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开学的第五周，慧优黛终于承认了一件事——她是普通人。
不是上辈子那个能连续泡在实验室三十六小时的科研狂人，也不是小学那个能同时写小说、画画、做游戏、唱歌、弹钢琴、做动画的“天才”。
那些事，她确实做了。
但回头想想，那是以牺牲睡眠、牺牲休息、牺牲“什么都不想”的时间为代价的。
她不是超人，她只是把自己当超人用了六年。
现在，身体开始抗议了。
开学以来，她每天都在透支。
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躺下，中间十七个小时，不是在教室、工作室、工厂，就是在去这些地方的路上。
吃饭是抽空吃的，喝水是渴了才喝的，上厕所是憋不住了才去的。
她以为自己能撑住。
她撑了五年。
但第五周的时候，她在历史课上睡着了。
不是打瞌睡，是真的睡着了。
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栽到第三下的时候，撞到了课本。
啪的一声。
同桌柳如烟看了她一眼。
后面的顾清霜也看了她一眼。
前排的林小溪转过头来。
历史老师也听到了。
他停下粉笔，转过身。
“慧优黛，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慧优黛站起来，眼睛还是迷蒙的。
她看了一眼黑板，上面的字在晃。
“……沈海涯写《山河志》用了多少年？”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不知道，是想不起来了。
那些知识像沉到水底的石头，她知道在那里，但她捞不上来。
“……三十年。”
她说出来了。
但声音是哑的。
历史老师看了她一眼。
“坐下吧。
下次别睡了。”
她坐下来。
柳如烟把她的水杯推过来。
“喝水。”
慧优黛看了她一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她不知道柳如烟什么时候去接的热水。
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水杯握在手心里，暖暖的。
那天下课后，慧优黛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不再睡觉”，是“课不听了”。
不是赌气，是真的听不进去。
不是内容难，是她的脑子装不下了。
那些上辈子的知识和这辈子学的东西，在她脑子里打架。
历史课讲沈海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是郑和、哥伦布、麦哲伦。
地理课讲北境的冻土，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是西伯利亚、阿拉斯加、挪威的峡湾。
灵能基础课讲灵力等级，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是智商测试、性格分类、星座运势。
不是她想比，是那些东西自己跑出来的。
她控制不了。
所以她决定——不听了。
课还是要上的，坐在那里，但耳朵不用。
她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部手机。
不是灵网终端，是手机。
这个世界的手机，不能联网，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玩单机游戏。
她买了好几部。
一部用来联系工作室和工厂——这个能联网。
一部用来玩游戏——装了模拟器，几百个老游戏。
一部用来听音乐——存了上千首，有她唱的，有这个世界其他人的。
还有一部是灵网终端，但她在学校不开。怕被发现。
课间才偷偷看。
她把手机立在课本后面，打开一个俄罗斯方块的游戏。
方块掉下来，她按左、右、旋转、加速。一行消了，两行消了，三行消了。
她的手速很快，脑子不用想。
方块掉下来的间隙，她拿起另一部手机，给工作室的组长发了一条消息。
“银魂第六集的分镜审完了吗？”
对方回复：“还在改。
银时的眉毛太粗了。”
慧优黛想了想。
“粗就粗。
他本来就是粗眉毛。”
对方发了一个笑脸。
慧优黛关掉手机，继续玩俄罗斯方块。
方块堆到顶了。
游戏结束。
她又开了一局。
抽屉里塞满了零食。
薯片、饼干、巧克力、牛肉干、果冻、酸奶。
都是她让安吉拉买的。
以前她不吃零食，觉得不健康。
现在她吃。
因为饿。
不是胃饿，是脑子饿。
上辈子看过一篇文章，说大脑是人体耗能最大的器官，占体重百分之二，却消耗百分之二十的能量。
她以前不信。
现在信了。
她每天要想太多东西——动画的进度、工厂的货期、仓库的库存、工作室的工资、冷月的副本、凰九音的牛奶、周雨棠的嗓子、温若晴的腰、林飒的膝盖。
还要应付那些上辈子的知识碎片。
她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嗡嗡转，机身发烫。
她需要能量。
所以她吃。
课间吃，上课也偷偷吃。
薯片咬得很小声，但坐在旁边的柳如烟还是听到了。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包饼干，放在慧优黛桌上。
慧优黛看了她一眼。
“你不吃？”
“给你的。”
慧优黛接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是奶油味的。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好吃。”
柳如烟转回头，继续听课。
她的耳朵红了。
有一天中午，慧优黛站在食堂的体重秤上。
她很少称体重。
上次称还是小学毕业体检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数字。
比上次轻了。
不是轻了一点，是轻了很多。
她愣了一下。
她又称了一遍。
数字没变。
她想起温若晴最近老是在饭桌上说“黛黛，多吃点”。
她以为那是客套话。
现在知道不是了。
她真的瘦了。
她端着餐盘走到座位上，坐下来。
盘子里的饭比平时多了一倍。
她打了两个菜一个汤，还加了一个鸡腿。
林小溪看着她。
“优黛，你今天吃这么多？”
“饿。”
“你以前不是吃很少吗？”
“以前是以前。”
慧优黛夹起鸡腿，咬了一口。
鸡肉很嫩，汁水很多。
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吃东西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不是因为它好吃，是因为它在告诉你，你还在活着。
她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每天需要摄入多少卡路里才能维持体重。
算不出来。
她把鸡腿吃完了，把饭也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
然后她站起来，去打了第二份。
林小溪张大了嘴。
“你还要吃？”
“嗯。”
慧优黛端着第二份餐盘回来，坐下来，继续吃。
柳如烟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清霜坐在后面，也没有说话。
但两个人都没有走。
她们坐在那里，看着她把第二份饭也吃完了。
慧优黛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饱了。”
柳如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顾清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下午第一节课，数学。
慧优黛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
她掏出那部装满游戏机的手机，打开一个益智游戏。
不是俄罗斯方块，是推箱子。
要动脑子。
她推了两关，卡住了。
她盯着屏幕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她把手机放下来，趴在桌上。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卡关了。”
“什么关？”
“推箱子。”
柳如烟沉默了一瞬。
她伸手拿过慧优黛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把箱子往左推了两步，往下推了一步，再往右推了一步。
通关了。
她把手机放回慧优黛桌上。
“谢谢。”
柳如烟没有说话。
她转回头，继续听课。
慧优黛看着屏幕，又开了一关。
推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工作室的消息。
银魂第六集的分镜改完了，发给她看。
她打开文件，一张一张地翻。
银时的眉毛确实粗。
但她喜欢。
她回了一个字：
“行。”
然后关掉手机，继续推箱子。
推到放学，通关了。
她把手机收进书包，站起来。
柳如烟也站起来。
顾清霜也站起来。
三个人走出教室。
林小溪从后面追上来。
“优黛！你今天上课一直在玩手机！”
慧优黛看着她。
“你看到了？”
“全班都看到了。
老师也看到了。”
慧优黛想了想。
“老师说什么了吗？”
“老师说‘慧优黛，你低头看什么呢’。
你没听到。”
慧优黛确实没听到。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她在做题’。
老师就没问了。”
慧优黛看着她。
“你帮我撒谎？”
林小溪眨了眨眼。
“不是撒谎。
你确实在做题。
只是不是数学题。”
慧优黛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谢谢。”
林小溪也笑了。
“不客气。”
她跑了。
双马尾一甩一甩的。
晚上，慧优黛躺在床上，凰九音躺在她旁边，黑猫趴在两个人中间。
窗外月光很好。
慧优黛翻了个身，面朝凰九音。
“九音。”
“嗯。”
“我今天称体重了。”
“然后呢？”
“轻了。”
凰九音看着她。
“你吃太少了。”
“我今天吃了两份饭。
还加了鸡腿。”
“那明天吃三份。”
慧优黛想了想。
“好。”
凰九音伸出手，把慧优黛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的手指在慧优黛的肩窝那里停了一下。
“你太瘦了。”
凰九音说。
“嗯。”
“吃胖点。”
“胖了不好看。”
“好看。”
慧优黛看着她。
“你骗人。”
“没有。”
慧优黛笑了。
她凑过去，在凰九音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
凰九音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
慧优黛也闭上眼睛。
黑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慧优黛在这片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