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我先回去了
橘莲把那根压扁的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嚓”一声跳出火苗,在蒙多尔山北麓傍晚的冷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喷出来,被风吹散成灰色的细丝。平朔也蹲在旁边,膝盖上沾着玻璃化湖底的黑色碎屑,托特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相机包歪在一边,镜头盖不知道什么时候磕掉了一小块漆。
“你相机没事吧?”橘莲瞥了一眼那个包。
平朔也把包拉到身前,拉开拉链,取出那台富士X100VI。机身右下角磕了一道白印,镜头圈上沾了些灰,但镜头本身完好。他按了一下回放键,屏幕亮起来,最后拍的那张照片还停在里面——湖面炸开前一秒,冷杉林的剪影在夕阳中拉成金色的长条,构图居然还不错。
“命大。”平朔也关掉相机,用衣角擦了擦镜头圈上的灰,“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
“你那吃饭的家伙比你值钱多了。”
“废话。”平朔也把相机塞回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这相机是我用前三年的年终奖买的,你一条命值几个钱?”
橘莲翻了个白眼,掐灭烟头,把烟蒂塞进外套口袋里。山坡上的冷杉林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墨绿色轮廓,远处的蒙多尔山主峰隐没在云层里,山顶的积雪在最后一缕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湖底那片玻璃化的地表在暗下来的天色中仍然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块巨大的、被遗弃在荒野中的发光板材。
“走吧。”橘莲背上运动包,迅捷剑的剑柄从包口露出半截,缠绳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今晚住哪儿?”
平朔也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索。信号不太好,加载圈转了好几秒才跳出来。
“蒙多尔大酒店。”他把手机递给橘莲,“两百米外就是蒙多尔温泉浴场。四星级,评价不错,说房间能看到火山。”
“火山?”
“死火山。蒙多尔就是建在火山口上的小镇。”
橘莲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酒店的外墙是浅黄色的,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窗户是白色的木质框,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红的粉的白的都有。门口停着几辆车,法国本地牌照居多,还有一辆瑞士的。大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办入住。
“走。”橘莲把手机还给他。
两人沿着碎石路往山下走。天色暗得很快,刚才还能看到路面的碎石和落叶,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了。橘莲从包里掏出一只手电筒,白光切开了前方的黑暗,在冷杉的树干上投下一圈圈光斑。平朔也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路,登山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蒙多尔大酒店在镇子边缘,离公路不远。停车场上停着十几辆车,酒店外墙是浅黄色的,窗户框刷成白色,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石板瓦,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青光。大堂不大,地面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前台是整块的原木,边缘打磨得光滑发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衣草香气,混合着旧木头和壁炉烟囱的味道。
前台的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拴着一条细银链。她看到橘莲和平朔也进来,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沿看过来,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Bonsoir,vous avez réservé?”(晚上好,有预订吗?)
“Non.”橘莲靠在柜台上,“Une chambre pour deux, pour une nuit. Lit double.”(没有。一间双人房,一晚,大床。)
服务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预订系统跳出一个绿色的勾。
“Ilnous reste une chambre avec vue sur le volcan. 120 euros, petit déjeunercompris.”(还剩一间火山景房。一百二十欧,含早餐。)
“Çamarche.”(行。)
橘莲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储蓄卡,递过去。服务员接过卡,刷了一下,又把机器递过来让他输密码。橘莲按了四位数字,机器“嗞嗞”吐出一张小票。
服务员把房卡递给他,指了指楼梯的方向。“Premier étage, chambre 17. La salle de bain est dans le couloir.”(二楼,17号房。浴室在走廊尽头。)
“Lesserviettes sont dans l‘armoire. L’eau chaude, c‘est jusqu’à 22 heures.”(毛巾在柜子里。热水供应到晚上十点。)
橘莲接过房卡,看了一眼门牌号。
“Merci.”(谢谢。)
两人上楼。走廊很窄,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奥弗涅的风景画,都是本地画家画的,笔触粗糙但色彩鲜艳。楼梯拐角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但还活着。
17号房在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南边的火山口。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大床占了大部分空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布艺,边缘缀着一圈流苏。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小小的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个玻璃水瓶和两只杯子。窗户是木框的,双层玻璃,窗外就是蒙多尔火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平朔也把托特包放在椅子上,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火山。
“你觉不觉得这山像个大馒头?”
橘莲把运动包放在床尾,拉开拉链,把迅捷剑取出来,靠在床头柜旁边。
“你饿了?”
“有点。”
橘莲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
“温泉开到几点?”
“十点。”平朔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浴场的官网,“他们网站写着,最后入场九点半。”
“那先吃饭,再泡汤。”
蒙多尔温泉浴场就在酒店南边两百米,步行三分钟。浴场的建筑是十九世纪末的Belle Époque风格,米白色的外墙,墨绿色的铁艺窗框,屋顶铺着天蓝色的琉璃瓦,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入口处亮着暖黄色的灯,门廊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Etablissement Thermal du Mont-Dore”和一堆法语介绍。
两人穿过门廊,走进大堂。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小方砖,擦得锃亮,倒映着头顶水晶吊灯的光芒。前台的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栗色头发扎成马尾,穿着白色的制服,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Bonsoir,deux entrées pour les thermes, s‘il vous plaît.”(晚上好,两张温泉票。)
服务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说了价格。橘莲刷卡付了钱,接过两张票和两条白色浴巾。更衣室在二楼,地砖是浅灰色的,隔间不大,但很干净。储物柜是铁皮的,漆成深蓝色,钥匙扣上拴着一根黑色的弹力绳。
平朔也先换好。他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胸口。头发用浴帽包着,几缕碎发从帽檐里钻出来,贴在额角。他看了一眼橘莲,橘莲还在跟浴袍的腰带较劲。
“莲君,你连腰带都不会系?”
“这带子太短了,绕两圈不够,绕一圈又松。”橘莲扯了扯腰带,刚系好的结又散开了。
平朔也走过来,从他手里扯过腰带的两端,绕过他的腰,交叉,拉紧,打了一个结,然后把多余的部分塞进腰带里。
“好了。”
橘莲低头看了一眼,结打得很整齐,不松不紧,刚好把浴袍固定住。
“谢了。”
温泉浴场不大,室内一个池子,室外一个池子。室内的水温高一些,四十二度左右,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室外的水温低一些,三十八度左右,池边铺着鹅卵石,围着竹篱笆,篱笆上爬着常春藤,叶子在夜色中泛着深绿色的光。
平朔也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细腻的、像上好的瓷器一样的白。锁骨精致,肩线流畅,胸前一马平川,但那种平坦反而让他的身体线条显得更加干净、利落。腰细得不像话,臀部却意外地翘,裹着浴巾都能看出那道弧线。
橘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这身板,泡个温泉都算扰乱社会风气。”
平朔也翻了个白眼:“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但你等会儿进去,要是有人盯着你看,别怪我没提醒你。”
幸好室外池子里没有人。橘莲先迈进去,水温刚好,漫到胸口,他靠在池边的石头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平朔也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水温,然后慢慢坐进来。他靠在橘莲旁边,肩膀几乎贴着肩膀,水波从他们身上荡开,一圈一圈,撞在池边的石头上,又荡回来。
远处,蒙多尔火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山顶笼罩着一层薄雾,看不到积雪。天空没有云,星星很多,银河的轮廓隐约可见。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平朔拿起池边木桶里的木勺,舀了一勺水,浇在自己肩上。水顺着肩膀流下来,沿着胸口一路往下,汇入池中。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开枪?”他问。
“没到那一步。”橘莲闭着眼睛,靠在石头上,“而且你那枪,打出去也伤不了它。马卡洛夫九毫米,打人还行,打那种东西,跟扔石子没区别。”
“那你给我枪干嘛?”
“打人。”橘莲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他,“万一有活人碍事,你帮我挡一下。”
平朔也把木勺放回木桶里,靠在石头上,和他一起看着那片星空。
“你还真会使唤人。”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两人泡了大概四十分钟,皮肤都泡得微微发红,手指尖起了皱。橘莲先站起来,水从他身上哗啦哗啦往下流,在池边的石头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平朔也跟在后面,浴袍的袖子沾了水,沉甸甸地垂着。
回到房间,两人换上干净的衣服。橘莲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黑色工装裤,平朔也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还湿着,搭在肩上,水珠滴在毛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餐厅在酒店一楼,不大,七八张桌子,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玻璃花瓶,插着一枝薰衣草,已经干了,但还有淡淡的香味。墙是浅黄色的,挂着几幅奥弗涅的乡村风景画,画框是深色的实木,边缘雕着简单的花纹。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壁炉,火烧得正旺,木柴在火焰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把整个餐厅烘得暖洋洋的。
靠窗的位置还空着。橘莲走过去坐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和远处蒙多尔火山模糊的轮廓。平朔也坐在他对面,把托特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包里拿出那盒剩下的子弹,看了看,又放回去。
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棕色短发,脸上有几颗雀斑,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围裙,围裙上别着一个写着“Prénom: Antoine”的铜牌。他拿着两份菜单走过来,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
“Bonsoir,messieurs. Voici les menus. Je vous laisse regarder.”(晚上好,先生们。这是菜单,请慢慢看。)
橘莲翻开菜单。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压着烫金的字——“Auvergne Terroir”。里面是手写的法语,字迹工整,每一道菜名下面都用法语小字标注了主要食材和产地。
“你们这还有没有奥弗涅传统菜?”橘莲用法语问。
安托万凑过来,指着菜单上的几道菜。
“当然有。前菜可以试试这个——‘Assiette de charcuterie auvergnate’,奥弗涅乡土冷拼盘。里面有本地风干的火腿、干香肠、熏肉和猪肉酱,都是附近农场自己做的。主菜的话,‘Aligot saucisse’是我们的招牌,阿尔利戈特土豆芝士配烤香肠。还有‘Salersentrecôte’,萨莱牛小排,配松露土豆饼。配菜可以点一份‘Puy lentils’,普伊绿扁豆配烟熏培根。奶酪的话,强烈推荐‘Mont d‘Or’——用勺子挖着吃,或者倒点白葡萄酒,蘸面包。甜点‘Clafoutisaux pruneaux’,李子布丁蛋糕,本地做法,不太甜。”
平朔也看向橘莲。
“你点吧。你点啥我吃啥。”
橘莲合上菜单。
“Onprend l’assiette de charcuterie pour commencer. Ensuite, deux Aligot saucisse,une Salers entrecôte, et des Puy lentils à partager. Le Mont d‘Or en fromage,et deux clafoutis aux pruneaux en dessert.”(前菜要一份乡土冷拼盘。然后两份阿尔利戈特配香肠,一份萨莱牛小排,普伊绿扁豆分着吃。奶酪要蒙多尔。甜品要两份李子布丁蛋糕。)
“Etcomme boisson?”(喝的呢?)
“Unrouge d’Auvergne.”(奥弗涅干红。)
“Trèsbon choix, monsieur.”(非常好的选择,先生。)
安托万收走菜单,转身走向厨房。
橘莲拿起桌上的面包篮,从里面取出一片法棍,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平朔也。面包是刚烤的,外皮酥脆,内里柔软,麦香味很浓。平朔也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
“饿了。”
“废话。你中午就吃了一个三明治。”
冷拼盘先上来。一个椭圆形的木盘,上面铺着几片深红色的生火腿,薄得能透光,边缘的脂肪白得像雪;几片干香肠,切成硬币厚,暗红色的肉里嵌着细密的白色脂肪粒;几片熏肉,深褐色的,边缘焦黑,烟熏味很重;一小碗猪肉酱,用陶碗装着,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配菜是一小碟酸黄瓜、一小碟腌洋葱和一碟第戎芥末酱。旁边还放着一把小小的木柄刀,用来抹猪肉酱。
橘莲先夹了一片生火腿,卷起来,送入口中。火腿的咸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是肉的甘甜,脂肪的香气,最后是橡果的回味。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嗯。不错。不比伊比利亚的差。”
平朔也学着橘莲的样子,把干香肠蘸了点芥末酱,咬了一口。芥末的辛辣冲进鼻腔,他皱了皱眉,但没停下,又咬了一口。
“好吃。”他含糊地说,“就是有点咸。”
“配酒就不咸了。”
安托万拿着一个冰桶走过来,桶里插着一瓶红酒。酒标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座火山,和一行黑色的字——“Côtes d‘Auvergne, Domaine de la Chevalière, 2022”。他拔出软木塞,先给橘莲倒了一点,等他尝过点头之后,才给两人各倒了大半杯。
酒液是深红宝石色,边缘泛着淡淡的紫光。橘莲端起杯子闻了闻,有黑莓和樱桃的果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烟熏味,像山火过后的森林。他喝了一口,酒体不算厚重,单宁柔顺,酸度适中,入口先是果味,然后是矿物质的味道,最后留下一丝清凉的回甘。
“配肉应该不错。”他把杯子放下。
主菜上来了。阿尔利戈特土豆芝士配烤香肠,装在一个黑色的铸铁锅里,锅还烫着,芝士在热气中“咕嘟咕嘟”冒着泡,表面有一层焦黄的脆皮。用勺子挖下去,拉出长长的丝——土豆泥和康塔尔奶酪搅拌在一起,绵密粘稠,像融化的太妃糖。香肠是奥弗涅本地的图卢兹香肠,粗如婴儿手臂,烤得外皮焦脆,切开能看到粉色的肉和细密的脂肪粒,肉汁从断口处涌出来,在白色的瓷盘上洇开一小摊金黄色的油。
香煎萨莱牛小排装在另一个盘子里,两块,每块大概两百克,煎到五分熟,表面焦黄,切开的断面是粉红色的,肉汁丰盈。旁边配着一小堆松露土豆饼,土豆切成细丝,和黑松露碎一起煎成饼状,外皮酥脆,内里软糯。松露的香气和土豆的清甜完美融合,每一口都能吃到细碎的黑松露颗粒。
普伊绿扁豆用一个小陶碗装着,豆子煮得软烂但颗粒完整,混着烟熏培根丁和洋葱碎,汤汁收得很浓,咸鲜中带着一丝烟熏的苦味。
平朔也先用勺子挖了一大口阿尔利戈特,芝士拉出长长的丝,挂在他嘴角,他用叉子卷了几下才卷断。
“唔——”他嚼着芝士和土豆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那个——芝士味的糯米团子。”
“你还真会形容。”橘莲切了一块牛小排,送入口中,嚼了两下,“萨莱牛肉,肉质紧实,肉味浓,油脂分布均匀,比神户牛更有嚼劲。适合煎着吃,不适合做刺身。”
“谁拿牛肉做刺身啊。”
“日本人。”
平朔也无语了。
两人边吃边喝,一瓶酒很快就见了底。安托万走过来,问要不要再来一瓶,橘莲想了想,说再来半瓶就行。安托万愣了一下,大概没听说过“半瓶”这个单位,但还是去拿了一瓶新的,倒了半瓶进他们的杯子里,剩下的放在冰桶里,说“剩下的给您存着,喝完随时加”。
蒙多尔奶酪是用木盒装的,圆形的,大概巴掌大,表面是白色的霉皮,切开之后,里面的奶酪是淡黄色的,浓稠得几乎要流出来。安托万用小刀在奶酪表面划了几道,倒了一点白葡萄酒,然后用勺子挖了一块,抹在烤热的酸面包上,递给橘莲。
橘莲接过,咬了一口。奶酪入口即化,咸香浓郁,带着一丝坚果的香气和淡淡的酒味。面包的焦脆和奶酪的绵密在口中交织,配着最后那点红酒,连不爱吃奶酪的平朔也都吃了两块。
“这个好吃。”平朔也说着,又拿了一块面包,自己动手挖了一勺奶酪抹上去。
“你喜欢吃奶酪的话,回日本可以去买Hokkaido的,有几款硬质奶酪还行。”
“那不一样。”
甜点是李子布丁蛋糕。蛋糕体是湿润的,切开的断面能看到大块的李子果肉,紫黑色的,酸甜适中。布丁的部分是蛋奶糊烤的,表面有一层焦糖色的脆皮,用小勺敲开,里面是嫩黄色的、微微颤动的布丁。李子的酸中和了布丁的甜,吃完一整块也不腻。
平朔也吃完最后一口布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饱了。真的饱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真的饱了。”
橘莲翻了个白眼,叫安托万结账。安托万拿着刷卡机过来,橘莲把储蓄卡递给他,他刷了一下,又递回来让输密码。橘莲按了四位数字,机器“嗞嗞”吐出一张小票。
“Merci,monsieur. Bonne soirée.”(谢谢您,先生。祝您晚安。)
两人走出餐厅,沿着走廊回房间。走廊的灯已经调暗了,只剩下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在墙上缓缓移动。
回到房间,平朔也先去洗澡。浴室在走廊尽头,他拿着洗漱包和毛巾出了门,回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半干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身上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
“水挺热的,快去。”
橘莲拿了毛巾和洗漱包,也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把一天的疲惫和那些沉重的东西暂时冲散了一些。他洗得比平朔也快,回来的时候平朔也已经躺在床上了,靠着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看什么呢?”橘莲关了门,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看新闻。法国这边罢工又开始了,SNCF从后天开始罢工,持续三天。”平朔也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我后天飞巴黎的航班不知道会不会受影响。”
橘莲也上了床。床不大,一米五宽,两个人躺着刚好,翻身的时候肩膀会碰到肩膀。他躺在右边,平朔也躺在左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关灯了。”橘莲说。
“嗯。”
灯灭了。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线。
两人沉默了很久。
“莲君。”平朔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你睡了吗?”
“没。”
“我也没。”
又沉默了一会儿。平朔也翻了个身,面朝橘莲。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鼻梁和嘴唇的轮廓,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像话。
“莲君。”
“嗯。”
“你刚才在湖底那一剑,到底是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就是……刺进去的那一瞬间。”
橘莲想了想。
“像是刺进了一团泥。软的,粘的,但又有阻力。然后蓝火烧起来的时候,那团泥就化了。”
平朔也点了点头。
“莲君。”
“你今天怎么一直叫我名字。”
“因为想叫。”
橘莲没有回答。他的手没有缩回去,任由平朔也的手指搭在上面。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第二天早上,两人在酒店餐厅吃了早餐。自助式的,品种不多,但样样精致。新鲜出炉的可颂和巧克力面包,黄油是法国本地产的,香得能把人舌头吞下去。还有各种果酱、蜂蜜、酸奶、水果、麦片,以及现煮的咖啡和热可可。
橘莲吃了两个可颂、一个巧克力面包、一小碗酸奶配蜂蜜,还有一杯热咖啡。平朔也吃了一个可颂、一小碗水果、一杯热可可。
“你吃这么少?”橘莲看着他盘子里那点可怜的食物。
“没胃口。”
“昨晚吃多了?”
“嗯。”
橘莲翻了个白眼,又从面包篮里拿了一个可颂,塞进他手里。
“吃。中午还不知道几点能吃上饭。”
平朔也只好把那个可颂也吃了。
九点,两人退了房,开着那辆银灰色的雷诺Clio,沿着D107原路返回。白天的山路和傍晚完全不同,阳光透过冷杉林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边的溪流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水声清脆。
平朔也坐在副驾驶,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他裹着围巾,但鼻尖还是冻得通红。
车子在A89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从冷杉林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连绵的山脉。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像一幅被洗过的油画。
回到里昂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两人在帕尔迪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餐厅,吃了简单的午餐——沙拉,三明治,咖啡。橘莲把雷诺Clio还给了租车行,工作人员检查了一下车况,确认没有问题,把押金退了。
平朔也的酒店还在,房间还没退。两人回到房间,平朔也把托特包扔在床上,脱下外套,瘫在沙发上。橘莲把迅捷剑从运动包里取出来,靠在墙角,然后也瘫在另一张沙发上。
“累。”平朔也闭着眼睛说。
“你累什么,你又没开车。”
“坐车也累。”
橘莲懒得跟他争。
橘莲想了想,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电脑。
“打游戏?”
平朔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两人在酒店前台借了两台笔记本电脑,回到房间,打开Steam。平朔也看了一眼橘莲的库存,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Steam库存两千多个游戏?”
“买了不一定玩,玩了不一定通关,通关不一定全成就。”橘莲理直气壮,“这叫收藏。”
平朔也无语了,打开PUBG,邀请橘莲组队。橘莲点了接受,两人进入游戏。跳伞的时候,平朔也选了Erangel地图的军事基地,橘莲跟着他跳下去。落地的时候,旁边至少有三队人,枪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平朔也捡了一把M416,两个弹匣,一个急救包,躲在一堵墙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
“左边两队,右边一队。”他报点,“你那边怎么样?”
橘莲捡了一把SCAR-L,一个红点瞄准镜,一个扩容弹匣,蹲在另一堵墙后面。
“我这把枪没镜子,瞄不准。”
“那你躲好,我先打。”
平朔也探出头,一梭子扫过去,放倒了一个。对方队友立刻封烟,试图救人。平朔也从墙后闪出来,绕到侧面,又是一梭子,把正在救人的那个也放倒了。第三队的枪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平朔也连忙缩回墙后,换弹。
“三个人,往你那边去了。”
橘莲早就听到了脚步声。他蹲在墙角,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闪身出去,腰射,一梭子直接怼脸,把第一个人放倒。第二个人反应过来,朝他开枪,橘莲的血条瞬间掉了大半。他连忙缩回墙后,打急救包。
“残血!”他喊。
平朔也从侧面绕过来,一颗手雷扔过去,把第二个人炸飞。第三个人躲在掩体后面不敢出来,平朔也换了狙击枪,开镜,瞄准,一枪爆头。
“搞定。”
橘莲从墙后探出头,看着地上那几个盒子。
“你这枪法,比以前准了不少。”
“在法国没事干,天天打游戏。”平朔也得意地笑,“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只买不玩?”
两人继续打,一路从军事基地杀到决赛圈。决赛圈缩在野外,只有一个掩体,一堵矮墙。橘莲和平朔也蹲在墙后,听着周围的枪声。
“还剩两队。”橘莲看了一眼右上角的人数,“四个人。我们俩,对面俩。”
“东边,一百五十米。”平朔也报点,“一棵树后面。”
橘莲换了一颗烟雾弹,往东边扔过去。烟雾散开,挡住了对面的视线。平朔也从墙后闪出来,往烟雾里扫了一梭子。没中。
“西边,一百三十米。”橘莲报点,“石头后面。”
平朔也换了个方向,又是一梭子。还是没中。
“缩圈了。”橘莲看了一眼地图,“我们得往东边跑。”
两人站起来,往东边跑。枪声从西边响起,平朔也的血条掉了三分之一。他连忙趴下,打急救包。橘莲往西边扫了一梭子,把对面压回去。
“你打急救包,我掩护。”
平朔也打完急救包,站起来,继续往东边跑。橘莲跟在他后面,一边跑一边往西边扫射。决赛圈缩到最后一百米,对面两个人从树后面冲出来,朝他们开枪。
平朔也一个滑铲,躲进矮墙后面,换狙击枪,开镜,瞄准——一枪爆头,放倒一个。最后一个人躲在石头后面不敢出来,橘莲绕到侧面,一颗手雷扔过去,炸飞。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屏幕上的字跳出来,平朔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累死了。”
“你才打了一局就累?”橘莲翻了个白眼。
“打游戏也累的。”
两人又打了几局,赢多输少。平朔也的枪法确实进步了不少,反应也快,橘莲跟他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打到下午四点多,平朔也把键盘往前一推。
“不打了,手酸。”
橘莲也放下键盘,伸了个懒腰。
“晚上吃什么?”
平朔也想了想:“楼下有家意大利餐厅,评价不错。”
“行。”
晚上的时候,橘莲出门了。
“你去哪?”平朔也从沙发上抬起头。
“办点事。”
“什么事?”
“好事。”
平朔也没有再问。
橘莲出了酒店,沿着共和国大街往北走。天色暗得很快,路灯次第亮起,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公寓楼,墙上涂满了涂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和垃圾的酸臭。
他走到那栋楼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那个四十多岁的阿尔巴尼亚男人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领口。他看到橘莲,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
橘莲走进去。那个男人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他。
“你来找我,什么事?”
橘莲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手上的血案,不止一桩吧。”
那个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说什么?”
橘莲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些被岁月和暴力刻下的痕迹。他的灵视里,那个男人身上的气息是黑的,浓稠的,像凝固的血块。
“1999年,科索沃。你所在的部队屠了一个村子。妇女,儿童,老人。一个没留。”
那个男人的脸色变了。
“2005年,你偷渡到法国,在马赛加入了阿尔巴尼亚黑帮。走私军火,贩卖人口,洗钱,杀人。你手上的血,比你想象的还多。”
那个男人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刀身是黑色的,刃口锋利,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你是谁?”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橘莲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弹。
一道细如发丝的蓝色灵火从他指尖射出,精准地没入那个男人的眉心。
那个男人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放大,嘴巴微张,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几秒后,他的身体开始从内部燃烧。不是物理上的燃烧,而是从灵魂深处燃起的、无法扑灭的火焰。他的身体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从脚开始,到腿,到躯干,到头,一寸一寸地崩塌,消散,归于虚无。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橘莲看着那堆灰烬,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转身,走出那栋公寓楼。
不只是他。那天晚上,里昂克罗瓦-鲁斯区的阿尔巴尼亚黑帮成员,也在各自的住处消失了。有的在睡梦中,有的在吃饭时,有的在与人交易时。没有目击者,没有线索,没有嫌疑人。他们就像被从这个世界擦掉了一样,连痕迹都没留下。
橘莲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平朔也还醒着,靠在床头看书,床头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银边眼镜映得亮晶晶的。
“回来了?”
“嗯。”
“办完了?”
“嗯。”
平朔也没有问办了什么事。他只是把书放下,摘下眼镜,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睡吧。明天你还要赶飞机。”
橘莲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平朔也关了灯,房间里陷入黑暗。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线。
“莲君。”
“嗯。”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十点五十。里昂飞巴黎,然后巴黎飞东京。”
“那你要早起。”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平朔也翻了个身,面朝橘莲。
平朔也闭上眼睛。橘莲也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橘莲六点就醒了。平朔也还在睡,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均匀。橘莲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衣服,把迅捷剑装进运动包里,拉好拉链。
他站在床边,看着平朔也的睡脸,看了几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储蓄卡,放在床头柜上,用平朔也的手机压住一角。卡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密码是你生日”。
他拎起运动包,背上托特包,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橘莲站在里昂帕尔迪约站的站台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只有一抹淡淡的橙色。站台上人不多,几个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一个穿着荧光背心的站务员,还有一只蹲在长椅上的灰色鸽子。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
TGV还有四十分钟才来。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消散。
手机震了一下。是平朔也发来的消息。
【朔也:到了吗?】
【莲:在车站了。】
【朔也:路上小心。】
【莲:嗯。你也是。工作完早点回来。】
【朔也:知道了。啰嗦。】
橘莲把手机收进口袋,又吸了一口烟。那只灰色的鸽子从长椅上飞起来,在站台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东边的方向飞走了。
TGV来了。橘莲上了车,找到座位,把运动包放在行李架上,把托特包放在脚边。列车启动,窗外的里昂在晨光中缓缓后退。帕尔迪约站,索恩河,富维耶山,红十字山,那些他刚熟悉不久的建筑和街道,在车窗的方框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橘莲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列车平稳地行驶着,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很有节奏,“咣当,咣当,咣当”,像一首催眠曲。
三个小时后,列车到达巴黎戴高乐机场。橘莲下了车,跟着指示牌往2E航站楼走。安检的人不多,排了大概十分钟就轮到他了。他把运动包和托特包放进安检机的传送带,自己走过金属探测门。安检员是个年轻的黑人女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上运动包的X光图像。
“C’estquoi, là-dedans?”(这里面是什么?)
“Uneépée ancienne. Pour la collection.”(一把古剑。收藏用的。)
安检员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挥挥手,让他过去了。
候机厅很大,落地窗外停着一架巨大的波音777,机身上涂着法国航空的蓝白红条纹。
登机了。他找到座位,经济舱,靠窗,把运动包塞进头顶的行李舱,把托特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后起飞。
巴黎在窗下越来越小,塞纳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穿过城市。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云海,和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橘莲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十四小时后,飞机会降落在东京羽田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