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开学的第四周,老师们集体发现了一件事——慧优黛的脑子,和他们教的东西,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第一节课是历史。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指着投影上的地图。
“这是沈海涯第一次出海时的路线。
她从青崖都出发,沿东海岸南下,经过蓝湾、镜海,到达日出城邦。
同学们,沈海涯为什么要走这条路线?
慧优黛。”
慧优黛站起来。
她看着那张地图,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沈海涯,是郑和。
上辈子学过的那个郑和。
七下西洋,比哥伦布早八十年。
她脱口而出:“为了宣扬国威,建立朝贡体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
“你说什么?”
“宣扬国威……建立朝贡体系。”
陈老师看着她。
“沈海涯是一个旅行家,不是外交使节。
她出海是为了写《山河志》,不是为了宣扬国威。
你从哪里听到这种说法的?”
慧优黛愣了一下。
“记错了。”
陈老师沉默了片刻。
“坐下吧。
课后多看看课本。”
慧优黛坐下来。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顾清霜坐在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节课是地理。
李老师指着世界地图。
“灵渊大陆的北部是什么气候?
慧优黛。”
慧优黛站起来。
她看着地图上那片白色的区域,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寒带苔原气候”,是“西伯利亚”。
她说:“温带大陆性气候,冬季严寒,夏季温暖,降水稀少。”
李老师看着她。
“你再看清楚,这是北境。
北境是什么气候?”
慧优黛又看了一眼。
“寒带。”
“寒带什么?”
“寒带苔原气候。”
“那你说温带大陆性气候?”
“记混了。”
李老师叹了口气。
“坐下吧。
灵渊大陆没有温带大陆性气候,那是星月城邦那边的分类。”
慧优黛坐下来。
林小溪转过头,朝她挤了挤眼睛,小声说“你好厉害,错的都好厉害”。
慧优黛没有说话。
第三节课是灵能基础。
这是这个世界特有的课。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灵能探测仪。
“灵能者的灵力波动分为几个等级?
慧优黛。”
慧优黛站起来。
她知道答案,小学学过。
E、D、C、B、A、S。
六个等级。
但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上辈子的概念——智商。
智商也分等级,但那是分数,不是灵力。
她说:“六个。
E到S。”
王老师点了点头。
“正确。
那不同等级的灵能者,情绪稳定性的差异是什么?”
慧优黛想了想。
“等级越高,越不稳定。”
王老师又点了点头。
“正确。
那为什么高等级灵能者情绪更不稳定?”
慧优黛张了张嘴。
她知道答案——因为灵力越强,对大脑的负担越大。
但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一句上辈子听过的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她差点说出来。
咽回去了。
“因为灵力对大脑的负担。”
王老师看着她。
“说完整。”
慧优黛吸了一口气。
“灵力等级越高,灵能者对大脑的负担越大,导致情绪调节能力下降,从而表现出更频繁的情绪波动。”
王老师终于满意了。
“很好。
坐下。”
慧优黛坐下来。
她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紧张,是憋的。
憋住那些上辈子的答案,比回答问题还累。
第四节课是体育。
同学们换好运动服,站在操场上等刘老师。
等了十分钟,刘老师没来。
班主任陈老师走过来了。
“刘老师今天生病了,这节课上数学。”
全班哀嚎。
“老师,刘老师上周也生病了!”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
“刘老师到底得什么病了?”
“慢性缺课症。”
全班笑了。
陈老师没有笑。
“把数学书拿出来。”
林小溪小声对慧优黛说:“刘老师根本没病。
是被别的老师‘生病’了。”
慧优黛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表姐说的。
她上初二了,说她们体育老师一年到头都在生病。”
慧优黛沉默了一瞬。
“那体育老师本人知道吗?”
“知道。
他说‘反正我工资照发’。”
慧优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拿出数学书,翻到昨天学的那一页。
脑子里想的不是数学,是上辈子的体育课。
那时候体育老师也经常“生病”。
但至少不会连病三周。
下午放学后,慧优黛去了工作室。
银魂组今天要审第五集的分镜。
她坐在放映厅里,屏幕亮起来。
画面里,坂田银时挖着鼻孔,说了一句“这个世界不是靠美妙幻想运转的,混蛋”。
旁边的新八吐槽“你又在说这种没节操的话”。
银时挖完鼻孔,把手指往新八身上蹭了蹭。
新八尖叫着跑开。
放映厅里有人笑了。
慧优黛没有笑。
她看完这一段,让组长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怎么了?是不是太过了?”
组长问。
慧优黛想了想。
“没过。”
“可是……挖鼻孔蹭别人身上,这个……会不会太没节操了?观众会不会觉得恶心?”
慧优黛看着屏幕。
银时的脸定格在那里,死鱼眼,银色卷毛,嘴里叼着棒棒糖。
她想起上辈子看银魂的时候,笑得肚子疼。
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搞笑动画的极限了。
现在她在这个世界,见过灵能者暴动后的废墟,见过那些被炸毁的楼、被撕裂的路、被吓哭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银魂不是没节操。
银魂是救命的东西。
因为这个世界的人太紧绷了,太怕了,太累了。
他们需要的不是“体面”,是“没关系”。
挖鼻孔没关系,蹭别人身上没关系,说没节操的话没关系。
因为他们见过真正可怕的事。
那些事,比挖鼻孔恶心一万倍。
“没关系。”
慧优黛说。“没节操,总比要人命好。”
组长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慧优黛没有解释。
她只是说:“这一段保留。
不改。”
组长点了点头,在分镜稿上写了一个“保留”。
走出放映厅的时候,银魂组的原画师跟出来。
“黛色小姐,我有个问题。”
慧优黛停下来。
“你说。”
“银时这个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画的时候,有时候觉得他是个废柴,有时候觉得他是个英雄。
拿不准。”
慧优黛想了想。
“他两种都是。
平时是废柴,关键时刻是英雄。
平时有多废柴,关键时刻就有多英雄。
你们画的时候,平时就让他挖鼻孔、抠脚、欠房租、打柏青哥。
关键的时候就让他拔刀、流血、保护别人、不解释。”
原画师看着她。
“那怎么把握这个度?”
慧优黛想了想。
“你就想——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他只在乎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原画师点了点头。
“懂了。”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黛色小姐,你写的这个人,是你认识的吗?”
慧优黛愣了一下。
“不是。
是另一个世界的。”
原画师没有追问。
她走了。
晚上,慧优黛回到家。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周雨棠。
周雨棠今天上了四节课,嗓子有点哑,说话声音比平时轻。
她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那杯温水,一口一口地喝。
慧优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雨棠姐姐。”
“嗯?”
“今天累不累?”
“还好。”
“你嗓子哑了。”
“讲了太多话。”
慧优黛伸出手,放在周雨棠的肩膀上。
“我帮你揉揉。”
周雨棠愣了一下。
“不用。”
“你今天上了四节课。
我帮你揉揉。”
周雨棠没有说话。
慧优黛的手指在她肩膀上按着,力度不大,但很稳。
周雨棠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松下来了。
“优黛。”
“嗯。”
“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历史课答错了。
地理课也答错了。
灵能基础答对了。”
周雨棠笑了。
“答错还叫还行?”
“答错才知道自己哪里不会。”
周雨棠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拍了拍慧优黛放在她肩膀上的手。
“好了。
去洗澡睡觉。”
慧优黛没有松手。
“今天晚上,我跟你睡。”
周雨棠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累了。
我陪你。”
周雨棠看着她,看了几秒。
“九音呢?”
“我跟她说过了。
她说好。”
周雨棠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
洗完澡过来。”
慧优黛洗完澡,穿着睡衣,敲了敲周雨棠的房门。
门没锁。
她推开门。
周雨棠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只是拿着。
看到慧优黛进来,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旁边的枕头。
“过来。”
慧优黛爬上床,躺在她旁边。
被子很软,有周雨棠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和温若晴用的不一样,但也好闻。
她翻了个身,面朝周雨棠。
“雨棠姐姐。”
“嗯。”
“你以后嗓子哑了,就不要讲那么多话。
让学生自己看书。”
周雨棠笑了。
“让他们自己看书?那还要我干什么?”
“你在就行。
不用说话。”
周雨棠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慧优黛的头发。
“你这个小鬼。”
“嗯。”
“太会心疼人了。”
“嗯。”
周雨棠没有说话了。
她的手还放在慧优黛的头上,没有拿开。
慧优黛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像一条银色的河。
周雨棠的手指在她头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慧优黛在这片轻抚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慧优黛醒来的时候,周雨棠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去上课了。
水记得喝。”
字迹很潦草,是赶时间写的。
慧优黛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她放下杯子,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起床,洗漱,换校服。
走出房间的时候,凰九音站在走廊上,抱着黑猫。
“早。”
“早。”
慧优黛走过去,踮起脚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昨晚睡得好吗?”
慧优黛问。
凰九音看着她。
“你不在,猫打呼噜。”
慧优黛笑了。
“那我今晚回来睡。”
凰九音没有回答。
她把黑猫塞进慧优黛怀里。
“它想你了。”
然后转身走了。
慧优黛抱着黑猫,黑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摸了摸黑猫的头。
“我也想你了。”
黑猫又咕噜了一声。
慧优黛笑了。
她抱着黑猫,走进厨房。
温若晴在煎蛋,林飒在喝粥。
看到慧优黛进来,林飒说“宝儿,你昨晚去周老师房间睡了”。
慧优黛把黑猫放在地上。
“嗯。
她嗓子哑了,我去陪她。”
林飒看着她。
“那你今晚呢?”
“回来睡。”
林飒点了点头。
“行。
你妈想你了。”
温若晴没有说话。
她把煎蛋盛出来,放在慧优黛面前。
蛋煎得刚刚好,边缘焦脆,蛋黄半熟。
慧优黛低头吃饭。
温若晴坐在对面,看着她。
慧优黛抬起头。
“怎么了?”
“没怎么。
看你吃饭。”
慧优黛笑了。
她夹了一块蛋,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亮亮的。
她在这片光亮里,吃完了早餐。
然后背上书包,走出家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