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第六区的清晨,天还没亮透。
橘莲站在酒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外带咖啡,看着街对面那辆银灰色的雷诺Clio。车是租车行的人凌晨送来的,钥匙放在前台,他刚才下去取的时候,顺便在隔壁面包店买了两个可颂和两杯咖啡。
平朔也从酒店大堂走出来,他手里拎着那个托特包,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着相机、水壶、还有昨天晚上在便利店买的几瓶矿泉水和能量棒。
“你穿这么多,等会儿爬山不热吗?”橘莲把其中一个可颂递给他。
“山上冷。”平朔也接过可颂,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在围巾上,他连忙用手接住,“而且我查了,蒙多尔山北部那片森林海拔一千多米,十一月底已经开始下雪了。”
橘莲翻了个白眼,把咖啡递给他,自己走到那辆雷诺Clio旁边,拉开车门,把背上的迅捷剑取下来,放在副驾驶脚垫上。剑用软布包着,外面套了一个黑色的运动包,拉链拉到底,只留了一条缝。
“莲君,你那个剑,过安检怎么办?”平朔也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托特包放在腿边。
“坐车不用安检。”橘莲发动引擎,雷诺Clio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仪表盘的灯光亮起,油表显示满箱,“而且这车是租的,又不是偷的,警察不会随便拦。”
“我是说回日本的时候。”
“发快递。”橘莲挂上D档,松开手刹,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位,“反正又不是什么违禁品。古董剑,有收藏证书的。”
平朔也愣了一下:“哪来的收藏证书?”
“我昨晚用酒店打印机打的。”橘莲面不改色地说,“找熟人要了个法国古董商的模板,改了几个数字,看着跟真的一样。啊不,就是真的。”
平朔也沉默了。他喝了一口咖啡,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里昂街道。
“你连假证都会做?”
“这叫合理利用资源。”橘莲打着方向盘,车子拐进卡奴比埃尔大道,“干我们这行的,证件这种基本技能还是要有的。”
两人沿着卡奴比埃尔大道往北开,穿过索恩河上的桥,进入里昂北部的克罗瓦-鲁斯区。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朦胧的光晕。
街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涂满了各种涂鸦,有几个早起的流浪汉蹲在墙角,手里拿着酒瓶,眼神空洞地看着过往的车辆。
克罗瓦-鲁斯区,里昂北部最乱的区域之一。这里聚居着大量东欧移民,阿尔巴尼亚人、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波黑人……九十年代东欧剧变后,大批难民涌入法国,最后都聚集在这种地方。街道狭窄,建筑老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柴油、垃圾和廉价香水的气味。
平朔也看着窗外那些灰扑扑的建筑。
“你确定是这儿?”
“嗯。”橘莲把车停在一条小巷的巷口,熄了火,“约了人,七点见。现在六点五十,抽根烟再进去。”
他推开车门,走下车,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晨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飘来的面包香气。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平朔也也下车,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灰色的混凝土墙,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昨晚的雨水。巷子深处隐约能看到几个身影,穿着深色的衣服,蹲在墙角抽烟,看不清脸。
“莲君,你约的什么人?”平朔也压低声音。
“阿尔巴尼亚人。”橘莲弹了弹烟灰,“在东欧那帮人里,阿尔巴尼亚人是出了名的不讲信用,但也是出了名的胆大包天。”
阿尔巴尼亚黑帮是东欧剧变后崛起的顶级跨国犯罪帝国,被欧盟刑警组织列为欧洲最具威胁的犯罪势力之一。其以1991年阿尔巴尼亚社会主义政权垮台为起点,1997年全国金字塔骗局崩盘引发的无政府内乱为爆发节点,从巴尔干本土团伙一跃成为掌控欧洲地下经济命脉的犯罪巨头。
1997年内乱中,阿尔巴尼亚黑帮主导哄抢了全国军火库超65万件制式轻武器、15亿发弹药,搭建起“阿尔巴尼亚-西欧”的固定走私网络,垄断了90年代末欧洲地下军火市场,成为法国、德国等国黑帮与极端组织的核心军火供应商,也是诸多影视文学作品中东欧军火走私的核心原型。
除军火外,其核心犯罪版图覆盖三大领域:一是强化剂走私,2010年后取代意大利黑手党,掌控欧洲40%以上的强化剂走私份额,同时长期垄断巴尔干-西欧强化剂通道;二是人口贩卖与性剥削,是欧洲最大的跨国性||奴贩卖网络,也是《飓风营救》系列的核心原型,每年向欧洲输送数万名被胁迫的受害者;三是跨国洗钱与司法腐败,搭建覆盖全欧的地下钱庄网络,深度渗透多国警界与司法系统,为犯罪活动打造保护伞。
该黑帮以血亲、同乡为核心纽带,层级森严、对外极度排外,内部仅以阿尔巴尼亚语沟通,反侦察能力极强,以极端暴力、血亲复仇为行事准则,频繁制造跨国暗杀、街头枪战,对叛徒与污点证人常采取灭门式报复。时至今日,其依然是欧洲非法移民走私、强化剂交易的核心玩家,犯罪网络覆盖欧盟全境。
“你以前跟他们打过交道?”平朔也问道
“在欧洲没有,在东京有。”橘莲掐灭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歌舞伎町那帮东欧人,有阿尔巴尼亚黑帮的下线。卖假货、拉皮条、放高利贷,什么赚钱做什么。我接委托的时候跟他们打过几次交道。”
“走吧。”
两人走进那条巷子。
巷子比外面看起来更深,走了大概五十米,拐了两个弯,眼前出现一个小广场。广场不大,大概几十平米,地面铺着不平整的石板,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喷泉,喷泉池子里堆着几个空酒瓶和一堆烟头。四周是四栋五层高的老公寓楼,灰黄色的墙面,窗户上装着铁栅栏,阳台上挂着各种晾晒的衣物。
广场上站着七八个人,都是男性,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五十岁不等,穿着深色的运动服或皮夹克,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看到橘莲和平朔也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兴趣。几个年轻的男人看着平朔也,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露出暧昧的笑意。
平朔也面无表情地走在橘莲旁边,脚步没有停顿。
人群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体格敦实,穿着深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脸上的皮肤粗糙,颧骨突出,眉毛很浓,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深处藏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很显然,这家伙手上有血案。
他走到橘莲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出手。
橘莲握住他的手,力度不轻不重,刚好三秒。
那个男人松开手,目光移向平朔也,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没有伸手。
“小个子和钉子带来了?”橘莲开门见山。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广场角落那栋公寓楼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橘莲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说:“跟我来。钓鱼(钓鱼:黑话的意思是看货)。”
两人跟着他走进公寓楼。门厅很暗,灯泡坏了一半,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发出惨白的光。楼梯是水泥的,扶手生锈,墙上涂满了各种涂鸦和脏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是动物皮毛的气味。
他们爬上三楼,那个男人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概二十平米。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房间里没什么家具,靠墙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几样用报纸包着的东西。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印着各种水果的图案,大概是用过的水果箱。
房间里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坐在桌边的折叠椅上,一个靠在墙边。坐着的那个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染成金色,嘴里叼着烟,眼神轻佻。靠墙的那个年纪大一些,三十五六岁,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疤,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
橘莲的灵视无声地展开,扫过这三个人的气息。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怨念缠绕,就是普通人。那个年长的男人身上,有杀过人的气息。。
那个带他们进来的男人走到桌边,把桌上那几包报纸包着的东西往前推了推。
橘莲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
报纸里是一把手枪。
枪身是黑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磷化处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哑光。握把是塑料的,护板上有防滑纹路,握在手里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橘莲把枪翻过来,检查另一面。保险在左侧,滑上去是“安全”,滑下来是“发射”。击锤外露,单动/双动。弹匣底部有一个小环,用来装枪绳。他把弹匣退出来,弹匣是双排单进,容量八发。弹匣体上也有序列号,同样被磨掉了。
“马卡洛夫PM(黑话小个子)。”橘莲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名,“苏联原厂,不是保加利亚或者东德的仿制品。看这个磷化处理的手感,应该是九十年代初期从伊热夫斯克兵工厂流出来的。”
橘莲把弹匣推回去,“多少钱?”
“小个子三百五,钉子一盒二十,五盒起卖。”他指了指桌上另一个报纸包,“这是钉子。九毫米马卡洛夫弹,九十二发,钢壳,全金属被甲,俄罗斯原厂。要的话,一起算,四百五十欧元。”
橘莲拿起那盒子弹,打开。子弹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盒里,铜色的弹头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拿起一发,对着光看了看弹头,又看了看底火。
“九二年的货,保存得还不错。”他把子弹放回去,盖上盒子,“四百,我全要。”
那个男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四百三。”
“四百。”
“四百二。”
“成交。”
橘莲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数了四百二十欧元,放在桌上。
那个男人拿起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完,收进口袋。然后他看了橘莲一眼,又看了平朔也一眼。
“枪用完了,别在里昂丢。”
橘莲把枪和子弹装入平朔也的托特包里,拉好拉链。
“放心。”他站起身,“走了。”
三人走出那栋公寓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那个小广场上,把那些灰扑扑的建筑照得明亮了一些。那几个还在抽烟的男人看到他们出来,目光又跟了过来。
橘莲没有看他们,只是带着平朔也快步走出巷子。
回到车上,平朔也坐在副驾驶,低头看着托特包里那把用报纸包着的枪,表情复杂。
“莲君,弄枪是犯法的吧。”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还算平静。
橘莲发动引擎,车子驶出那条小巷。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高卢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
“朔也,你毕竟还是黑暗面接触少了。”
平朔也愣了一下。
“诶?”
橘莲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车厢里缓缓升腾,从半开的车窗飘出去。
“这个世界上不管哪个国家,搞一把枪从来不是难事。难的是你搞到枪后以及开枪后,要付出的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远处那几个依然站在巷口的身影。
“阿尔巴尼亚黑帮不会做‘一锤子买卖’。他们会记下你的样貌、行踪、甚至你在里昂的落脚点。这把枪,就是他们攥住的把柄。”
他吐出一口烟,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天你买枪是为了自保,明天他们就会以‘举报你非法持枪’要挟,让你帮忙捎带违禁品、顶包、做眼线。你不敢拒绝,因为枪在你手里,罪在你身上,报警等于自投罗网。”
“更狠的是,这批东欧剧变流出的军火,枪身钢印、编号都能追溯到阿尔巴尼亚内乱、甚至巴尔干命案。他们随时能把旧案栽到你头上。”
“那这……”
橘莲挥了挥手,打断他。
“不止这样。枪只要一击发,他们就会去找警察吃两头。一边威胁你,一边卖情报给警方,两头赚钱。”
橘莲掐灭烟头,扔进车载烟灰缸。
“不过呢。”他自信地一笑,“我敢搞,我就想到了解决办法。放心吧,这帮阿尔巴尼亚人奈何不了我。”
平朔也看着他。
“阿尔巴尼亚黑帮,洗劫国家军火库,垄断欧洲地下军火市场,科索沃战争中的反人类恶行——活体器官贩卖,性贩卖与性剥削,欧洲最大的性||奴贩卖网络,跨国暴力犯罪、合同暗杀与黑帮火并,巨额洗钱与系统性司法腐败,非法移民走私。”
橘莲一条一条数着。
“我把他们杀干净就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我今晚吃咖喱饭”一样自然。
平朔也认识橘莲五年,他见过这个人很多面——懒散的、颓废的、嘴贱的、毒舌的、温柔的、可靠的。
他见过橘莲最真实的样子。
他知道,这个人说到做到。
“现在。”橘莲挂上D档,踩下油门,“我们出发去蒙多尔山北部。”
车子驶出克罗瓦-鲁斯区,沿着Boulevard des Belges往南开,上了A7高速公路。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天空,里昂的建筑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索恩河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波光。
A7高速是法国最繁忙的南北向大动脉之一,连接里昂和马赛。他们往南开了不到十分钟,就转上了A89高速,往西边的克莱蒙费朗方向驶去。A89的路况比A7好很多,车道宽阔,视野开阔,车流量不大。雷诺Clio的引擎在高速运转时发出平稳的嗡鸣,时速一百三十公里,稳得像钉在路面上。
平朔也坐在副驾驶,把托特包放在脚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法国的中央高原在秋末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苍茫的、空旷的美——连绵的山丘,成片的农田,偶尔掠过的村庄,红瓦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顶上已经能看到积雪。
“莲君,你困不困?”平朔也问。
“不困。”橘莲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盒高卢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昨晚睡得还行。”
“你不抽烟行不行?车里全是烟味。”
“你嫌烟味大,开窗。”
平朔也翻了个白眼,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围巾上的流苏乱飞。
“冷。”他又把车窗摇上去了。
“那你别抱怨。”
平朔也无语了。他从托特包里拿出那盒子弹,打开,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铜色弹头。
“这枪,你打算给我用?”他问。
“嗯。”橘莲把烟叼在嘴上,单手打开手套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弹匣,递给平朔也,“先装满。”
平朔也接过弹匣,看着那一排八个空槽,又看着盒子里那些黄澄澄的子弹。
“怎么装?”
橘莲看了他一眼,差点笑出声。
“你没看过电影?”
“看过。但电影里都是直接塞进去就完事了。”
“那你塞一个试试。”
平朔也拿起一发子弹,对准弹匣顶部的开口,往里一按。
子弹没进去。
他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进去。
“力气不够。”橘莲伸手拿过弹匣和子弹,拇指按住子弹底部,往下一压,一推——“咔嗒”一声,子弹滑进了弹匣。
“你看,就这么简单。用力,但不是死力气,要顺着弹匣的弧度往里推。”
平朔也接过弹匣,试了一次。这次子弹进去了,但他的拇指被弹匣边缘的金属硌得生疼。
他甩了甩手。
“忍忍。”橘莲从手套箱里又拿出一个弹匣,和他一起装。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子弹“咔嗒咔嗒”被推入弹匣的声音。
“莲君。”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个克洛德神父说的‘伟大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橘莲装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不管是什么,都不是我现在该关心的。我现在该关心的,在蒙多尔山北部的森林里。”
车子继续在A89高速上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连绵的山脉。远处的山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他们在一个叫Aigueperse的小镇附近的服务区停了车。服务区不大,一个加油站,一个小超市,一个卖三明治和咖啡的简餐店,还有一个卫生间。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大多是往南去度假的家庭,车上装着滑雪板,带着孩子,还有一条大狗趴在车窗边,吐着舌头。
橘莲把车停好,两人下车。平朔也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服务区在空旷的田野中间,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缩了缩脖子。
橘莲锁了车,走到简餐店门口,推门进去。店里不大,几张塑料桌椅,一个柜台,柜台后面摆着几排三明治和沙拉。一个系着围裙的大妈正在擦柜台,看到他们进来,露出职业的微笑。
橘莲买了两个火腿芝士三明治、两杯热咖啡、一袋薯片,还有两块巧克力。付了钱,把东西拎回车上。
两人在车里吃着简单的午餐,看着服务区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车。一辆黑色的雷诺面包车停在旁边,车上下来一家五口——父母和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被父亲抱在怀里,手里还抓着一个毛绒玩具。母亲从后备箱里拿出野餐垫和保温箱,一家人走到服务区后面的草地上,铺开垫子,开始吃午饭。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平朔也看着他们,忽然说:“莲,你以后打算生几个?”
橘莲正在喝咖啡,差点呛到。
“咳咳咳——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平朔也咬了一口三明治,“你总不能跟凉和虹夏处一辈子不生孩子吧?”
橘莲翻了个白眼,把咖啡杯放下。
“生不生是以后的事。现在想这些太早了。”
“不早了。”平朔也嚼着三明治,“你明年就二十一了,凉和虹夏再过两年就十八了。日本十八岁就能结婚,你说过要等她们二十。那也就这几年的事。”
橘莲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地。
“凉和虹夏还小,她们还有自己的梦想。乐队刚起步,专辑才出了一张,文化祭刚演完,以后的路还长。孩子的事,等她们准备好了再说。”
“那你呢?”平朔也看着他,“你准备好了吗?”
橘莲沉默了几秒。
“我?我随时可以。”他说,“但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不过我的理想是4到6个。”
平朔也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吃完三明治,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垃圾袋里。然后拿起那盒子弹和空弹匣,继续装。还差最后一个弹匣没装满。
“你装个子弹,跟拆炸弹似的。”
“我怕走火。”平朔也头也不抬,“万一走火了怎么办?”
“枪里没子弹,走什么火?”橘莲翻了个白眼,“而且保险还没开呢,你就是把扳机扣断了也不会响。”
平朔也这才松了口气,把最后一发子弹推进弹匣。他举起弹匣,对着光看了看,八发子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铜色的弹头在阳光下闪着光。
“装好了。”他把弹匣递给橘莲。
橘莲接过,把两个弹匣并排放在手套箱里,又把那盒剩下的子弹放回托特包。
“好了,出发。”
他们从A89的Clermont-Ferrand Nord出口下了高速,转入D941国道。路变窄了,从双向四车道变成双向两车道,路面也不如高速那么平整,但景色更好。连绵的山丘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远处的山峰白雪皑皑,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壮丽。
D941沿着中央高原的山脚蜿蜒前行,穿过一个个小镇。那些小镇都很小,几百户人家,石头砌的房子,红瓦屋顶,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几辆车驶过,和几只懒洋洋的猫趴在墙头晒太阳。
他们经过La Bourboule的时候,橘莲把车停在路边,看了看地图。La Bourboule是一个温泉小镇,十九世纪末开始发展起来的,曾经是法国贵族度假的胜地。镇上有很多漂亮的Belle Époque建筑,还有一座很大的温泉疗养院,现在依然在营业,冬天来泡温泉的游客不少。
“要不要泡个温泉再走?”平朔也看着窗外那些漂亮的建筑,有些心动。
“办完正事再说。”橘莲把地图放大,找到那条通往蒙多尔山北部的岔路,“从这里往北,走D107,大概二十公里就到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道路开始变陡,弯道也多了起来。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从农田和村庄变成了成片的森林——橡树、山毛榉、冷杉,层层叠叠,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和褐色。气温也开始下降,车上的温度计从十二度降到了八度,又降到了五度。
平朔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
D107是一条狭窄的山路,只能容两辆车勉强交会。路面不宽,但铺得很好,柏油层很新,大概是近几年修过的。路两边是茂密的森林,冷杉和松树居多,树干笔直,枝叶浓密,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只有偶尔几缕透过缝隙洒在路面上,形成一道道光柱。
空气很冷,很清,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息。
橘莲把车停在山路尽头的一个小型停车场里。停车场不大,大概能停十几辆车,现在只停着两辆——一辆是本地牌照的旧雪铁龙,另一辆是挂着德国牌照的露营车。雪铁龙的车窗上积了一层薄灰,大概停了好几天了;露营车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但排气口有淡淡的蒸汽冒出,里面大概有人在。
橘莲熄了火,拔下钥匙。
“到了。”
两人下车。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平朔也打了个哆嗦,把围巾裹得更紧。橘莲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装着迅捷剑的运动包,斜挎在背上,又从托特包里把那两个弹匣和手枪拿出来,检查了一下。
马卡洛夫PM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金属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他把弹匣推进枪柄,“咔嗒”一声卡到位。拉套筒上膛,子弹推进枪膛,击锤待击。然后他关上保险,把枪递给平朔也。
“保险关了,现在是安全状态。上了膛,但扳机扣不动。等你需要开枪的时候,把保险滑下去,扣扳机就行。”
平朔也接过枪,握在手里。枪不大,握在手里刚好,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分量。不只是物理上的重量,还有别的什么。
“保险在哪里?”他问。
橘莲指了指枪身左侧那个小小的拨杆。
“这个是保险,滑上去是‘安全’,滑下来是‘发射’。现在保险在上面,安全状态。你用的时候,拇指把它滑下来,然后扣扳机。记住,用食指的第一节扣,不要用第二节,不然会偏。”
平朔也点了点头,把枪和备用弹匣装进托特包侧袋,拉好拉链。
橘莲背上运动包,锁了车,两人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往森林深处走去。
停车场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法语写着“Sentier de Randonnée——Croix-Morand”——徒步小径——克罗瓦-莫朗山口。木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这条路通往蒙多尔山北部的一片原始森林,那里没有开发,没有设施,徒步者需自备补给,注意安全。
小径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路面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两边的树木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冷杉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墨绿色的穹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湿,呼吸时能看到白色的雾气。
平朔也走在橘莲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路。他的登山鞋是新的,昨天在里昂买的,鞋底还没磨开,走在碎石路上有点滑。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莲君,还有多远?”
“不知道。”橘莲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大概一两个小时。看路况。”
“一两个小时?!”平朔也的声音有点发紧。
“怎么,走不动了?”
“走得动。就是有点冷。”
“走起来就不冷了。”橘莲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吃块巧克力,补充热量。”
平朔也接过,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甜中带苦,还有一丝坚果的香气。他嚼了嚼,咽下去,感觉胃里暖了一点。
“谢了。”
“谢什么。”橘莲自己也吃了一块。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陡,从平缓的碎石路变成了上坡的石阶。石阶是天然的石板铺的,大小不一,高低不平,上面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平朔也走得更小心了,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石板的稳固程度,然后再把重心移过去。
橘莲走得很快,脚步稳健,呼吸平稳,连汗都没出。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平朔也,确认他跟上来了,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遇到了一对法国夫妻。
那对夫妻大概四十多岁,男的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巨大的登山包,女的穿着粉色的羽绒服,戴着白色的毛线帽,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他们从山上下来,看到橘莲和平朔也,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
“Bonjour!”男的用法语打招呼,声音洪亮,“Vous montez?”(你们上山?)
“Oui.”橘莲点头。
那对夫妻走到近前,女的把登山杖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指着上面的一个标记点。
“我们是从那边过来的。”她指了指山上的方向,“那边的风景很好,可以看到整个山谷。不过再往上就没有路了,要自己找路。”
“谢谢。”橘莲说。
那对夫妻的目光在他和平朔也之间来回扫了几次。女的盯着平朔也看了好几秒。
“Votreamie est très belle.”(您的朋友很漂亮。)女的笑着说。
平朔也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Ilest un homme.”(他是男的。)橘莲说。
那对夫妻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女的眼睛更亮了。
“Unhomme?”她上下打量着平朔也,那张精致的脸在那件浅驼色羊绒开衫的衬托下,确实雌雄莫辨,“C‘est encoremieux.”(那更好了。)
“Vousvoulez faire un échange?”(你们想玩交换吗?)女的直接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你们想喝杯咖啡吗”。
橘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在法国,这玩意儿比在日本还常见。法国人把这叫“échangisme”,从十九世纪就开始流行了,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性解放运动之后更是遍地开花。现在全法国有几百个专门的组织,会员从工人到议员都有,定期搞聚会。
“Non,merci.”(不了,谢谢。)橘莲礼貌地拒绝。
女的没有放弃。她看了平朔也一眼,又看了橘莲一眼,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次。
“Vousêtes en couple?”(你们是一对?)
“Non.”橘莲摇头,“On est amis.”(我们是朋友。)
女的眼神更亮了。
“Alors,vous voulez faire un plan à quatre?”(那你们想玩四人行吗?)
她一个人面对三个男性,也有自信。
橘莲彻底无语了。
“Non,merci.”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坚决了。
“Ondoit y aller. Bonne journée.”(我们得走了。祝你们愉快。)
他拉着平朔也,快步往上走。
身后传来那对夫妻的笑声,女的还在说“Dommage”(真可惜),男的说了句“Les jeunes sonttimides”(年轻人脸皮薄)。
走出很远,平朔也才小声开口。
“他们……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橘莲头也不回,“法国人玩这个,比日本人还疯。你以为只有日本有那种聚会?法国才是祖师爷。”
平朔也沉默了。
“那男的?”
“男的是配合。”橘莲说,“这种事,一般都是女的主动。女的看上了,男的负责搭桥。当然,女的也会配合男的。”
平朔也无语了。
两人继续往上爬。路越来越难走,从石阶变成了土路,从土路变成了碎石坡。两边的树木越来越稀疏,冷杉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苔藓。空气越来越冷,风吹过时带着刺骨的寒意,平朔也的鼻子都冻红了。
橘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歇一会儿。”橘莲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把运动包放在上面,示意平朔也坐下。
平朔也坐下来,大口喘着气。他解开围巾,把脸露出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冷空气中冒着白气。橘莲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
“喝点水,别喝太快。”
平朔也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
橘莲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从这里已经能看到蒙多尔山的主峰了,黑色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山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白色的,刺眼的,像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白玉。
山下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冷杉和松树密密麻麻,树干笔直,枝叶浓密,颜色深得发黑。森林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
橘莲闭上眼睛。
灵感无声地展开,像水一样漫过那片森林,漫过那些黑色的树冠,漫过那些冰冷的岩石,往深处延伸。
他感觉到了。
那股怨念。
那种狂暴的、即将失控的怨念。
橘莲睁开眼睛。
“走吧。”他背上运动包,迈开脚步。
平朔也站起来,把水瓶塞进托特包里,跟在他后面。
“莲君,你感觉到了?”
“嗯。”
“他还在?”
“在。”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往上爬。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碎石坡上,一前一后,像两道黑色的剪影。
橘莲站在山脊上,看着那片被阴影笼罩的森林。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冷得刺骨,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平朔也站在他旁边,裹着围巾,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神很平静。
“就在下面。”橘莲说。
平朔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片森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没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只有一种沉重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
“现在下去?”平朔也问。
橘莲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要天黑了。
“现在下去。”
他迈开脚步,沿着山脊那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朝那片森林走去。
平朔也跟在后面。
风停了。
森林里很安静。
橘莲走在最前面,灵视全力展开,捕捉着周围每一丝细微的波动。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苔藓,都在他的感知里,像一张巨大的、精密的网。
他看到了。
森林深处,有一个节点。那里有黑色的、浓稠的、几乎要凝固成实体的怨念,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心脏,在黑暗中缓慢地、沉重地跳动着。
橘莲停下脚步。
“到了。”
平朔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棵枯死的老松树,和树下一片长满了青苔的空地。
但平朔也感觉到了。
那股腐烂的、甜腻的、铁锈的气味,让人想干呕。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橘莲没有退。他把运动包从背上取下来,拉开拉链,把那把迅捷剑连同软布一起拿出来。
然后他解下软布。
银色的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橘莲单手握剑,剑尖指向地面。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黑色的瞳孔深处,已经燃起了湛蓝色的火焰。
灵火从掌心涌出,瞬间包裹住整把剑身。火焰在剑刃上跳跃,发出低沉的嗡鸣。
橘莲抬起头,看着那片被阴影笼罩的森林。
“走吧。”他说,“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