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多尔山北麓,冷杉林把整片天空剪成了无数块深绿色的碎片。阳光艰难地从树冠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晃动着的金色光斑。空气清冽得像被冻过的矿泉水,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鼻腔一路延伸到肺底,带着松针和腐叶的气息。
平朔也走在橘莲身后,踩着他踩过的落叶。登山鞋的鞋底在湿滑的苔藓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偶尔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橘莲走在前面,脚步比在山脊上慢了很多。他的灵视一直开着,捕捉着森林里每一丝细微的波动。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苔藓,都在他的感知里,像一张巨大的、精密的网,而他正沿着网上的某条脉络,往深处走。他背上的迅捷剑在运动包里安静地躺着,剑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
他们已经在这片森林里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了。
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一条隐约的小径,大概是徒步者踩出来的,路面铺着碎石子,两侧的冷杉间距均匀,像人工种植的。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那条小径就消失了。地面变成松软的腐殖层,踩上去像踩在海绵上,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丫交错着,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缕光柱从缝隙里漏下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莲君。”平朔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在这片死寂的森林里激起了一阵轻微的回声。
“嗯?”
“你有没有觉得……越来越安静了?”
橘莲没有回答。他知道平朔也说的“安静”是什么意思。不是那种普通意义上的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没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这是一种绝对的、彻底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这片森林从整个世界剥离了出去,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真空的罐子里。
他的灵视里,周围的空气已经开始变色了。原本透明的、流动的、带着冷杉清香的空气,此刻被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所取代。那雾气很薄,薄到肉眼根本察觉不到,但在他的感知里,它像一层粘稠的、油腻的膜,覆盖在每一片树叶、每一根枝条、每一寸苔藓上。那是怨念。不是攻击性的、张牙舞爪的怨念,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已经渗进土地和岩石深处的、沉甸甸的、腐朽的怨念。
他们离卢西安越来越近了。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冷杉林突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空地出现在两人面前。空地中央是一个小湖泊,湖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表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冷杉、还有远处蒙多尔山主峰上白色的积雪。
平朔也站在橘莲身后,看着那片湖泊,眉头微微皱起。
“这湖……”他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
橘莲已经闻到了。那股味道从湖面上飘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败的气息。
那是血的味道。
不是新鲜的、铁锈味的血,而是被时间浸泡过、被怨念发酵过、被酒精混合过的血。那股味道从湖底渗透出来,从水面的每一个波纹里散发出来,弥漫在这片空地的每一个角落里。
橘莲蹲下来,伸手触碰了一下湖边的泥土。泥土是一种油腻的、粘稠的湿,像被什么东西浸泡过。他的指尖沾了一层暗红色的、半透明的黏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葡萄酒。
整个湖边的泥土,都被葡萄酒浸透了。
他站起身,把手上的黏液在树干上蹭掉,然后从背上解下运动包,拉开拉链,把那把用软布包裹的迅捷剑取出来。
平朔也从托特包里拿出那把马卡洛夫PM,检查了一下弹匣,拉套筒上膛,然后关上保险,插进外套的内袋里。拉链拉好,确保不会掉出来。
“你站远点。”橘莲单手握剑,剑尖指向地面,目光落在湖面上,“别靠近湖边。”
平朔也点了点头,退后了几步,靠在一棵冷杉的树干上。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整个湖面,也能看清橘莲的背影。
橘莲站在湖边,一动不动。
灵视全力展开。
他的感知像水一样漫过湖面,渗进湖水深处,往湖底延伸。那层灰色雾气越来越浓,从淡淡的薄雾变成了浓稠的、翻涌的暗云。它们在湖底深处翻滚、纠缠、凝聚,像一锅被煮了太久的浓汤,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硬壳,底下却还在沸腾。
在湖底的最深处,在那片被怨念浸泡了三十八年的黑暗里,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被揉皱的黑色烟雾,又被什么东西强行压缩成一个球体,塞在湖底的岩石缝隙里。它在缓慢地搏动,像一颗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会释放出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些波纹穿过湖水,穿过泥土,穿过岩石,穿过冷杉的根系,一直延伸到森林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那个10岁男孩被杀、被肢解、被塞进酒桶、被埋在这片森林里之后,所有的痛苦、恐惧、愤怒、绝望,都被压缩进了这个核心。
湖面上的倒影开始晃动。
风已经停了。湖面自己开始晃动,像有什么东西从湖底浮上来了。波纹从湖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水面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橘莲握紧了剑柄。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来……来……来……”
不是从湖面传来的,是从湖底深处传来的,从那个搏动的核心深处传来的。那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针扎进耳膜,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它不是一个声音,而是无数个声音的叠加——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语言,同时开口,同时说着同一个字。
“来……来……来……”
平朔也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也听到了。
那声音直接穿透了耳膜,在脑子里炸开,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大脑皮层。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只是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握住了那把枪的握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湖面上的波纹越来越急。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湖心向四周扩散,整个湖面像一锅沸腾的汤。然后,水面的颜色开始变了。从墨绿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浓稠的、像血一样的猩红色。
“砰!”
一声闷响。
湖面炸开了。
一道巨大的、由酒液凝成的触手从湖心冲出,直冲天际。那触手粗得像一棵百年老树,表面布满了黑色的、蠕动的诅咒纹路,末端分裂成无数根细小的尖刺,每一根都锋利得像钢针,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寒光。
它没有犹豫,直接朝橘莲所在的位置砸了下来!
橘莲站在原地,看着那根从天而降的巨大触手,看着它末端那些密密麻麻的尖刺,看着那些在阳光下疯狂蠕动的诅咒纹路。
在触手即将砸到他头顶的瞬间,他向着湖心的方向,踏出一步。那一步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他的身体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残影,整个人如同瞬移般出现在触手侧面。迅捷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剑刃精准地切进了触手根部最细的位置。
没有金属碰撞的巨响。没有火花四溅。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像切水果一样的“嗤”。
触手被斩断了。
断口处,暗红色的酒液喷涌而出,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酒珠,每一颗酒珠里都裹着一团黑色的、蠕动着的怨念。那些酒珠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悬浮了半秒,然后同时炸开,化作无数根更细的、更密集的尖刺,从四面八方朝橘莲刺来!
橘莲的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迅捷剑在身前舞成一道银色的光幕。“叮叮叮叮叮”一连串密集的金属撞击声炸开,那些酒刺被剑刃斩碎,化作更细的酒雾弥漫在空气中。但每一根被斩碎的酒刺都会分裂成更多的、更细的尖刺,无穷无尽,越斩越多。
这是怨念的具现化。只要核心还在,它就会无限再生,无限分裂,无限增殖。
橘莲啧了一声,剑势一变,从防守转为进攻。他无视了那些迎面刺来的酒刺,足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冲湖心!迅捷剑的剑尖凝聚着一团压缩到极致的湛蓝色灵火,在空气中拖出一道刺眼的蓝色尾焰。
湖面再次炸开。
这一次不是一根触手,而是数十根。它们同时从湖面下冲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橘莲罩来。
橘莲的身体在触手之间的缝隙里穿梭,每一次闪避都精确到毫厘。一根触手擦着他的后背掠过,衣料被诅咒腐蚀出一道焦黑的痕迹;另一根触手从他的头顶扫过,带起的风压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飞起。他的剑始终指向湖心,没有丝毫偏离。
迅捷剑的剑尖刺进了第一根触手的根部,蓝火瞬间炸开,整根触手在火焰中化为虚无。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已经补了上来,层层叠叠,前仆后继。
橘莲的剑越来越快。
银色的剑光在湖面上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道剑光都带着一缕蓝色的灵火。那些触手被斩断,被烧毁,被汽化,但新的触手从湖面下不断涌出,数量越来越多,体积越来越大,攻击越来越密集。
平朔也站在冷杉树下,看着湖面上那场超越人类认知的战斗,手指紧紧攥着枪柄,指节泛白。他看不清橘莲的身影,只能看到一道银蓝色的光在湖面上疯狂闪烁,所过之处,暗红色的触手被斩断,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空气越来越冷。那股甜腻的、腐败的葡萄酒味越来越浓。湖面的颜色越来越深,从猩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近乎黑色的深红。
橘莲感觉到了。
他的灵视里,那个搏动的核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每一次搏动都会释放出更浓的怨念,更强的诅咒,更扭曲的时空波动。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开始折射,湖面、天空、冷杉、岩石,一切都在变形,在错位,在颠倒。
卢西安的权能,正在覆盖这片天地。
是时空操控。这是它生前灵力天赋的残余,被怨念扭曲、放大、异化之后,形成的一种近乎规则级别的力量。它可以把空间折叠,把时间错乱,把因果颠倒。
下一秒,橘莲的剑刺空了。
刺中的位置,根本不是他瞄准的位置。他的视觉、听觉、触觉、甚至灵力感知,都被扭曲了。他看到的东西不在它实际的位置,他听到的声音不在它传来的方向,他的身体按照大脑的指令移动,落点却偏了至少两米。
一根触手从他身后的虚空里刺出,不是从湖面,而是从空气中凭空裂开的一道缝隙里。那道缝隙的边缘是不规则的锯齿状,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撕裂的伤口,里面是纯粹的、无光的黑暗。
橘莲的身体本能地侧闪,但那根触手太快了,快到他的闪避动作才做了一半,它已经刺到了他的肋下。
“嗤——”
衣料撕裂的声音很轻,像纸张被撕开。橘莲感觉到肋下一阵灼痛,不是被刺穿的剧痛,而是被什么东西贴着皮肤擦过的灼烧感。他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衣料破了一道口子,边缘焦黑,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发黑的痕迹,像被烙铁烫过的印记。
诅咒。
黑色的纹路从那道印记边缘开始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顺着他的皮肤往上爬,往肋骨深处钻。像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他的体温,在腐蚀他的血肉。
橘莲左手食指在肋下轻轻一划,一道细如发丝的蓝色灵火从指尖涌出,精准地切进了诅咒纹路蔓延的路径上。“嗤——”一声轻响,那些黑色的纹路像被火烧到的虫子,剧烈地扭动了几下,然后迅速枯萎、碳化、脱落。
伤口周围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但诅咒被清除了。
橘莲抬起头,看着湖面上那数十根疯狂舞动的触手,看着湖心深处那个越来越膨胀的核心,看着周围那些扭曲的、错位的、颠倒的空间。
体术已经不够了。
他的身体再快,也快不过被扭曲的时空。当他看到的“目标”不在它实际的位置,当他瞄准的“方向”不是它真正的方向,当他的每一次攻击都落在错误的地方,再强的体术也是徒劳。
橘莲深吸一口气,然后——
湛蓝色的火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瞬间包裹住他的全身。那不是之前那种压制到极限的的火焰,而是他体内那浩瀚如海、炽烈如阳的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火焰的温度在他放开限制的瞬间就突破了五千摄氏度,周围的空气被灼烧得剧烈扭曲,湖面上那层暗红色的酒液开始蒸发,发出“嗤嗤”的声响。
那些疯狂舞动的触手在接触到蓝火的瞬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汽化。从分子层面被彻底抹除,连灰烬都不剩。湖面的颜色开始变淡,从暗红色褪成猩红色,又从猩红色褪成暗粉色。
但卢西安没有退缩。
它已经没有“退缩”这个概念了。它的意识早就被怨念啃噬殆尽,剩下的只有本能,只有毁灭一切活物的本能。它把整座湖的水都卷了起来,数十吨的酒液在它权能的操控下拔地而起,形成一道巨大的、遮天蔽日的暗红色水墙,朝橘莲压了下来。
水墙上布满了诅咒纹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酒液中蠕动。水墙的内部还有无数张扭曲的脸——那是被它杀死的人,那些被困在它身体里、永远无法解脱的怨魂。它们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哀嚎,朝橘莲伸出手。
橘莲站在那道水墙面前,抬头看着它。
水墙很高,至少有二十米,遮住了整片天空,遮住了阳光,遮住了冷杉,遮住了蒙多尔山主峰上的白雪。它的阴影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来,只有他身上那层蓝色的灵火,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橘莲抬起右手。
迅捷剑上凝聚的灵火从蓝色变成了近乎白色的亮蓝,温度继续飙升,剑身周围的空气被灼烧得剧烈扭曲,发出“嘶嘶”的声响。他把剑举过头顶,剑尖直指那道水墙的顶端,然后——
一剑斩下。一记纯粹的、不讲任何技巧的、蛮横到极致的竖斩。剑刃上凝聚的灵火在斩落的瞬间炸开,化作一道巨大的、弧形的白色刀光,从水墙的顶端一路斩到底部。
“轰——”
刀光所过之处,水墙从中间被整整齐齐地劈成两半。切口处的酒液瞬间汽化,诅咒纹路在蓝火中疯狂扭动,发出刺耳的尖啸,然后连同那些怨魂一起化为虚无。水墙的两半向左右倾倒,砸在湖面上,激起数十米高的酒浪,酒浪又撞在岸边的冷杉上,把几棵百年老树拦腰冲断。
酒液像洪水一样朝橘莲涌来,但还没碰到他身上的蓝火,就被高温蒸发成蒸汽。那些蒸汽在空中凝成无数细小的、蠕动着的怨念碎片,试图钻进他的口鼻,但一碰到他身上那层蓝火,就“嗤”地一声汽化,连渣都不剩。
湖面被这一剑斩出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裂口很深,深到能看到湖底的岩石。在那片被酒液浸泡了三十八年的岩石缝隙里,那团怨念核心正在疯狂地搏动,像一个被踩到尾巴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垂死的挣扎。
整座湖开始沸腾。不是比喻,是真的沸腾。酒液在湖面上翻滚,气泡从湖底涌出,炸开,释放出浓烈的、腐臭的葡萄酒味。湖水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黑色,诅咒纹路像活物一样在酒液中穿梭,从湖底爬到湖面,从湖面爬到岸上,爬到冷杉的树干上,爬到岩石的缝隙里。
整个空间开始扭曲。彻底的、全方位的、无差别的扭曲。天空变成了湖面,湖面变成了天空,冷杉倒着长在“天上”,岩石悬浮在半空中,重力失去了方向,时间失去了节奏。
平朔也靠在那棵冷杉树干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上“掉”,不是坠落,而是整个世界的重力方向突然翻转了九十度,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向侧面。他连忙抓住树干,指甲嵌进树皮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周围的景象越来越诡异。那棵他靠着、明明应该在他身后的冷杉,此刻出现在他的左边,树冠朝下,根系朝上,像被什么东西倒插在地上。远处蒙多尔山主峰的轮廓在视野里扭曲成一道诡异的弧线,山顶的积雪在“下方”闪耀,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湖面上那团蓝色的光。
橘莲站在湖中央。
他的脚下没有地面,只有沸腾的酒液,但他的脚底有一层薄薄的蓝火,把他托在水面上。周围的时空扭曲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不是他免疫,而是他的灵力太强了,强到这种级别的扭曲根本撼动不了他的“存在”。
但他的剑速确实慢了。
不是体力的问题。他的体力近乎无限的,灵力也是近乎无限的。问题是,在错乱的时空里,他的每一次攻击都要经过大脑的“修正”——看到的不是实际位置,听到的不是实际方向,甚至连剑刺出去之后的轨迹都会被扭曲。
他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判断、去校准、去调整。这零点几秒的延迟,在普通战斗中微不足道,但在面对卢西安这种级别的怨灵时,就是生与死的差距。
湖底的酒液开始汇聚,向那个核心所在的位置疯狂涌去。数十吨的葡萄酒被压缩、凝聚、塑形,形成一个巨大的、足有十米高的人形。它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轮廓。身体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诅咒纹路,那些纹路在蠕动,在呼吸,在发出无声的尖啸。它的四肢是无数根触手缠绕而成,每一根触手的末端都长着一张嘴,嘴里是层层叠叠的利齿。
它朝着橘莲走来。
每走一步,湖面都会剧烈地震荡一次,酒浪向四周扩散,把岸边的冷杉冲得东倒西歪。它抬起右臂,那只由数十根触手缠绕而成的手臂猛地伸长,朝橘莲横扫过来!
橘莲没有后退。他踏着湖面,朝那个人形冲去,速度比子弹还快。迅捷剑上的蓝火在空气中拖出一道刺眼的尾焰,照亮了整片被扭曲的天空。他侧身躲过横扫而来的手臂,同时剑刃横斩,精准地切进了它肘部的关节位置。
“嗤——”
剑刃斩断触手的感觉,像热刀切进黄油。那些粗壮的、布满诅咒纹路的触手在蓝火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碰就断。断口处,酒液喷涌而出,但那些酒液在喷出的瞬间就被剑刃上的高温蒸发,化作蒸汽消散在空气中。
橘莲的灵视里,那团核心的搏动频率骤然加快,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更浓的怨念、更强的诅咒、更扭曲的时空波动。
人形的身体开始膨胀。
从十米到十五米,从十五米到二十米。它张开双臂,无数根触手同时朝橘莲刺来,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每一根触手的尖端都凝聚着一团漆黑的、蠕动的诅咒,像一颗颗缩小版的怨念核心,只要触碰到任何活物,就会瞬间炸开,把诅咒灌进目标的灵魂深处。
橘莲没有躲。他的剑速确实慢了,但他的灵火,从来不需要瞄准。
他左手张开,五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握。
“轰——”
以他为中心,一道巨大的、环形的蓝色火柱冲天而起,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些刺来的触手在接触到火柱的瞬间就被汽化,连渣都不剩。人形的整个上半身被火柱吞没,在蓝火中疯狂扭动,发出无声的嘶吼。
但它没有倒下。
它的下半身还扎在湖底,源源不断地从核心汲取怨念和酒液。被烧毁的部分在迅速再生,新的触手从断口处长出来,比之前更粗,比之前更多,比之前更疯狂。
橘莲啧了一声。
这东西,只要核心还在,就会无限再生。
他必须把剑刺进那个核心。
人形的再生速度越来越快。被烧毁的触手在零点几秒内就重新长了出来,而且比之前更粗壮,诅咒纹路更密集。它不再试图用触手攻击,而是直接把整个身体朝橘莲压了过来,像一座倒塌的山。
橘莲踏着酒浪跃起,身体在空中翻转,避开了人形的正面冲撞。他的左手凝聚出一团压缩到极致的灵火,朝人形的后背轰去——
“轰——”
人形的后背被炸开一个大洞,酒液四溅,但那个大洞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就被新生的触手填满。它甚至连停顿都没有,直接转过身,巨大的手掌朝半空中的橘莲拍来!
橘莲在半空中强行拧身,避开了那一掌,但掌风还是把他扫了出去。他的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砸进了岸边的冷杉林,连续撞断了三四十棵大树,才停了下来。
“莲!”平朔也喊道。
他躺在一片碎木和落叶里,看着头顶那片被扭曲成漩涡状的天空,剧烈地喘息着。不是累,是烦。这东西太能生了。烧多少长多少,杀多少活多少,只要核心不灭,它就是个打不死的怪物。
而那个核心,藏在湖底深处,被数十吨酒液和怨念层层包裹,被扭曲的时空重重保护。
他得想办法潜到湖底。把自己的灵火送过去,只有近距离的接触,自己的灵火才不会被扭曲的时空影响,才能彻底把它烧个干干净净,但凡有一点遗漏,这东西都能复活。
橘莲撑着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撞得有些发麻的肩膀。肋下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诅咒已经被清除了,问题不大。他看了平朔也的方向,那家伙还靠在那棵冷杉树干上,脸色煞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朔也!”他喊道,“把耳朵捂住!”
平朔也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用双手捂住耳朵。
蓝色的火柱从他身上冲天而起,直插云霄,把整片被扭曲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火柱的温度已经突破了一万两千度,周围的空气被灼烧得剧烈膨胀,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灵力加高温把它的再生速度远远甩在了后面,烧毁的速度快过再生的速度,它的身体在火焰中一寸一寸地崩溃、瓦解、消失。
但它没有倒下。
它的下半身还扎在湖底,那团核心还在疯狂地搏动,还在源源不断地为它提供能量。它的身体崩溃的速度很快,但再生的速度也不慢,两者在火柱中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暂时的平衡。
橘莲知道,这种平衡维持不了多久。他的灵力是无限的,但灵火的高温需要持续输出,而持续输出需要集中精神。卢西安的怨念在疯狂侵蚀他的意识,试图打断他的灵力输出,把那些负面的、绝望的、痛苦的情绪灌进他的脑子里。
他咬紧牙关,把那些杂念强行压下去。
他踏着湖底湿滑的、被酒液浸泡得发软的泥土,朝那团核心所在的位置冲去。脚印深深地陷进泥土里,溅起黑色的、发臭的泥浆。他的身体在蓝火的包裹下像一颗流星,在湖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刺眼的蓝色光带。
人形的下半身还在挣扎。那些残存的触手从湖底伸出来,试图阻拦他,但一碰到他身上的蓝火就瞬间汽化。他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触手丛林,踏过一层又一层的诅咒纹路,距离那团核心越来越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他看到了。
那团核心嵌在湖底最深处的岩石缝隙里,拳头大小,通体暗红,表面布满了黑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它在疯狂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一圈暗红色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些波纹所过之处,湖水翻涌,诅咒滋生,时空扭曲。
橘莲举起迅捷剑,剑尖对准那团核心,把全身的灵力都灌注进去。剑身上的蓝火从亮白色变成了近乎透明,周围的空气被灼烧得发出“嘶嘶”的声响,连光线都开始扭曲。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
刺出。
剑尖刺进核心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一切感官都在这一刻被剥离,只剩下纯粹的、绝对的、无边的虚无。那种感觉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然后——
蓝光炸开。
以核心为中心,一道巨大的、球形的蓝色火环向四面八方扩散,把整座湖的湖水瞬间蒸发,把湖底的泥土烧成玻璃,把岸边的冷杉林夷为平地。火环所过之处,一切诅咒、怨念、时空扭曲,都在蓝火中化为虚无。
平朔也蹲在冷杉林的废墟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闭着眼睛。他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浪从脸上掠过,像被电吹风对着脸吹了十秒。他的头发被烤得微微卷曲,围巾的边缘焦了一圈。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睁开眼睛。
湖没了。
湖底的黑褐色泥土被烧成了一层光滑的、泛着蓝光的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层玻璃很厚,至少有一尺,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件被摔碎又拼起来的艺术品。湖边的冷杉林被烧了一大片,剩下的那些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树干焦黑,枝叶全无,像一根根巨大的、烧焦的火柴棍。
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湛蓝的,清澈的,没有一丝云。
橘莲站在湖底那片玻璃的正中央,右手握着迅捷剑,剑尖插在玻璃里。他身上的蓝火已经熄灭了。
迅捷剑的剑身上,那团核心已经消失了。被彻底祓除,从因果层面被抹消了存在。卢西安的怨念,困在这片森林里三十八年的三万六千二百一十七条人命,都在那一剑里得到了解脱。
平朔也从废墟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膝盖在刚才摔倒的时候磕了一下,有点疼,但没破皮。他一瘸一拐地朝橘莲走去,托特包还挎在肩上,里面的相机不知道摔坏了没有。
“莲君。”他走到橘莲身边,看着他,“你没事吧?”
橘莲把剑从玻璃里拔出来,剑身上没有一丝污渍,光洁如新。他把剑插回背上的运动包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烟盒被压扁了,但里面的烟还完好。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火机是防风的,在刚才那种高温下居然还能用,也算是个奇迹。“咔嚓”一声,火苗跳起来,点燃了烟。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累。”他说。
平朔也蹲在他旁边,也从他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凑过去借火。橘莲看了他一眼,把打火机递过去。
“走了吗?”
橘莲吐出一口烟,看着那片被烧成玻璃的湖底。
“走了。三万六千二百一十七条人命,都走了。”
两人蹲在湖底那片光滑的玻璃上,看着远处蒙多尔山主峰上白色的积雪。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把刚才那场战斗的冰冷和黑暗暂时驱散了一些。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被烧焦的木头的味道。
橘莲把烟抽完,掐灭烟头,装进口袋里。
平朔也看着他,忽然说:“莲君,你说,卢西安现在……在哪儿?”
橘莲看着那片被烧成玻璃的湖底,看着玻璃里那些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裂纹,看着裂纹深处那些已经彻底消散的、连痕迹都不剩的怨念。
“彻底消失了。”他说。
平朔也点了点头。
两人把烟抽完,把烟蒂在沉木上摁灭,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湖面上最后一线夕阳沉入了冷杉林的树梢,天色开始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倒映在未干清澈的湖水中,像洒了一地的碎钻。
橘莲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黑色的浪琴先行者。
表盘是深邃的黑色,阿拉伯数字和条形时标是白色的,指针是蓝钢的,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芒。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七点四十八分。
平朔也也掏出他那只白色的浪琴先行者。白盘,棕色牛皮表带。
他把手表举到橘莲面前。
“碰一下。”
橘莲看了他一眼。
“碰一下?你小学生?”
“碰一下嘛。”
橘莲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举起手表,和平朔也的那只轻轻碰了一下。
“叮。”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冷杉林里格外清脆。
两只浪琴先行者,一黑一白,在暮色中同时泛着幽蓝的光芒。
远处的冷杉林里,一只被刚才的爆炸吓跑的松鼠探出头,看着这两个蹲在玻璃上的奇怪人类,歪了歪脑袋,然后转身跑了。
蒙多尔山北麓的这片野湖,三十八年后,终于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