺材,那么神怒Ⅱ型就是一把真正的利剑。它的材料是秘银和铍青铜的合金,比普通的钢铁更轻,也更坚固。它的外形不像神怒Ⅲ型那样笨重——它有人形,有四肢,有灵活的关节。虽然不如翡冷翠的炽天铁骑那般灵活,但比起神怒Ⅲ型,它就像猎豹比之于河马。
“混蛋!我那是为了叶尼塞!”
米哈伊尔狂怒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像受伤的野兽的嚎叫。
“皇帝只会阻止叶尼塞进步!这些腐朽的东西就该被扫进垃圾堆!你这个僵尸的走狗!”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土豆——那个瓦西里留给他的土豆,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鲁登道夫。
“那就没得谈了。”
鲁登道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开火!”
话音刚落,漆黑的树林中迸发出耀眼的火光。
枪口的闪光像闪电一样,一下一下地照亮了黑暗的森林。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打在雪地上,溅起一朵朵白色的雪花;打在树干上,木屑横飞。
一名鬼武者挡在米哈伊尔面前。
子弹打在他的胸甲上,发出‘当当当’的脆响。
“王锁,你带他向将军汇报,我们拖住他们。”
白思成瞬间做出抉择。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急促而清晰。。
“是。”
王锁没有迟疑。鬼武者的铁臂像一把钳子,夹住米哈伊尔的腰,把他提了起来。米哈伊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夹在那具冰冷的钢铁身躯旁边。
然后,王锁迈开了脚步。
鬼武者奔跑的速度很快。米哈伊尔只觉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雪地、树木、黑暗,一切都在向后飞掠。
“追!”鲁登道夫下令。
“拦住他们!”
白思成指挥剩下的三名鬼武者,像三堵黑色的墙,挡在了神怒骑士团面前。
鲁登道夫没有追。
他知道让神怒Ⅲ型这种打阵地战的铁棺材去追人是个笑话——那些铁棺材的机动性还不如一辆马车。而且这次行动是秘密进行的,动用的甲胄也只有五架。他不想去追杀米哈伊尔。
任务虽然失败了,但夏人的机动甲胄也是大功一件。
“你们对自己的潜行能力太过自信了。”鲁登道夫一边说,一边摘下身上挂着的巨型战斧。战斧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你们以为蒸汽甲胄和你们那群斥候一样吗?”
他举起战斧,指向白思成。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白思成弓着身,将斩马刀背在身后。刀身上沾着雪,雪水顺着刀锋往下淌,滴在雪地上。
天空泛出一丝白。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后,第一缕光撕开了夜幕。
‘轰隆!’
一棵松树轰然倒下。树干砸在地上,溅起一大片雪花,像炸开了一颗白色的炸弹。本来稀疏的针叶林变得更加空旷,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树桩和断裂的树枝。
“你们还没习惯驾驶机动甲胄吧。”鲁登道夫挥起战斧,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嘲讽,“没有神经接驳系统,只有电控,也就只能屠杀那些没穿甲胄的士兵。”
战斧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劈向被他锁在树上的鬼武者。
‘砰!’
铁与铁的碰撞。那声音像一口大钟被敲响,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那名鬼武者当场没了气息。他的胸甲凹陷下去一大块,像被一头犀牛撞过。蒸汽从破碎的装甲缝隙里嘶嘶地喷出来,像濒死者的最后一声叹息。
白思成半跪在雪地上,面罩下睚眦欲裂。他的目镜里映出那具瘫倒的鬼武者。
神怒Ⅲ型那些铁棺材,鬼武者们处理得很快。三架对四架,本来是优势局。但鲁登道夫一个人就扭转了局面。神怒Ⅱ型的冲锋像一头发怒的野牛,一个冲锋就撞碎了一架鬼武者。
“现在只剩我们了。”
鲁登道夫将手中的鬼武者抛下。那具铁傀儡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溅起一片雪和泥。
‘呛!’
战斧与长刀碰撞。
那一瞬间,白思成的耳膜差点被震裂。声音像一把锥子,从耳朵里扎进去,一直扎到脑子里。
那股力量顺着刀柄传遍鬼武者的每一寸装甲。已经千疮百孔的机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金属在尖叫,液压在哭泣,每一个零件都在痛苦地哀嚎。白思成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来,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操纵杆上。
但他没有退。
不能退。退一步就是死。
鲁登道夫也没有退。
两把武器咬在一起,像两头野兽撕咬着彼此的喉咙。蒸汽从两台甲胄的缝隙里嘶嘶地喷出来,在晨光中交织成一片惨白的雾。那雾在两人之间翻滚、纠缠,像两条白色的蛇。
神怒Ⅱ型的动力核心在轰鸣。那声音大得像一头濒死的猛兽在做最后的挣扎,又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地下咆哮。鲁登道夫的面罩下,血从鼻腔滴落,落在操纵杆上,被他一把抹去,在金属表面留下了一道红色的痕迹。
“你还能撑多久?”
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沙哑,但带着笑意。那种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像猎人终于追上了一头值得猎杀的猎物。
白思成没有回答。
他听不懂。他也答不了。
右臂的液压系统压力表在狂跌,一路往下掉,掉进了红色的区域。散热核心的温度已经飙到了红线,警示灯疯狂地闪烁,红光一下一下地打在驾驶舱的每一个角落,像心脏在跳动。
驾驶舱里热得像蒸笼。他的皮肉贴在滚烫的内壁上,闻得到自己皮肤烧焦的味道。
他半跪着,双手死死抵着长刀。刀身上已经布满了裂纹,像一张蜘蛛网。他狠下心,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了上去,猛地一发力,将战斧推开。斧刃从刀锋上滑过,擦出一串火花,在晨光中一闪而逝。
他借着那股反作用力,强撑着站了起来。鬼武者的双腿在颤抖,液压杆发出‘吱吱’的响声,像快要断掉的琴弦。
鲁登道夫向后踉跄了一步,靴子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他稳住了身形。
他抖了抖手上的战斧。斧刃上崩出了几个缺口,像老人的牙齿。
自己也是强弩之末了。神经接驳系统的副作用让他头晕眼花,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世界在晃动,那个逃跑的夏国人搬来的救兵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蒸汽余量支撑不了下一场作战。
必须速战速决。
把他解决掉,向莫斯科发出电报。接下来,就不关他的事了。
“去死吧。”
鲁登道夫将战斧抛出。
战斧在空中旋转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斧刃切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像死神的哨音。
白思成弯腰躲开。战斧从他的头顶飞过,带起一阵风,吹得他面罩上的雪粉四散。他直起身,迎面而来的却是神怒Ⅱ型的拳头——那只铁拳已经砸到了他的面前,速度快得像一颗炮弹。
来不及想。
白思成将长刀横在胸前。
‘咔!’
清脆的响声。
长刀断了。
刀刃从中间断裂,上半截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然后‘噗’的一声扎进了雪地里。下半截还握在白思成手里,断口处参差不齐,像被咬断的树枝。
白思成借力后退了几步,靴子在雪地上滑出两道长长的痕迹。他把手中的断刀丢在雪地上。
他双手握拳,做出拳击的姿势,看向鲁登道夫。
‘咻!’
还没等鲁登道夫出招,一道撕开空气的尖啸吸引了战斗中的两人。
那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从远处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
一颗炮弹。
它从晨光中飞来,身后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像一颗流星。
这种落后的炮弹鲁登道夫认识。以前,夏国想击杀西方的甲胄,只能靠这种古老的炮弹和一种叫破山弩的东西。这种炮弹应该飞的很慢才对。
但为什么这次——
这颗炮弹这么快?
一愣神的功夫,炮弹已经到了眼前。
鲁登道夫的眼睛猛地睁大。他的瞳孔里映出了那颗炮弹的影像——一个黑色的、越来越大的点。
想跑已经晚了。
‘轰!’
炮弹撞上了神怒Ⅱ型。
火光炸开,像一朵橘红色的花在晨光中绽放。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掀起漫天的雪和泥土。
鲁登道夫的神怒Ⅱ型被炸得向后飞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然后砸在地上,溅起一大片雪。它的胸甲上有一个巨大的凹陷,蒸汽从破碎的装甲里疯狂地喷出来。
鲁登道夫没了生息。
“杀!”
炮弹的爆炸像是一个信号。
马蹄声响起。骑兵从树林里冲出来,马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地面在震动,雪在马蹄下飞溅,像白色的浪花。
如果是一般人,早就被这阵势吓破了胆。
但白思成没有。
他坐在雪地上,听着那阵熟悉的喊杀声,心中紧绷的弦骤然一松。他就地坐在雪地上,打开了鬼武者的驾驶舱。舱门弹开的瞬间,被囚禁的蒸汽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蒸汽在晨光中翻滚、扩散,最后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夏国边疆的庵庐。
庵庐是军中的医馆,用木头和帆布搭成,简陋得像一个牲口棚。里面的空气弥漫着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像某种难以下咽的汤药。
陆承瀚一屁股坐在白思成床边,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惨叫。他拍了拍白思成的大腿,力气不小,拍得白思成的身体在床板上弹了一下。
“还能动吧?”
“还能。”白思成强撑着抬起头。他的脸上有好几道伤口,被粗针黑线缝着,像缝在破布上的补丁。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血痕,说话的时候,痂裂开了,又渗出一丝血。
“你躺好躺好。”陆承瀚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你没了,谁来开铁傀儡?”
“总有人能开。”
“嘿,你这小鬼,听不懂好赖话是吧?”
陆承瀚骂了一句,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白思成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帐篷顶,帆布上有几个破洞,透进来几缕光,在空气中画出几道细细的光柱。
“抱歉,将军。闹出外交事故了。”
白思成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什么外交事故?”
陆承瀚的音量提高了几分,像是故意大声让别人听到一般。
“这镇子本来就是我们的,是叶尼塞抢过去的。我们拿回来,合情合理。你有错?”
“将军,这——”
“别想那么多。”
陆承瀚摆摆手,像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上面怪罪下来也是先罚我。你安心养伤。”
他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晃了一下,差点翻倒。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庵庐。
一出帐,冷风扑面而来。他对守在帐前的亲卫说:
“发报大将军:我们收回了北林,缴获叶尼塞甲胄共五件,我方损失三人。”
亲卫愣了一下:“将军,缴获五件,损失三人,这账……”
“让你发你就发。哪那么多废话。”
陆承瀚瞪了他一眼。
“是!”
亲卫跑了出去。
远在夏阳的楚舜华身着白衣,在明宫翻着书。
明宫是夏国的心脏,皇帝的居所,也是权力的中心。但此刻的明宫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这位大夏的龙雀,承着暂无兵事的闲隙,终于能静下来看看古籍。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拿起毛笔在边上批注几个字。
不过这份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一名黑衣男人趋步走向沉浸在典籍中的楚舜华。他的脚步很轻,像狸一样,几乎听不见声音。他走到楚舜华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同时,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恭敬地放在案几上。。
然后他退后两步,转身,快步无声地离去。
楚舜华放下手中的竹简,拿起那张纸。
他细细地阅读。眉头微微皱起,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越往下看,眉头越紧,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的手指在纸张的边缘轻轻敲击。
最后,看到末尾时,他突然发出一声轻笑。“也罢。”
他把纸张放在案几上,拿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既然如此,那就让世界重新洗牌吧。”
他将手中的纸撕成碎块。纸片从他的指缝间飘落,像雪花一样,一片一片地落进熏香里。熏香冒着袅袅的青烟。
万国盛典。
名义上,这是各国使团来到翡冷翠向神明祈福、为自己国家的子民带来好运的日子。每年这个时候,翡冷翠的大街小巷都会挂满彩旗,教堂的钟声会从早响到晚,广场上会有杂耍艺人和小贩,热闹得像过节。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个盛典是教皇国炫耀肌肉的工具。
那些炽天铁骑会在盛典上列队走过大街,蒸汽甲胄的轰鸣声会震得窗户嗡嗡响,地面会颤抖,像地震一样。
不过,这次盛典有点不一样。
金加伦战役中,代号‘黑龙’的骑士王龙德施泰特背叛了教皇国,驾驶光明王几乎把炽天骑士团全灭。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炽天铁骑,在金加伦变成了一堆堆废铁。
虽然最后被驱逐的‘红龙’西泽尔·博尔吉亚驾驶炽天铁骑将其击杀,凭借击杀叛徒的功绩重回骑士团,但人人都知道这个半大的男孩已经是废人了。
让他统领剩下的骑士,那是因为没有人有威望统领剩下的骑士,教皇国只能捏着鼻子,重新请回这个曾经的‘锡兰毁灭者’。
“什么?!夏人袭击了叶尼塞?!”
叶尼塞驻地,瓦京莲娜·罗曼诺夫接着电话,一脸不可置信。
她是沙皇最宠爱的公主,也是红龙的未婚妻,她碧蓝的眼睛不可置信的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