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莲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法航AF275的座椅间距不算宽,他这一米八二的个子,膝盖几乎顶到前排靠背。经济舱的枕头薄得像张纸,他索性垫在腰后,把身体缩成一种既懒散又不至于被空姐提醒“请调直座椅靠背”的微妙角度。
邻座是个法国老头,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羊绒衫,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世界报》,正眯着眼看法兰西岛大区选举的报道。
飞机已经飞了快十个小时了。
从巴黎戴高乐起飞的时候是下午,追着西沉的太阳一路往东飞,窗外的天色从橙红变成绛紫,又从绛紫变成纯粹的墨黑。此刻机舱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阅读灯,大部分乘客都睡了。前排的中年女人把U型枕歪在一边,头靠着舷窗,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后排的年轻妈妈搂着三四岁的女儿,小女孩蜷在妈妈怀里,小手攥着妈妈毛衣的领口,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
橘莲翻了个身,面朝舷窗。窗板关着,只有边缘漏进一线幽蓝色的光,那是万米高空阳光被大气层散射后的颜色。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着,节奏是乐队里的新歌——虹夏最近一直在练那首歌的鼓点,练得手臂酸痛,还嘴硬说“不疼,就是有点酸”。凉那家伙更夸张,直接说“反正有莲在,肌肉酸痛灵力一治就好”,被她气笑了,但还是每天晚上给她捏肩膀。
七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他走之前留了足够的口粮,还特意嘱咐栀子花和常春藤看着点,别让它偷吃花奴的猫粮。那小家伙聪明得很,知道自己的狗粮营养均衡,但就是馋猫粮那股腥味,每次花奴一开饭,它就蹲在旁边,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花奴吃一口它咽一下口水,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连虹夏都看不下去,偷偷给它塞过几次。
橘莲逮到过一次,虹夏当时脸都红了,说“就一小口”,橘莲无奈地说“那玩意儿蛋白质太高,它消化不了,回头拉稀了难受的是它自己”。虹夏这才不给了。
花奴那小家伙自从被捡回来,就大大方方地把整个公寓当成了自己的领地。七星趴过的垫子,它要去躺一下;橘莲刚坐过的沙发,它要上去蹭两下;连凉那些贝斯效果器的线,它都要用爪子扒拉扒拉,气得凉面无表情地把它拎起来放到阳台上去。
栀子花和常春藤那两个小花妖就更不用操心了。她们现在比七星还会享受,每天变成人形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追的剧比橘莲还多。前几天常春藤还跟他说“主子爷,那个新出的剧好好看,你帮我们要个主演签名呗”,橘莲翻了个白眼说“我又不认识人家”,常春藤就嘟着嘴不高兴,还是栀子花拉了她一下说“别为难主子”。
橘莲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黑色的浪琴先行者。
表盘是深邃的黑色,阿拉伯数字和条形时标是白色的,指针是蓝钢的,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芒。平朔也挑这表的眼光确实不错,简约,干净,不挑衣服,什么场合都能戴。
橘莲把手表凑近耳边,听着秒针“嗒嗒嗒”的声响。
接着把表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已经进入日本领空了。
橘莲是知道的。不是靠时间推算,也不是靠窗外的天色——窗板关着,他什么都没看到。但那股熟悉的气息,从机舱的缝隙里、从空调出风口里、从铝合金蒙皮的每一道接缝里,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那股气息越来越浓。他能感觉到飞机正在穿过某个灵脉密集的区域,地下的能量像暗河一样涌动,偶尔会与飞机擦肩而过,激起一阵细微的灵力波动。那种感觉就像风吹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他正要放松下来,那股气息突然变了。
变“脏”了。
像一盆清水里突然滴进了一滴墨汁,那墨汁迅速扩散、蔓延,把整盆水染成浑浊的灰黑色。
不是自然形成的怨念。是被人为操控的、被精确引导的、被压缩到极致然后释放出来的、纯粹的恶意。
橘莲猛地睁开眼睛。
那股恶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从天空降临,而是从正前方,从飞机航向的正前方,像一颗被精准投掷的炮弹,直直地朝这架法航A350-900撞来。
“啧。”
橘莲啧了一声,解开安全带。
他站起身,老头从《世界报》后面探出目光,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橘莲没理他。他的目光穿过机舱的黑暗,穿过那些沉睡的乘客,穿过铝合金蒙皮和隔热棉,落在正前方那片翻涌的黑暗中。
他想起克洛德神父说的话。
“我们不需要你加入,但你是我们计划中必要的。”
必要的。
什么意思?
是用他来测试恶灵的强度,还是用恶灵来测试他的强度?或者两者都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现在不出手,这架飞机上三百零七个人——二百九十二名乘客,十五名机组人员——会在几秒内全部死亡。
爆发性缺氧。零下五十五度的极寒。时速超过八百公里的罡风。体液沸腾。肌肉坏死。大脑缺氧。人在这种环境下,能保持意识的时间不超过十五秒,从失去意识到彻底死亡,不超过九十秒。
他可不想看到那个画面。
橘莲转身,朝机尾的方向走去。
“Monsieur?”空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职业性的关切和一丝困惑,“Il y a un problème?”(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Non.”他头也没回,“Retournez à votre siège.”(没有。回到您的座位上去。)
空姐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橘莲已经走远了。
他走到机尾的卫生间旁边,推开门,进去,反锁。
然后他的灵视全力展开。
那股恶意的轮廓在他意识中清晰起来——无翼而飞,脊背炸开百条枯黑人臂,如蜈蚣步足般交替划动凝滞的空气。骨节碾磨的咯吱声与缠人的丧乐碎响,穿过万米高空的稀薄空气,直接炸响在他脑海里。
不是实体。是纯粹由怨念、诅咒和恶意凝聚成的“形”。它没有重量,没有体积,但它能撕裂飞机——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现实世界的侵蚀,就像浓硫酸倒进木头,木头不会“被推开”,而是会被腐蚀、碳化、瓦解。
它就要撞上来了。
橘莲深吸一口气。
然后——
在它撞上机身的瞬间,橘莲的灵力像一堵墙,挡在恶灵和飞机之间。
“轰——!!!”
整架飞机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猛地往下一拽。机舱里的乘客从睡梦中惊醒,尖叫此起彼伏。氧气面罩从头顶弹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群倒吊的水母。行李架“哗啦哗啦”地响着,几个没关好的行李箱滑出来,砸在过道上。
“女士们先生们,请保持冷静,系好安全带,戴上氧气面罩!”机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我们遇到了强烈的气流颠簸,正在紧急处理——”
气流颠簸?
橘莲差点笑出声。
飞机已经被恶灵抓住了。
他的灵视里,那些枯黑人臂像几十根巨大的铁钩,死死嵌入机身的蒙皮和框架。铝合金在那些爪子的握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金属。机身的结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
那些恶灵爪子抓过的地方,金属的“存在”正在被侵蚀,被污染,被从现实世界里一点点抹除。
橘莲不再犹豫。他推开卫生间的门,走进机舱。
过道两侧的乘客们正忙着戴氧气面罩,没人注意他。他快步往前走,穿过经济舱,穿过超级经济舱,穿过公务舱,一直走到前舱门旁边。
“Monsieur!”一个空姐拦住他,脸色苍白但语气还算镇定,“Vous devez retourner à votre siège!”(先生,您必须回到您的座位上去!)
橘莲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前舱门旁边那扇紧急出口的窗户上。窗外不是云层,不是夜空,而是一片蠕动着的、粘稠的、像是某种生物的皮肤一样的黑色。
那片黑色正在往机舱里渗。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细如发丝的蓝色灵火从他指尖射出,精准地切进那片黑色与机舱蒙皮的接缝处。“嗤——”一声轻响,那片黑色像被烫到的皮肤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在机身外面翻涌、扭动,发出一声尖锐的、几乎超出听觉范围的嘶鸣。
橘莲转过身,面对那扇舷窗。
窗外的黑色越来越浓。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的蓝火瞬间暴涨,在身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流动着的蓝色光膜。那光膜不大,刚好覆盖住前舱门周围两米的范围,像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盾牌。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灵力爆发。肆无忌惮的、像火山喷发一样的灵力洪流。蓝火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瞬间包裹住他的全身,把周围几米范围内的空气都灼烧得剧烈扭曲。
机舱里的温度骤然上升了几度。那些正在戴氧气面罩的乘客们愣了一下,感觉到一股暖意从机头方向涌过来,像冬天推开一扇通往室外的门,冷风扑面,但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橘莲的灵视里,那些嵌在机身上的枯黑人臂正在被蓝火一寸一寸地逼退。
他不再犹豫。左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抓,五道细如发丝的蓝色火线从他指尖射出,精准地缠上那些被恶灵爪子撕裂的机身结构。火线像有生命的藤蔓,顺着铝合金蒙皮的纹理蔓延,钻进那些被诅咒侵蚀的裂缝里,把即将解体的框架牢牢箍住。
三道箍住机身——前、中、后,每一道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濒临崩溃的机身稳稳托住。两道箍住机翼——左右各一,把那些被诅咒侵蚀得快要脱落的翼根和发动机吊舱死死固定。
驾驶舱里,机长正死死握着操纵杆,努力维持飞机的平飞姿态。仪表盘上,各种告警灯疯狂闪烁——液压系统失效,飞控系统故障,左右发动机推力不平衡,机舱失压,起落架无法放下——红色的警告文字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左发推力掉到百分之四十,右发百分之六十,飞机在往左偏!”副机长喊道,“液压系统B失效,备用系统压力也在下降!”
“我知道!”机长咬着牙,把操纵杆往右推,但飞机的响应极其迟钝,像一头受伤的巨鲸在泥沼里挣扎。
就在这时,仪表盘上那些红色的告警灯突然开始闪烁。
液压系统B的压力指针从红色区域慢慢回升,从零到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四十。飞控系统的故障代码一条一条地消失,虽然响应还是迟钝,但至少不再完全失控。左右发动机的推力差在缩小,左发从百分之四十回升到百分之五十,右发从百分之六十降到百分之五十五,虽然推力还在持续下降,但至少不再往左猛偏。
“怎么回事?”副机长瞪大眼睛,“液压系统怎么会自动恢复?”
机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仪表盘上方那个小小的温度显示器上。舱外温度是零下五十五度,但机身外壁有几处的温度读数明显偏高,像是被什么东西加热了。
机长想起了刚才那股从机头方向涌来的暖意。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结原因,通过广播发布指令。
“这里是机长。飞机遇到紧急情况,正在处理。请所有乘客系好安全带,保持防冲击姿势。乘务组,做好紧急迫降准备。”
客舱里,乘务组已经开始行动了。她们一边检查乘客的安全带,一边大声喊着指令——“摘下尖锐物品!取下眼镜!把行李放到前排座椅下方!抱紧小孩!低头!弯腰!全身紧迫用力!”
乘客们虽然恐惧,但在乘务员的指挥下,还是有序地执行着指令。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祈祷,有人抱着身边陌生人的手,有人在用手机录着遗言。
橘莲站在前舱门旁边,身体紧贴着机身。
他的左手还维持着那五道火线,右手已经开始凝聚新的灵力。不是攻击性的灵火,而是防御性的、用来保护这架飞机的结界。
他要把整架飞机都护住。
蓝火从他掌心涌出,沿着机身的外壁向四面八方蔓延。那火焰没有温度,不灼手,不烫人,但它所过之处,那些被诅咒侵蚀的金属裂缝、被怨念污染的液压管线、被恶灵抓得变形的框架结构,都在灵火的包裹下重新稳定下来。
不是修复——橘莲的灵力没有修复物体的能力。但它能“固定”,能把那些濒临崩溃的结构牢牢锁在现有的状态,不让它们继续恶化,不让诅咒继续蔓延,不让裂缝继续扩大。
就像给一架正在散架的钢琴缠上胶带,虽然音不准,但至少不会当场散架。
他维持着这个状态,一步一步走到机头的位置。
透过驾驶舱的挡风玻璃,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它悬停在飞机正前方不到五十米的位置,无翼而飞。
脊背炸开百条枯黑人臂,像蜈蚣的步足,在稀薄的空气中缓慢地、有节奏地划动。每一次划动,那些骨节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像生锈的铰链。
头颅中间是一具倒吊的、裹满尸蜡的女形。她的脖颈被一根粗麻绳勒得深陷,绳子的一端消失在恶灵的脊背深处,另一端垂落千条浸满尸油的黑发。那些头发像活物一样在空中飘荡,每一根发梢都拴着一颗干瘪的婴孩头骨。那些头骨很小,只有婴儿的拳头大,眼窝深陷,颌骨微张。
黑发飘动的时候,那些头骨会相互碰撞,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每一声“咔嗒”都会溅出一滴蚀骨的黑脓,那些黑脓滴在空气中,会腐蚀出一小片真空,然后被罡风吹散。
橘莲看着它,它也在“看着”橘莲。
然后他松开了抓着机身的手。
“砰——”他的身体像一颗炮弹,从机头的位置弹射出去,直直地朝那个恶灵冲去。
罡风如刀,劈面砸来。
零下五十五度的极寒空气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冰晶,但还没碰到他的皮肤,就被他身上那层蓝火悄无声息地化开了。冰晶变成水汽,水汽又蒸发成虚无,连一丝雾气都没留下。
一百二十米的距离,他用了一秒。
恶灵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
脊背上的百条枯臂同时调转方向,骨节碾磨的咯吱声盖过了引擎的轰鸣。那些枯臂像淬了尸毒的长矛,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腐臭黑气,朝橘莲刺来!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离,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橘莲的右手在虚空中一握。
蓝火在他右手中凝聚,压缩,塑形。
一柄由纯粹灵力凝聚成的、足有两米长的、刀刃薄如蝉翼的、通体湛蓝的刀。这刀是“存在”本身的具现化——这把刀不是用来切割物质的,是用来切割“存在”的。
只要它的“存在”被否定,再强的怨念也会消散。
一刀斩下。
那一刀所过之处,百条枯臂齐齐断裂,断口处没有血,没有肉,只有黑气在疯狂地喷涌、翻涌、挣扎。那些黑气在蓝火中“嗤嗤”地蒸发,像被烧红的铁板烫到的水珠,瞬间就化为了虚无。
它被激怒了。
千条黑发同时暴涨,像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涌来。那些发梢拴着的婴孩头骨齐齐张开颌骨,发出能撕裂神魂的尖啸,连隔着几十米远的飞机里,乘客们都捂住耳朵脸色惨白。
发丝滴落的蚀骨黑脓,在空气中留下腐蚀的痕迹,然后朝橘莲砸来!
橘莲左手五指张开,掌心的蓝火瞬间炸开,化作无数点流萤般的火星,朝那些黑发迎去。不是铺天盖地的火墙,而是一点一点的、精准到极致的火星——每一颗火星都迎上一根黑发,每一根黑发触到火星的瞬间都“嗤”地一声蜷缩、消融、化为白灰。
百条枯臂还在再生。
被斩断的断口处,新的臂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比之前更粗,更黑,诅咒纹路更密集。它们在生长,在蠕动,在朝橘莲的方向延伸。
橘莲啧了一声。
他必须速战速决。
橘莲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拧,像一条从深水跃起的鱼,避开了从侧面刺来的三根枯臂。同时他的刀从下往上撩起,一刀斩断了另外五根。蓝火在断口处“嗤嗤”地灼烧,把试图再生的新芽烧成灰烬。
他在空中辗转腾挪,像一道划破黑夜的蓝色闪电。他的灵视一直锁定着那架A350,确保它还在自己的感知范围内,确保它不会因为失去灵力支撑而当场解体。
恶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顾虑。
它不再用枯臂攻击橘莲,而是调转方向,朝飞机扑去!
它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百条枯臂在它身后拖出长长的残影。它要撞上飞机——不是用爪子撕裂,而是用整个身体撞上去,用那层裹满尸蜡的、被怨念腐蚀得千疮百孔的身体,像一颗黑色的陨石,砸向那架已经伤痕累累的客机!
突然不知从哪传来的丧乐,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乐器辨认不出,旋律也辨认不出,只有那种悲哀的、绝望的、让人想放弃一切的音调,在耳边反复回荡。
副机长的手指已经按下了紧急通讯按钮。
“Mayday,Mayday, Mayday!Air France 275, position N32°54‘ E134°48’, altitude 39000 feet,heading 085。Nous avons un——un objet non identifié devant l‘appareil, collisionimminente!”(Mayday,Mayday,Mayday!法国航空275,坐标北纬32度54分,东经134度48分,高度三万九千英尺,航向085。我们有一个——一个不明物体在机头前方,即将相撞!)
橘莲右手五指张开,在虚空中猛地一握——
蓝火从他掌心喷涌而出,不是朝恶灵,而是朝飞机的方向。那些火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架A350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他把飞机的“存在”牢牢钉在当前的时空中,让它不会因为恶灵的撞击而偏离航线,不会因为诅咒的侵蚀而当场解体。
失压带来的窒息感消失无踪,乘客们摘下氧气面罩,大口呼吸着突然变得正常的空气。连耳边那些缠人的丧乐都被彻底隔绝,只剩下舷窗外那片令人心安的、像星空般温柔的蓝。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笑,有人双手合十在祈祷,有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窗外那道蓝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人?”
“他在外面?怎么可能?这可是一万多米的高空!”
“那个蓝色的光……是什么?”
恶灵撞上来了。
整片天空都在剧烈地震颤,云层被冲击波撕裂成无数碎片,露出后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飞机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立刻就被灵力稳住了。
恶灵的身体在撞击中裂开了几道缝隙,里面涌出更多的黑气,更多的怨魂,更多的诅咒。那些怨魂从缝隙里钻出来,在空气中疯狂地扭动、哀嚎、挣扎,像一群被关押了太久的囚犯,突然找到了出口,不顾一切地往外涌。
橘莲深吸一口气,然后——
他朝恶灵冲了过去。他的身体在空气中拖出一道刺眼的蓝色尾焰,刀尖凝聚的灵火从蓝色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周围的空气被灼烧得剧烈膨胀,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恶灵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百条枯臂不再攻击,而是收缩回来,层层叠叠地挡在女形前面,像一面由枯骨和诅咒织成的盾牌。千条黑发也不再扩散,而是缠绕在一起,形成一根粗大的、滴着黑脓的黑色长矛,朝橘莲刺来!
橘莲没有躲。他迎着那根长矛冲了上去。
他的右手握紧刀,一刀斩断了那根长矛。蓝火在断口处炸开,把断裂的矛身烧成灰烬。
他的身体裹着蓝火,像一颗燃烧的陨石,硬生生从那面盾牌的缝隙里挤了过去。枯臂触到他身上的蓝火,就像被烙铁烫到的虫子,猛地缩了回去,留下一个刚好容他通过的缺口。
他看到了那具女形。
她就吊在恶灵的核心位置,脖子被粗麻绳勒得深陷,头低垂着,尸蜡糊住了她的眼皮,封住了她的嘴,裹住了她全身。她的身体很小,大概只有一米五,瘦得像一具被风干的木乃伊。但她身上的怨念,比整个恶灵加起来还要浓。
橘莲没有犹豫。
他把刀刺了进去。
蓝火从刀身上炸开。像一朵花,从女形的身体内部绽放,花瓣是蓝色的火焰,花蕊是白色的灵光。那光芒从她的胸口涌出,从她的脖颈涌出,从她被尸蜡封住的眼睑涌出,从她被麻绳勒出的伤口涌出。
尸蜡在蓝火中慢慢融化。
先是嘴唇。被封住的嘴唇裂开一道缝,从里面飘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然后是眼睛。眼皮上的尸蜡化开,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最后是全身。裹在她身上的那层厚厚的、黄褐色的尸蜡,在蓝火中像春雪一样消融,露出下面那张年轻的、苍白的、写满痛苦与怨毒的脸。
她看着橘莲。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灰得让人心慌。
橘莲看着她,她也看着橘莲。
她的身体在蓝火中慢慢消散。从脚开始,到腿,到躯干,到头。每一寸消散的皮肤都会化作一缕白烟,白烟里裹着细碎的、像星光一样的微尘,被高空的罡风吹散。
那些被困在她身体里的怨魂也解脱了。
它们从她消散的身体里涌出来,不是疯狂地逃窜,而是静静地、缓缓地、像一片片羽毛一样飘向天空。
最后,整片天空都安静了。
恶灵消失了。枯臂没了,黑发没了,婴孩头骨也没了。只剩下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深不见底的夜空,和远处那架在蓝火中缓缓滑行的飞机。
橘莲站在空中,身上还裹着一层薄薄的蓝火。
他转过身,朝飞机的方向走去。他的身体在蓝火的托举下,像一片羽毛,轻轻飘向那架正在急速下降的飞机。
驾驶舱里,机长正死死握着操纵杆,额头上全是汗。
“左发停车!右发推力掉到百分之二十!”副机长的声音绷紧,“液压系统完全失效!飞控系统只剩备用模式!”
“我知道!”机长咬着牙,努力维持飞机的平飞姿态,但飞机的响应极其迟钝,像一头受伤的巨鲸在泥沼里挣扎。
“油量——油量在快速下降!”副机长指着燃油指示器,指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左偏,“左翼油箱泄漏!右翼油箱也在漏!”
橘莲连忙飞到驾驶室上方。驾驶室的顶盖也被那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从这里能直接看到里面。机长和副机长都戴着氧气面罩,仪表盘上红色的警告灯还在闪烁,但他们没有慌乱。机长的双手稳稳握着侧杆,副机长正在用无线电和地面保持联系。
机长抬头,看到了橘莲。
隔着那道裂口,隔着氧气面罩,隔着还在闪烁的红色警告灯,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秒。机长看到了他周身的蓝火,看到了他站在一万两千米高空的机身上却连氧气面罩都没戴,看到了他那双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刚才那道从机舱里冲出去的蓝色身影,那道在机身上方和那个怪物搏斗的蓝色闪电,那铺天盖地的蓝色火墙,那始终稳稳托着机身不让它散架的蓝色光罩——都是同一个人。
“能飞到机场吗?”橘莲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引擎的轰鸣和气流的尖啸,清晰地传入机长耳中。
机长摇头,声音沙哑:“不行。马上就要彻底停车了,燃油也在泄漏。我们飞不到任何机场。”
橘莲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漆黑的海面,又看了一眼机长仪表盘上那些不断下降的数字。
“海面迫降?如何?”
“太危险了。”机长哪怕在极端情况下都保持着一位优秀飞行员应有的冷静,“目前人类航空史上,大型客机海面迫降的成功率为零。”
“我把飞机拉着,你尽管尝试就是了。”
机长愣住了。他看着橘莲,看着他那双平静的、没有一丝开玩笑意思的眼睛。然后他点了点头。
“联系福冈塔台,双发推力持续衰减,我们飞不到备降场了。
副机长的手指在通讯面板上飞快动作,下一秒,带着电流杂音的MAYDAY呼叫重复三遍,7700紧急代码始终在发射频道里牢牢锁定。
“塔台回复,我们下方是太平洋开阔无船海域,符合水上迫降条件,风向西北,风速十二节,浪高一点二米。”
“收到。启动水上迫降检查单。”
这是空客A350-900设计之初就通过EASA与FAA双重认证的极端工况,却没有任何一个机组愿意真的在现实中触发。这架总长六十六米、翼展六十四米的宽体客机,百分之五十三的机身由碳纤维复合材料打造,机身底部做了迫降加强设计,机翼密封油箱可提供浮力。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飞机结构完整、姿态绝对可控。而他们现在飞的,是一架机身蒙皮有撕裂伤、内部桁条带裂纹、飞控半失效、双发即将停车的残机。
客舱里,乘务组已经完成了迫降准备。“救生筏已预位!所有乘客摘下尖锐物品!防冲击姿势!低头弯腰!全身紧迫用力!Brace!Brace!”的口令穿透了机舱里的啜泣与颤抖。
橘莲站在驾驶室外面,比机组更早看清这架飞机的致命伤。恶灵撕开的裂口处,内部七根承力桁条已经出现了疲劳裂纹,前机身与中机身的接缝处应力集中,一旦触水冲击过载超过二点五G,就会直接断裂。
左右机翼的翼根连接部,因为刚才那东西抓扯的力道,复合材料层合板已经出现了分层,触水时巨大的阻力会直接把机翼从机身上扯下来。左发吊舱的三个固定吊点已经蚀穿了两个,只要发动机先触水,瞬间的水阻会把吊舱连根扯断,连带撕裂整个机翼油箱。
正常情况下,这架飞机的迫降生还率无限趋近于零。
橘莲深吸一口气。
他做的,是给这架濒临散架的飞机,补上最关键的“结构兜底”,给机组的操作,补上最精准的姿态微操。
第一束灵力,化作三道蓝色的箍环,牢牢锁死了前、中、后三段机身的承力隔框。灵力顺着每一根桁条的走向,把裂纹与分层的复合材料牢牢焊死,把濒临崩溃的机身框架凝成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第二束灵力,精准锚定了左右机翼的翼根与发动机吊舱,把仅剩一个的吊点牢牢加固,同时封住了机翼油箱的所有接缝,确保触水时不会破裂漏油、失去浮力。
飞机已经下降到五百英尺高度。
襟翼与缝翼已经放到了最大着陆构型,起落架牢牢收在舱内——这是水上迫降的铁则,放出起落架会像铁钩一样勾住水面,让飞机瞬间翻滚解体。机长握着侧杆,努力维持着三度的抬头姿态,可飞控的滞后让飞机始终带着两度的左坡度。左发彻底停车,右发N1转速掉到了百分之十五,左右推力差让飞机的偏航角越来越大,下降率从稳定的两百英尺每分钟,猛地跳到了六百五十英尺每分钟。
“下降率太高了!拉不住!”副机长的声音绷紧,驾驶舱的近地告警音疯了一样响着“WHOOP WHOOP PULLUP”。
也就是这一瞬,橘莲动了。
他的灵力顺着机翼蔓延开,左手的灵力轻轻一收,稳稳托住下沉的左机翼,把两度的左坡度瞬间修正到完美的零度。右手的灵力顺着机腹铺开,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兜住了下坠的机身,把六百五十英尺每分钟的危险下降率,硬生生拉回了二百八十英尺每分钟的安全区间。同时,他用最细微的灵力,微调了两侧副翼与方向舵的舵面行程,补上了飞控滞后的零点七秒空窗,让机长的每一次拉杆、蹬舵,都能得到丝毫不差的响应。
驾驶舱里,机长看着突然回正的姿态、平稳下来的下降率,愣了一瞬。他只当是飞控系统短暂恢复了效能,没有半分犹豫,在无线电里喊出最后指令:“一百英尺!五十英尺!切断燃油总开关!关断引气!”
“燃油关断!引气关断!”
“三十英尺!二十英尺!保持抬头!”
海面已经近在眼前。翻涌的浪涛像一块起伏的墨绿色绒布,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白沫。飞机以一百二十八节的速度、完美的三度抬头姿态、零坡度、二百二十英尺每分钟的下降率,平稳地接触水面。
触水的瞬间,巨大的白色水花从机身两侧轰然炸开,裹住了整架飞机。
水的阻力是空气的八百倍,哪怕姿态完美,瞬间的冲击过载也足以让受损的机身撕裂解体。
客舱里的所有人都被巨大的惯性往前狠狠一扯,防冲击姿势死死扛住了冲击。只有橘莲,始终稳稳看着一切。
他的灵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兜住了整架A350的机腹,把触水的冲击过载稳稳控制在了一点八G——这是人体完全可以承受、机身结构绝不会崩溃的安全数值。
机腹与水面高速摩擦,原本会被水流撕开的蒙皮接缝、被冲击扯裂的桁条,全被灵力牢牢锁住,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再蔓延。
高速滑行中,左发吊舱还是不可避免地擦到了浪尖。瞬间的阻力差让飞机猛地向左偏,机头眼看就要扎进左侧的浪谷里。一旦机头入水,巨大的水压会瞬间撕开驾驶舱舱门,倒灌的海水会让飞机在十几秒内沉没。机长死死蹬着右舵,可方向舵的响应已经到了极限,根本拉不回跑偏的机身。
橘莲眼睫微抬,一缕灵力轻轻搭在右机翼的后缘,给右侧增加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阻力,瞬间平衡了左右两侧的水阻差。同时,他的灵力稳稳托住机头,始终保持着两度的仰角,不让它往下扎半分。
驾驶舱里,机长看着重新回正的航向,看着滑行姿态始终平稳的飞机,甚至忘了呼吸。
这架A350-900,在橘莲的灵力微操下,像一艘平稳的高速快艇,在太平洋的海面上滑出了一道笔直的白色水痕。整整滑行八百二十米后,它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平静的海面上。
刺耳的告警音全部停了下来。客舱里死寂了两秒,紧接着,劫后余生的哭喊与欢呼炸开。
“飞机停稳!启动撤离程序!打开救生筏!”机长的声音带着颤抖,发布了撤离指令。乘务组迅速打开前后舱门,充好气的救生筏稳稳落在海面上,组织乘客有序撤离。
橘莲站在机身上方,看着那些从救生筏里探出头来的乘客。有人朝他挥手,有人双手合十朝他鞠躬,有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那道站在破损机身上的幽蓝色身影。他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劫后余生的脸。
机长站起身,伸出手。橘莲握住他的手。
“恭喜你们,机长和副机长,你们全体机组工作人员,北极星奖属于是稳了。”橘莲说。
机长看着他。
“没有您的帮助,是不可能的。您是圣达陡,绝望事业的主保吗?”
橘莲笑了。“这倒不是,只是你们很快就会忘记我,那么再见了。”
下一刻,他的身影从机身上方消失了。
机长站在破损的机身上,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夜空,怔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转身爬下救生筏。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救生筏。
橘莲出现在岸边的时候,天还没亮。
【莲:今天的坠机事故帮我处理一下,我不想出现在新闻里。】
几乎是秒回。
【老鬼:你小子又干了什么?!】
【莲:没什么。就是救了三百零六个人。】
【老鬼:……行。我处理。你赶紧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日本的哪个位置,大概是在四国或者九州的海岸线,总之离迫降点不远。
他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拉面店。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玻璃门上贴着“営業中”的牌子,透过雾气蒙蒙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几个客人在埋头吃面。空气中飘着豚骨汤的香气,混着酱油和蒜泥的味道。
橘莲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系着白色的头巾,正在灶台前忙碌。他看了橘莲一眼,递过来一条热毛巾。
橘莲接过,擦了擦脸,在吧台前坐下。
“豚骨拉面,加替玉。”
“好嘞。”
拉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他一脸。汤是乳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葱花翠绿,叉烧肉肥瘦相间,溏心蛋切开后蛋黄半凝固,橙黄色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他用筷子夹起一箸面,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条筋道,汤头浓郁,叉烧入口即化。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吧台上方的电视正在播新闻。画面是航拍的,一架法航A350-900静静地浮在海面上,周围是几艘救生艇和赶来救援的船只。字幕滚过去——“法航AF275号航班在太平洋上空遭遇不明气流,双发失效,燃油泄漏,机组成员成功实施海面迫降,所有乘客及机组人员全部生还。”
“全部生还”四个字,在屏幕右上角闪着光。
采访画面里,机长正对着镜头说“我们按照标准程序操作,机组配合默契,乘客非常配合”,副机长在旁边点头,乘务长红着眼眶说“感谢所有乘客的信任”。
橘莲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又夹起一箸面,送入口中。
拉面的热气糊了镜头,电视里的画面变得模糊。但那些乘客的脸很清楚——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身边的陌生人,有人对着镜头比耶。
那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被妈妈抱在怀里,小手攥着妈妈毛衣的领口,像在飞机上一样,紧紧攥着。
橘莲低下头,继续吃面。
豚骨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的海面上,救援船只的灯光还在闪烁,像星星落进了海里。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混着拉面汤的香气。
日高悬风拂面留下丝丝温暖。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几枚硬币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拉面店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声脆响。
他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