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开学的第六周,慧优黛开始认真吃饭了。
不是以前那种“吃完了就行”的吃,是认真的、有计划的、像执行任务一样的吃。
早餐:两个煎蛋、一碗粥、一杯牛奶、一片全麦面包。
温若晴端上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今天吃这么多?”
慧优黛拿起筷子。
“以后都吃这么多。”
温若晴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进厨房,又煎了一个蛋,放在慧优黛碗里。
慧优黛看着那个蛋,笑了。
她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
蛋黄流出来,渗进粥里。
她吃完两个蛋,又吃了第三个。
林飒在旁边看着她,放下粥碗。
“宝儿,你是不是有了?”
“有什么?”
“有胃口了。”
慧优黛看着她。
“我一直有胃口。”
“你以前吃猫食。”
慧优黛没有反驳。
她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大口。
牛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她放下杯子,擦了擦嘴。
“我吃完了。”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妈。”
“嗯?”
“中午多做点。
我带饭。”
温若晴看着她。
“学校不是有食堂吗?”
“食堂的肉不够多。”
温若晴笑了。
“好。”
中午,慧优黛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教室里,打开温若晴给她装的饭盒。
两层。
下面一层是米饭,上面一层是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
她把饭盒盖放在桌上,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开了。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柳如烟坐在旁边,看着她。
“你不去食堂?”
“带了饭。”
“你妈妈做的?”
“嗯。”
柳如烟看了一眼饭盒里的菜。
“看起来很好吃。”
“要尝尝吗?”
柳如烟愣了一下。
“可以吗?”
慧优黛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柳如烟低头看着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她嚼了两下。
“好吃。”
慧优黛笑了。
“我妈做的。”
顾清霜坐在后面,没有看她们。
她在喝汤。
汤是从食堂打的,紫菜蛋花汤,有点咸。
她喝了一口,放下勺子。
慧优黛转过头。
“你要不要?”
顾清霜看着她。
“什么?”
“排骨。”
顾清霜沉默了一瞬。
“好。”
慧优黛又夹了一块,放在她碗里。
顾清霜看着那块排骨,夹起来,吃完了。
她没有说“好吃”,但她的筷子没有再伸向那碗汤。
下午第一节课,历史。
慧优黛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
她从抽屉里掏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不是温的,是凉的。
早上从冰箱拿的,放到中午刚好。
她喝牛奶的时候,习惯性看了一眼讲台。
历史老师换了。
不是原来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短发,高个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目光扫过全班。
慧优黛愣了一下。
她小声问柳如烟。
“历史老师换了?”
柳如烟看了一眼讲台。
“嗯。
上周五换的。”
“原来的老师呢?”
“去二班了。”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想。
老师换班很正常。
她继续喝牛奶。
新历史老师讲课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不看课本,讲沈海涯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像在回忆自己走过的地方。
她说:“沈海涯十八岁离开家,走遍大陆,四十岁回来,写了三十年。
她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钱。
她就是想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慧优黛听着,放下了牛奶盒。
不是因为她想听,是因为这个老师说话的方式,让她想起了上辈子的一个大学老师。
那个老师也是这样,不看课本,眼睛看着窗外,像在讲自己的事。
她听了几分钟,然后又把课本立起来,挡住了脸。
不是不想听了,是不能听。
她还有太多事要做。
她拿出手机,给工作室发了一条消息。
“银魂第七集的分镜什么时候出来?”
对方回复:
“明天。”
她回了一个 “好”。
然后把手机收进抽屉,拿出一袋薯片,撕开一个小口,咬了一片。
薯片很脆,声音很小。
但新历史老师还是听到了。
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看慧优黛。
她只是继续说沈海涯的故事,声音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
慧优黛把薯片咽下去,又拿了一片。
下课铃响了。
慧优黛把薯片袋子折好,放回抽屉。
新历史老师没有走。
她站在讲台上,低头看着教案,好像在等什么。
慧优黛没有在意。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新历史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很短,不到一秒。
然后她收起教案,走出了教室。
慧优黛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
第二节课,地理。
地理老师也换了。
原来的那个胖胖的、喜欢讲冷笑话的女老师不见了,换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
长发,扎成低马尾,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她站在讲台上,打开投影,指着一张地图。
“这是灵渊大陆的地形图。
北境是冰原,南境是雨林,东边是镜海,西边是天脊山脉。
谁能告诉我,天脊山脉的主峰叫什么?”
没有人举手。
她看了一眼全班,目光从慧优黛身上滑过去。
“慧优黛。”
慧优黛站起来。
她知道答案。
“天都峰。”
“正确。
坐下。”
慧优黛坐下来。
她看了柳如烟一眼。
“以前那个地理老师呢?”
柳如烟看着黑板。
“去五班了。”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她拿出手机,给工厂发了一条消息。
“小新的睡衣第二批什么时候出货?”
对方回复:
“下周。”
她回了一个
“好”。
然后把手机收进抽屉,拿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巧克力化了,很甜。
新地理老师没有看她。
她继续讲天脊山脉的形成原因。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陈老师走进教室。
她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
“跟你们说一件事。
教导主任换了。
新主任姓白,从明天开始上任。
原来的主任调到区里了。”
全班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说“白主任”,有人问“男的女的”,没有人回答。
慧优黛没有问。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
她想着仓库里的那些箱子,想着那些小新的睡衣、小丸子的书包、哆啦A梦的竹蜻蜓。
还有半年。
半年后,这些东西会全部放出去。
她不知道能不能回本。
但她知道,她做完了该做的事。
剩下的,交给时间。
她低下头,继续看窗外。
放学后,慧优黛收拾书包,站起来。
柳如烟也站起来。
顾清霜也站起来。
三个人走出教室。
林小溪从后面追上来。
“优黛!
你发现没有,好多老师都换了!”
慧优黛看着她。
“换了就换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为什么都换到我们班?”
慧优黛想了想。
“不知道。”
林小溪看着她。
“你不问为什么?”
慧优黛看着她。
“问了又能怎样?”
林小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跑了。
双马尾一甩一甩的。
柳如烟走在慧优黛左边,顾清霜走在右边。
三个人走出校门。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慧优黛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
“柳如烟。”
“嗯。”
“你有没有觉得,那些新老师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柳如烟想了想。
“没有。”
“那你有没有觉得,她们不看我?”
“不看你?”
慧优黛想了想。
“就是……不看我。
不提问我。
不批评我。
也不表扬我。
像我不存在一样。”
柳如烟沉默了一瞬。
“你想让她们看你?”
“不想。”
“那不就得了。”
慧优黛想了想。
“也是。”
她笑了。
她继续走。
柳如烟走在她左边,顾清霜走在她右边。
三个人,三条影子,叠在一起。
晚上,慧优黛躺在床上,凰九音躺在她旁边,黑猫趴在两个人中间。
窗外月光很好。
慧优黛翻了个身,面朝凰九音。
“九音。”
“嗯。”
“今天好多老师换了。”
“换成什么了?”
“换成年轻的了。
女的。
长得都挺好看。”
凰九音看着她。
“然后呢?”
“她们不看我。”
凰九音沉默了一瞬。
“你希望她们看你?”
“不希望。”
“那你说什么。”
慧优黛想了想。
“就是觉得奇怪。
好像她们知道我是谁。
但她们不说。
也不问。
就像——她们不是来教课的,是来看我的。”
凰九音看着她。
“你想多了。”
慧优黛想了想。
“也许是。”
她笑了。
她凑过去,在凰九音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
“晚安。”
慧优黛闭上眼睛。
黑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在这片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新来的老师,都是灵能者。
她们在网上知道她是黛色,知道她写了《三体》,知道她做了《狼人杀》《女神联盟》,知道她的歌让灵能者的情绪稳定,知道她的琴声阻止了战争。
她们不是来看她的。
是来守着她的。
怕她出事,怕她累倒,怕她被人打扰。
她们不提问她,不批评她,不表扬她。
因为她们知道,她不需要。
她做的那些事,比回答课堂问题重要一万倍。
她们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保护她。
不让她知道。
她不知道。
她只是每天喝牛奶、吃排骨、推箱子、发消息。
她不知道那些老师为什么换。
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想做完那些动画,卖掉那些周边,还清那些债。
然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