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第六区的暮色来得比想象中温柔。
橘莲站在一栋奥斯曼式公寓楼下,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把窗台上那盆天竺葵的轮廓勾成一道模糊的金边。整条街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路灯下泛着陈旧的金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索恩河方向隐约的船笛声。
“就这儿?”平朔也站在他旁边,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里昂十一月的夜晚比他想象中冷,虽然比东京干燥,但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凉意还是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嗯。”橘莲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你就不怕打草惊蛇?”平朔也小声问。
“蛇?”橘莲迈开脚步,朝公寓楼的大门走去,“他要真是蛇,早就跑了。他没跑,说明他一直在等。”
公寓楼的门没有关紧。铁艺的防盗门虚掩着,留了一条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缝隙。门框上的对讲机积了一层薄灰,按键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橘莲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混合了木头和蜡的气味扑面而来。门厅不大,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小方砖,边缘磨得发亮。楼梯是铸铁的,扶手被岁月和无数只手打磨出温润的光泽。
三楼,右手边。
橘莲站在门前,抬起手,准备敲门。
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老人。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羊毛开衫,黑色西裤,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刻得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凿出来的。他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背微微佝偻,但站在那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像是被时间浸泡过的、陈旧的宁静。
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被雾气笼罩的索恩河。他看着橘莲,又看着平朔也,然后侧身让开,声音沙哑而平静:“进来吧。”
橘莲没有动。他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灵感无声地展开,扫过这个人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怨念缠绕。没有任何异常。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活了八十多年、快要走到尽头的普通老人。
“您知道我们会来。”橘莲用的是陈述句。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进来吧。”他又说了一遍,“走廊冷。”
橘莲迈过门槛,平朔也跟在后面。玄关很小,地面铺着深棕色的防滑地砖,擦得很干净。鞋柜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木质的,很旧,边缘磨得发亮。旁边是一盆绿萝,叶子翠绿,在这个只有黑白灰和米白色的空间里格外显眼。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线香味,混着旧木头和老房子的气息。
老人关上门,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一双深灰色,一双浅灰色,并排放在地上,鞋尖朝外。
橘莲换了鞋,把靴子整齐地放在鞋柜边上。平朔也跟在他后面,穿那双浅灰色的拖鞋,鞋有点大,他走了两步才适应。
“这边。”老人走在前面,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教堂,修道院,一片看不清是哪里的海。还有一张是年轻时的他自己,穿着黑色的长袍,站在某个教堂门前,阳光照在他脸上,那时的他还没有这么多皱纹,眼睛也不是这种被什么东西浸泡过的灰蓝色。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极其干净。地面是浅色的实木地板,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靠墙放着一张三人沙发,米白色的布艺,铺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毯,边角叠得整整齐齐。
沙发对面是一张矮桌,深色的实木,桌面上只放着一个玻璃杯和一本翻开的书。书是法语的,橘莲瞥了一眼,是《圣经》,翻到《约伯记》—— “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
客厅的一角,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小小的祈祷台。深色的实木,台面上铺着一块白色的亚麻布,布上放着一个木质的十字架,一个铜质的烛台,蜡烛已经燃了一半,灯芯周围凝着一小圈蜡泪。祈祷台前面放着一把木椅,椅子上铺着深灰色的坐垫,坐垫中央微微凹陷,那是长年累月跪坐留下的痕迹。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都是好养的品种——绿萝、吊兰、常春藤,叶片翠绿,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窗户朝西,此刻暮色正浓,最后一抹夕阳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淡金色的光带。光带正好停在祈祷台前面,像一个天然的跪垫。
老人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穿过客厅,是一间小小的餐厅。一张方桌,铺着米白色的桌布,桌上摆着三个杯子、一个酒瓶。酒瓶是那种传统的陶瓶,土黄色的,上面没有标签,只在瓶颈处系着一根麻绳。旁边是一碟曲奇饼干,金黄色的,上面撒着粗砂糖,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坐。”老人拉开一把椅子,对平朔也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他绕到桌子的另一边,拿起那个酒瓶,拧开盖子,往三个杯子里各倒了一点。
酒液是金黄色的,浓稠得像融化的蜂蜜,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草药、蜂蜜、柑橘,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深山古寺里飘出来的线香的味道。
“绿夏翠思。”老人把杯子推到他们面前,“格勒诺布尔附近那座修道院酿的。只有他们知道配方。”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没有喝,只是举着,让酒液在灯光下慢慢流转。
“黄色款,更甜,蜂蜜和柑橘风味更突出。适合不太能喝酒的人。”他看了平朔也一眼。
平朔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的瞬间,他愣了一下。不是那种烈酒的辛辣,而是一种温和的、绵长的甜,像被阳光晒过的蜂蜜,又像秋天清晨第一缕穿过雾气的风。草药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
“好喝。”他小声说。
老人点了点头,把杯子放下,然后在对面坐下。橘莲没有坐。他站在桌边,看着这个老人,看着这个在教堂档案室里被藏了三十八年的名字。灵视一直开着,扫描着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壁,地板,天花板,那些旧家具,那些绿植,那本翻开的《圣经》,那支燃了一半的蜡烛。
什么都没有。没有怨念,没有诅咒,没有灵力残留。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房间,一个普通老人的家。
“您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橘莲终于开口。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们是为卢西安而来的。”
橘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老人对面坐下。平朔也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酒杯放下。橘莲的目光一直落在老人脸上,落在那些深深的皱纹里,落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灵视的扫描还在继续,更深层,更细微。他在找,找这个老人脸上、身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里,有没有说谎的痕迹。
没有。老人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平,瞳孔没有异常收缩,皮肤没有异常出汗。他说的是真话。
“您知道我是谁。”橘莲又说。
老人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东西。
“我知道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叫橘莲。”他说,“东京人,二十岁,东京大学法学部大二学生。能力是灵火,湛蓝色的,能焚烧一切污秽。你在日本的除灵师圈子里很有名,被关东的妖怪们尊称为‘总领关东一都六县并辖北海道诸魑魅魍魉宣慰招讨处置使·摩诃迦罗尊’。”
橘莲的眼睛微微眯起。
老人的目光移向平朔也,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叫平朔也。摄影师。是他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同性}}爱人算不上,好友吧。但也不仅仅是好友。你们是更复杂的关系。”
平朔也的手停住了。他看了橘莲一眼,橘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黑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老人拿起酒瓶,给橘莲的杯子又倒了一点。
“我一直在等你。”
橘莲强压下内心的震惊。他的表情没变,呼吸没变,心跳也没变。但平朔也看出来了,那双总是半睁不睁的眼睛,此刻睁得比平时大了一点。
“你调查过我。”他说,“或者说,你背后有人调查过我。”
老人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橘莲。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
“我早就知道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或者说,我在你出生之前,在你父母相遇之前,就认识你了。”
房间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平朔也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一动不动。橘莲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老人,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动。
橘莲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吱呀”。他的右手抬起,一道湛蓝色的灵火从掌心喷涌而出,瞬间缠绕上餐厅角落里那柄靠墙放着的迅捷剑。剑身在灵火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被惊醒的古老乐器。剑柄脱开墙面,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稳稳落入橘莲张开的右手中。
剑长一百二十厘米,护手是多环复合护手加笼式结构,银色的钢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剑身修长,血槽深邃,剑尖锋利得能刺穿月光。那是17世纪法国火枪手用的款式,至少三百年历史,但保养得极好,刃口没有一丝锈迹。
橘莲单手握剑,剑尖指着老人的方向。灵火从掌心蔓延到剑身,把整把剑裹在一片湛蓝色的光芒里。他没有催动灵力,只是在压制,在警告。但那光芒已经足够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灵火从他体内喷涌而出,湛蓝色的火焰瞬间包裹住他的全身,把周围几米范围内的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那股灵力太过庞大,太过炽烈,房间里所有的绿植都同时低下了头,像被无形的重物压住了。祈祷角那本圣经的书页“哗啦哗啦”地翻动,停在《启示录》那一章。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卷曲起来,像在躲避什么。
平朔也坐在旁边,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放在酒杯边,甚至没有缩回去,只是转过头,看着橘莲。他没有害怕。他认识橘莲五年了,知道这个人不管面对什么,都不会让身边的人受伤。
老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柄被灵火包裹的剑,看着剑尖上跳跃的蓝色火焰,看着橘莲那张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甚至端起那杯绿夏翠思,又喝了一口。
“冷静点,年轻人。”他把杯子放下,伸手从桌上那碟曲奇饼干里拿起一块,递给橘莲,“尝尝。我自己烤的。配方是修道院的老修女教我的。她说,人在生气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很多。”
橘莲看着那块曲奇,又看着老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灵火还在剑身上燃烧,但他的手已经不再紧了。几秒后,火焰熄灭。他把剑插回墙边,接过那块曲奇,咬了一口。曲奇很酥,黄油味很重,甜度刚好,里面的杏仁碎在齿间碎裂,释放出淡淡的坚果香。
“不错。”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但那双眼睛还是盯着老人,“现在,给我解释一下。”
老人把曲奇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又给三人的杯子续上酒。
“年轻人,以你的本事,不可能不知道因果律。”
橘莲的手指在酒杯边停了一下。
因果律。因果。因缘。业报。
他当然知道。因果律,万物之间的联系,前因后果,缘起缘灭。这是最古老的法,也是最根本的法。一切事物都处在因果链条之中,没有什么是孤立存在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这是一个链条,无穷无尽,从时间的起点延伸到时间的终点。他更知道,有些人能看见这条链条。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碎片,一些节点,一些可能的分支。那些人在因果的长河里,选择一条他们想要的支流,然后顺着它往下走,或者逆着它往上追溯。
“你们有能看到因果律的人。”橘莲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人他能看见每一件事的起因,能看见每一条因果链的走向,能看见在因果的长河里,选择不同的支流会通向什么结果。”
老人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敬了橘莲一下。
“我们有一个计划。”他说,“一个很伟大的计划。一个伟大的计划。我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我只知道我该做什么。我二十岁那年,被派到里昂教区。那时候我还很年轻,什么都不懂。然后那个人找到了我。他告诉我,在因果的长河里,有一个节点。一个重要的节点。那个节点,需要一个神父,一个能保守秘密的神父,一个愿意为更大的善而作恶并且愿意为此承担任何代价的神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圣经上,停在《约伯记》那一章。
“他指引我去勾引伊莎贝尔。”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指引我去杀卢西安。他指引我把那桶酒运到蒙多尔山。他指引我在这里等。等三十八年。等你们来。”
平朔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托特包的带子。他看着那个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平静得像一尊雕像。
“你在因果律的指引下,杀了那个孩子?”平朔也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
“我在二十岁那年,在那位的指引下,观看了您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从您出生,到您长大,到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直到您坐在这里。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等。等了三十八年。”
橘莲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那个老人。灵火已经熄灭了,那把迅捷剑靠在沙发扶手上,银色的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绿夏翠思,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蜂蜜的甜和草药的清凉在胃里慢慢化开,留下一种奇异的温暖。
“你们不会是想让我加入你们的计划吧?”他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好笑。
老人摇了摇头。“不可能的。我们早在你出生前就认识你,知道你的品性。你绝不会加入我们。我们也不需要你加入。”他顿了顿,看着橘莲的眼睛,“但你是我们计划必要的。”
橘莲把空杯子推到老人面前。老人拿起酒瓶,又给他倒了一杯。
“仄胜。”老人忽然说,“你知道的。”
橘莲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仄胜。他当然知道。那起遍布全国的失踪案,那个从不露面的幕后黑手,那个他追查了几个月、却连影子都没摸到的名字。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们的人?”
“是。”老人点头,“我们的成员遍布全世界。负责日本地区的就叫仄胜,上一代仄胜,在一百年前制造了‘一条宅’惨案。那是为你准备的。这一代仄胜,搞出了镰仓事件、柿子胜事件,也都是为你。为了测试你的气量。”
橘莲的手指在剑柄上攥得指节泛白:“那一家人,是为了我死的?”
老人摇了摇头:“那一家人的悲剧,是那个年代、日本的黑暗面的缩影。仄胜只是选了它,把它变成了你的试炼场。上一代仄胜在那位的指引下,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栋宅子的怨气养到刚好的程度。”
橘莲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一家五口的惨状,想起那些被折磨了上百年的灵魂,想起自己最后点燃整栋房子时,冲天而起的蓝色火柱。
他想起那三万六千二百一十七条人命。
“你们的气量测试,死了多少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朔也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老人没有回避。“很多。”他说,“但值得。你越强,越符合我们的要求。不过我们这一代跟19世纪下半叶出生的那一代比起来不算什么,他们可是推动了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
橘莲站起身。椅子腿又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吱呀”。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完全吞没的天空。里昂第六区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碎星。他的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在米白色的墙壁上,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卢西安的父亲信里写的那个东西。”他转过身,看着老人,“那个‘活着的东西’。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他端起酒杯,看着杯里金黄色的液体,看了很久。
“那不是你现在需要知道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上面只允许我说这些。”
平朔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三万多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杀了三万多人,就为了测试他?!”
老人看着他。
“值得。”他说。
平朔也的手攥紧了托特包的带子,指节泛白。他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交叠在膝盖上的、布满老年斑的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橘莲走回桌边,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人,看着这个三十八年前在里昂教区当神父、勾引了一个丧夫的女人、把她10岁的儿子骗进地下室、割掉他的舌头、敲碎他的牙齿、用一把剔骨刀把他肢解、塞进酒桶里的人。
“卢西安的尸体在哪?”
老人放下酒杯。他看着橘莲。
“蒙多尔山。北部。”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清,“那个酒桶,1987年运到那里之后,就一直没动过。他的灵魂也是。三十八年了,他一直在那里,在蒙多尔山北部的森林里,在那片没有游客、没有灯光、没有人的地方。”
老人抬起头,看着橘莲,“你去吧。不去的话,现在的他应该已经被释放了,等他游荡到了游客密集的南部,失控的他可就要大开杀戒了。蒙多尔山每年冬天都有很多游客,滑雪,徒步,泡温泉。如果他去了那边——”
他没说完。但橘莲听懂了。卢西安已经杀了三万多人了。如果再失控,再多杀——他不想去想那个数字。
“那把迅捷剑,是17世纪托莱多的,好东西。送您了。”克洛德说道。
橘莲转过身,走到墙边,拿起那把迅捷剑。剑身已经从灵火的灼烧中冷却下来,但握在手里,还能感觉到一丝温热。剑长一百二十厘米,护手是多环复合护手加笼式结构,握在手里,重心刚好在护手前两寸的位置。他挥了一下,剑刃破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松针。
“这剑送我?”他回头看着老人。
老人点了点头。“送你了。我用不上了。”
橘莲把剑收入鞘中。鞘是黑色的,皮质的,边缘磨损,但还能用。他把剑斜挎在背上,走到平朔也身边。
“走了。”
平朔也站起身,拎起托特包。
老人没有送他们。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两杯没喝完的酒,看着那碟只少了两块的曲奇,看着那本翻开的《圣经》。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餐厅里只剩下餐桌上方那盏暖黄色的吊灯,把老人的影子投在米白色的墙壁上,孤零零的,像一道被遗忘的旧痕。
“克洛德神父。”平朔也开口道。
“嗯。”
老人抬起头。
平朔也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看着他那双放在桌上、微微发抖的手。
“您烤的曲奇很好吃。”他说,“谢谢。”
然后他转身,跟着橘莲走进走廊。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橘莲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平朔也跟在后面,踩在他踩过的地板上。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瞬,然后又灭了。两人在黑暗中走下楼。
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夜风带着索恩河的水汽扑面而来。平朔也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橘莲站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莲君,你说他会死吗?”
橘莲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路灯下缓缓上升,消散在夜色里。
“会的。”他吐出一口烟,“他的酒杯里有氰化氢,在刚才他就已经喝了。那东西发作很快。”
平朔也的手微微攥紧了托特包的带子。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橘莲弹了弹烟灰,看着那片被灯光染成橙黄色的天空。
“因为他等了三十八年。等我们找来了,把事情说清楚了,他就可以走了。”他掐灭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吧。回酒店,租车。蒙多尔山在奥弗涅,开车过去大概三个小时。”
两人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分开,又交叠。远处的索恩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金色的波光。
“莲君。”平朔也忽然开口。
“嗯?”
“那个克洛德神父说的‘伟大的计划’,你觉得是什么?”
橘莲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空。蒙多尔山在那个方向,在奥弗涅的群山深处。那里有一片没有游客的原始森林,有一个被困了三十八年的男孩,有一桶装着尸骨的葡萄酒。
他要去把那个男孩带回来。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前台的小姑娘还在,看到他们进来,立刻露出职业的微笑。橘莲走过去,用流利的法语问能不能帮忙租一辆车,明天一早用。前台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说有一辆雷诺Clio,自动挡,明天早上八点送到酒店门口,租金一天六十五欧元,含全险。橘莲说了声谢谢,刷了卡。
回到房间,平朔也先去洗澡。橘莲站在窗边,看着老港的夜景。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波浪,远处的守护圣母殿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虹夏发来的消息。
【虹夏:莲君,今天带七星和花奴去散步了。七星在公园里追鸽子,追了好久,一只都没追到。花奴在长椅上睡觉,睡了一下午。大家都很想你。早点回来。(。•́︿•̀。)】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公园的草地上,七星正追着一群鸽子狂奔,白色的毛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表情认真得像个执行任务的将军。花奴蜷在虹夏腿上,睡得四仰八叉,粉色的肉垫朝天,完全没有一点猫的尊严。虹夏只拍了半张脸,但那根呆毛翘得老高,在夕阳下像一根金色的天线。
橘莲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微微上扬。
【莲:知道了。过两天就回去。你们好好吃饭】
几乎是秒回。
【虹夏:知道了!(๑•̀ㅂ•́)و✧】
【凉:你多注意安全。】
【喜多:莲前辈!等你回来我给你做西班牙海鲜饭!我最近在学!已经成功了好几次!】
【一里:莲前辈……路上小心……(;ω;)】
橘莲看着那些消息,一个一个回复。回完最后一个,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把一天的疲惫和那些沉重的东西暂时冲散了一些。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酒店的浴袍。平朔也已经躺在床上了,裹着被子。
而在里昂第六区那栋公寓楼的三楼,那盏暖黄色的吊灯还亮着。老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两杯没喝完的酒,看着那碟只少了两块的曲奇,看着那本翻开的《圣经》。他的呼吸越来越慢,心跳也越来越慢。
老人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停了,索恩河的水声也停了。整个里昂都停了。只有那盏吊灯还亮着,在他灰蓝色的瞳孔里,慢慢熄灭。
而在蒙多尔山北部的森林里,月光洒在一片没有游客、没有灯光、没有人的空地上。空地的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橡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早已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树根处,有一个半埋在土里的酒桶。
橡木的,桶身发黑,箍桶的铁皮已经锈成了红色。桶口封着沥青和木塞,沥青裂了几道缝,缝隙里渗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烂的气味。
月光照在酒桶上,照在枯树上,照在那片空荡荡的草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那个在树下站了三十八年的、看不见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