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圈内的永夜还没有过去。
冰原上暴风呼啸,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四十二度,连钢铁都会在裸露的空气中凝结出一层白色的霜。但在冰层下方三百米深处,一座由冷战时期秘密修建、后来被废弃、又被重新启用的地下设施里,暖气片正发出稳定的“嘶嘶”声,把走廊里的温度维持在恒定的二十度。
墙壁是厚重的钢筋混凝土,表面刷着防辐射的淡绿色涂料,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地面铺着橡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整齐的行列,发出惨白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
逻各斯坐在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有一个印着“Evian”字样的玻璃水瓶和一只同样印着“Evian”字样的玻璃杯。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薄款羽绒马甲,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脚上是棕色的皮鞋。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多。
他是俄罗斯人,但法语比法国人还流利,英语带着牛津腔,德语能跟柏林本地人吵架,日语甚至能听懂落语。他在这个组织里的代号是“逻各斯”,古希腊语里“理性”的意思,也是约翰福音开篇那个“太初有道”的“道”。
此刻,他面前的会议桌上,除了水瓶和水杯,还有数块屏幕。屏幕是嵌入桌面的,不亮的时候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黑色玻璃面板。此刻,其中六块是黑的,只有一块亮着。
亮着的那块屏幕上,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亚洲男性,五官端正,眉眼温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背景是一间明亮的、摆满绿植的办公室。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归航,”逻各斯开口,带着伏特加浸润过的沙哑,“怎么这么早就上线了。大洋洲那边工作忙完了?”
屏幕里的人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们大洋洲大区一直都挺悠闲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逻各斯。这边袋鼠比人多,羊比袋鼠多,没事干的时候我就去海边钓鱼,钓完鱼放生,放完生再钓。你手下那个叫克洛德的,这次干得不错。”
逻各斯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嗯。可惜他是个神父,没有后代。否则的话,这一次我可以给他们家一千万欧元。”
话音刚落,又一块屏幕亮了。屏幕上是一个中年白人男性,剃着光头,下巴留着一小撮山羊胡,穿着一件黑色的圆领T恤,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背景是一间昏暗的房间,墙上贴满了各种电路图和便签纸,桌上堆着几台服务器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缆。
“那就给那位‘因’呗。”光头男人说,声音里带着北美五大湖地区特有的、鼻腔共鸣很重的口音,“反正钱对我们而言也就是个数字。这事让仄胜负责就是了。”
逻各斯看了他一眼。“塔基,你不是在五大湖那边忙嘛,居然有时间来开会。”
塔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东西布置得差不多了。平时大家伙也不怎么见面,开个会来熟络熟脑。还有那钱的事,你让仄胜快点办,别拖。”
“我会让仄胜负责的。”逻各斯话音刚落,第三块屏幕亮了。
屏幕上是一个亚洲男性,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头发乌黑浓密,梳着侧分,脸上没什么皱纹,但眼角的细纹和微微下垂的眼皮还是出卖了他的真实年龄。背景是一间日式风格的房间,榻榻米地板,矮桌,壁龛里挂着一幅“和敬清寂”的字轴。
逻各斯微微点头。“哟,仄胜,我们刚刚正谈着你呢。你这次又给那位‘因’送去了考验?哇,航空事故还是?”
仄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没办法,先知的命令嘛。不过不得不说,这位‘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一万两千米高空,零下五十五度,无氧环境,徒手无刀,硬扛了一个积攒了五十年的凶灵,还能分心用灵力护住整架飞机,保证三百零六个人全部生还。”
逻各斯点了点头。“我这边有一千万欧元,你找机会给那个‘因’。毕竟他生活得好,对我们也是好的。对了,他叫什么来着?哦,橘莲。”
仄胜刚要开口,第四块屏幕亮了。屏幕上是一个中东面孔的男性,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留着修剪整齐的络腮胡,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上没有戴头巾。背景是一片金色的沙漠,远处能看到几座高耸的钻井架。
“说起来仄胜,”那个男人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大提琴的共鸣,“我记得日本大区本来就是东亚大区里的一部分吧。要不是这位‘因’出生在日本,先知也不会让日本大区独立出来负责。你可得把钱好好给人家。”
仄胜翻了个白眼。“原言,你这么无聊嘛,我自然会做。一千万欧元又不是什么大数目,随便找个名目就过去了。有的是办法。”
原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办法啊。100年前都以为这位‘因’会出生在我们西亚呢,结果去了日本。如果在我们西亚,绝对有足够的苦难让他成长得更快。叙利亚,伊拉克,也门,阿富汗——要什么苦难有什么苦难。”
仄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弧度。“你这笑话也是蛮缺德的。”
原言正要再说什么,会议桌正中央的地面上,一团黑色的影子无声地浮现。
那影子不是投射出来的,而是从地面深处“渗”出来的,像浓稠的墨汁从石缝里涌出,凝聚,塑形,最终形成一个男人的轮廓。他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惨白的面具,面具上只有两个黑洞般的眼孔,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
逻各斯放下了手里的玻璃杯。塔基不再摆弄耳机线。仄胜坐直了身体。原言合上了正在翻看的文件夹。
逻各斯连忙站起身,屏幕里的众人也同时噤声。
逻各斯微微欠身。“见过先知。”
其他几个屏幕里的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表情从刚才的随意变得恭敬。塔基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原言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仄胜调整了一下坐姿,背挺得笔直。
“都坐吧。”先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长辈看到晚辈们聚在一起时那种温和的、纵容的、甚至有点慈祥的笑意。“原言,你忘了,‘因’要在足够幸福快乐的环境里成长起来,才是好的。苦难不是目的,成长才是。而成长,需要的是恰当的土壤。他会在那种环境里,长成我们需要的模样。”
原言低下头。“我知道,先知。就是太无聊了。我这里该布置的都布置得差不多了,没什么事做。”
“那就当是放假。”先知说,“去海边晒晒太阳,喝杯咖啡,看看书。你多久没休息了?”
原言沉默了一秒。“自17岁继承‘原言’这个代号以来……二十三年了。”
“那就休息。这是命令。”
原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先知的目光转向仄胜。“仄胜,东西都布置好了吗?”
仄胜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布置好了。这次让‘因’去一趟欧洲,既是测试他的气量,也是将他引走,好方便日本大区这边的布置,不至于让‘因’提前发现。这个任务我还是知道的。都说过上百遍了。”
先知笑声像风吹过松针。“好啦好啦,看来人来得差不多了。其他大区的人现在还在忙,没时间来开会。其实也说不了啥,就是让大家继续沿着因果走下去,然后做好各自手上的工作。表扬一下大家这一次的工作。尤其是你,仄胜。那架飞机的戏码,编排得不错。惊险,但不致命;测试到位,但不越界。”
仄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行了,散会。”先知说,“下次开会,让其他大区的人也来。缺席太久了。”
屏幕依次暗了下去。逻各斯面前的五块屏幕,逐块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黑色的玻璃面板,倒映着头顶日光灯惨白的光。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依云水,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永夜。冰原上暴风呼啸,雪花被风卷起,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白色的斜线。远处的天际线模糊不清,分不清哪里是冰,哪里是天,哪里是海的尽头。
他想起先知刚才说的那句话——“苦难不是目的,成长才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橡胶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画面一转。
九州,福冈。
博多站的中央大厅里,橘莲立着,抬了头,看那悬在头顶的巨大电光告示牌。牌面滚动着各条新干线的发车时刻与站台号,红、绿、橙三色的字迹,在灰白的天花板下,像冬夜里远村的灯火,又像市集上招摇的幌子,格外刺人的眼目。
这博多站是九州最大的车站,纵使不是年节假日,往来的人流也密得如搬家的蚁群。拖着手提箱的旅人,穿笔挺西装的上工者,背书包的学生,推婴儿车的年轻夫妇,还有几个举着小旗的向导,身后跟着一串戴同色帽子的老人,都在这大厅里涌动着,像河道里的水,各有各的去向,却又挤在一处,搅出满室的喧嚣。
空气里混着明太子的咸腥,车站便当的米香,咖啡的苦涩,还有刚出炉的可颂散出的甜腻,搅成一团,不由分说地往人的鼻孔里钻。
橘莲从衣袋里摸出刚买的自由席车票,滑溜溜的纸页上,印着11:27,希望号,往东京方向的字样。
离发车,还有二十多分钟。
他踱到站台角落的自动贩卖机前,投了钱币,取出一罐热咖啡。黑的罐身,烫金的字,是UCC的。拉开拉环的瞬间,焦苦里裹着微甜的香气涌了出来,竟把周遭的混沌,冲散了些许。
站台上等车的人寥寥。穿灰风衣的中年妇人坐在长椅上,捧着本文库本的书,封面磨得发毛,看不清名目,她却看得入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干。背登山包的年轻人蹲在地上,低头调着鞋带,包侧插着的登山杖,尖上还沾着干透的泥土,想来是刚从山野里来。还有一对老夫妇,互相挽着臂膊,立在站台边缘,望着铁轨向远处延伸的尽头。
列车准点进站。
白的车身,蓝的条纹,车头标着“N700S”的字样。车门开了,橘莲走进车厢,寻了自由席靠窗的空位,把运动包搁上行李架,坐了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仿佛把在人潮里攒了一身的喧嚣,都吐了出去。
列车动了。博多站的站台缓缓向后退去,转眼便被甩在了身后。窗外的景致,从密匝匝的楼宇,变成疏落的住宅,再化作连成片的田亩与山丘。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阳光落在窗玻璃上,给橘莲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列车穿过北九州的街市,跨过关门桥,便踏入了本州的地界。窗外九州的山海,换作了本州的平原,工厂的烟囱,齐整的田垄,密集的住宅,一一掠过高窗。间或能看见几个小学生,立在铁道口,朝着列车挥着手,小手举得老高,脸上的笑,隔着厚厚的玻璃,竟也仿佛能触到温度。
车轮碾着铁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此刻,在这飞驰的、密闭的车厢里,他倒觉得,自己竟比站在博多站的人潮中,更像个活人。
橘莲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乐队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他往上翻了翻,最早的一条是喜多发的,说今天放学后去STARRY排练,问大家能不能到。虹夏说可以,凉说可以,一里说可、可以。然后就是喜多发的一堆排练照片——虹夏在调鼓,凉在接效果器线,一里缩在角落里弹吉他,喜多对着镜头比耶。
照片拍得不错,构图讲究,光线也好。平朔也那家伙要是看到了,大概会点评几句,说“曝光有点过,但抓拍时机很好”。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莲:在回东京的新干线上了。大概下午三点到。】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就炸了。
【喜多:莲前辈!!!你终于要回来了!!!】
【虹夏:莲君!路上小心!我们等你!】
【凉:回来就好。】
【一里:莲前辈……欢迎回来……(;ω;)】
橘莲看着那些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莲:带了伴手礼。福冈的明太子,还有博多站的駅弁。】
【喜多:駅弁!!!什么駅弁!!!】
【莲:博多特产,鸡肉饭。还热着。】
【喜多:啊啊啊我要吃!!!莲前辈你不要自己偷吃!!!】
【虹夏:喜多酱,你注意点形象……】
【凉:我那份不要葱。】
【莲:知道了。你们好好上课。】
收起手机,橘莲靠在座椅上,继续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列车在下午三点十分准时到达东京站。他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穿过长长的通道,刷票出闸,然后换乘中央线快速往下北泽方向。
中央线的车厢里人不少,但还没到挤成沙丁鱼罐头的程度。他站在车门边,把运动包放在脚边,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插在裤袋里。对面坐着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女生,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某个乐队的MV,鼓手的金色侧马尾在画面里甩来甩去。
橘莲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原来是我的乐队。)
下北泽站到了。
他拎起运动包,下了车。站台上人不多,几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在等车,还有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老人,车筐里装着几袋刚从超市买的食材。出站口的检票机“嘀嘀”响着,人们鱼贯而出。
橘莲走出车站,深吸一口下北泽的空气。
嘈杂,杂乱,但让人心安。
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公寓的方向走。路边的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蹲在门口吃冰淇淋。居酒屋还没到营业时间,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传来打扫卫生的水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一楼的店门开着。房东婆婆正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女性自身》,看到橘莲走进来,她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哟,死老太婆,还活着呢?”橘莲靠在柜台上,把运动包放在脚边。
房东婆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死了我都不会死。法国好玩吗?”
“还行。吃了不少好吃的。”
“没被偷?”
“我像那种会被偷的人吗?”
房东婆婆哼了一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袋铜锣烧,塞进他手里。“刚做的,还热着。拿上去吃。”
橘莲接过,袋子的封口处还冒着热气,红豆馅的甜香从缝隙里钻出来。“谢了,死老太婆。”
“滚蛋。”
橘莲笑着转身上楼。楼梯是水泥的,刷着灰色的漆,边缘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灰色。一步一级,运动包的背带在肩上轻轻晃动。
走到二楼门口,他还没掏出钥匙,就听到门后面传来“汪汪汪”的叫声,还有爪子挠门的声音。那声音急切,兴奋,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快要溢出来的期待。
橘莲笑了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的瞬间,一团雪白色的毛球从门缝里挤出来,直直地扑进他怀里。
七星。
它比走之前又大了一圈,毛色更白了,在阳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它疯狂地摇着尾巴,用脑袋蹭他的下巴,用舌头舔他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声音。橘莲被它扑得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在走廊的墙上。
“行了行了,知道了,想我了。”他蹲下来,双手捧住七星的脑袋,用力揉了揉,“我也想你了。”
花奴也一边喵喵喵,一边跑了出来,虽不像七星那么激动,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它走到橘莲脚边,仰头看着他,然后“喵”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像是在打发人的“喵”,而是一种很轻、很软、带着一点委屈的“喵”。
橘莲把七星放下来,弯腰把花奴抱起来。花奴在他怀里缩成一团,用脑袋蹭他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也想我了?”橘莲挠了挠它的下巴。
花奴眯起眼睛,继续咕噜。
橘莲抱着花奴走进屋,七星跟在脚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客厅里,栀子花和常春藤正站在沙发旁边,看到橘莲进来,栀子花微微欠身。“主子,欢迎回来。”
常春藤则直接扑过来,抱住橘莲的腰。“主子爷!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橘莲被她们撞得又后退了一步,无奈地笑了。“行了行了,松开,让我先把东西放下。”
常春藤松开手,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着他。栀子花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袋铜锣烧,放到茶几上。
“主子,您先休息。我去泡茶。”
橘莲把花奴放在沙发上,把运动包和托特包放在墙角,然后瘫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累死了。”
常春藤凑过来,蹲在沙发边,托着腮看着他。“主子爷,法国好玩吗?”
“还行。就是有点冷。”
“有吃好吃的吗?”
“有。吃了很多。”
“那有带礼物吗?”
“带了。回头给你们。”
常春藤的眼睛更亮了。“真的吗!谢谢主子爷!”
栀子花端着茶杯走过来,放在茶几上。茶是玉露,翠绿色的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冒着热气,清香扑鼻。
橘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海苔一样的香气。
“好喝。”他说。
栀子花微微一笑,在他旁边坐下。“主子辛苦了。”
橘莲正要说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个轻快而急促,像小鹿在奔跑;另一个沉稳而有力,像猫科动物在捕猎前的蓄势。
门没关。
两个身影几乎是同时冲进来的。
虹夏第一个。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抓绒马甲,金色的侧马尾在奔跑中散开,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那根呆毛竖得笔直,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凉第二个。她穿着那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深灰色的长款毛呢大衣还没脱,围巾也没解,就那样直接冲了进来。蓝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额角,黄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橘莲的脸。
两人在玄关处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朝他扑过来。
虹夏先到的。她一头扎进橘莲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凉后到的,但她没有从正面抱,而是从侧面挤过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橘莲被两人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七星识趣地退到一边,花奴也从沙发上跳下来,两只小动物并排蹲在墙角,看着这场面。
栀子花站起身,拉着常春藤走到阳台上,轻轻关上了玻璃门。
虹夏的拥抱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橘莲伸手揉了揉她的金发。“好好好,我也想你们。”
凉的舌头撬开他的牙齿,探进去,带着她特有的、微凉的、薄荷糖的甜味。橘莲回应着她的吻,一只手环住凉的腰,另一只手还搭在虹夏的背上。
吻了很久,两人才分开。凉的嘴唇微微红肿,黄色的瞳孔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但眼神很亮。
“你瘦了。”她说。
“哪有。”
“有。脸都尖了。”
“那是角度问题。”
虹夏从他怀里抬起头,火红色的瞳孔看着他,“莲君,你没事吧?法国那边……顺利吗?”
“顺利。”橘莲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就是有点累。飞机上没睡好。”
虹夏这才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那你快去休息。”
“不急。”橘莲的手在凉的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又移到虹夏的腰间,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
凉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点。
虹夏的脸红了,那根呆毛害羞地晃了晃。
橘莲的手指在凉的腰间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滑过她胯骨的弧线,落在她大腿外侧。隔着裤子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和微微绷紧的肌肉。
凉的黄色瞳孔微微眯起,嘴唇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下面回南天了。”
橘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橘莲一手一个把两人搂住。“行了行了,别闹了。”
他的左手在凉的腰侧轻轻捏了一下,右手在虹夏的腰间轻轻揉着。两个女人的身体同时微微颤了一下。
“莲君……”虹夏的声音有点发抖。
凉直接咬住了他的耳垂。
“走。卧室。”
七星蹲在墙角,看着主人的背影,尾巴轻轻摇了摇。
花奴趴在它旁边,打了个哈欠。
(人类真麻烦。)七星想。
(想干就直接干呗,还要回房间。咱这个家又没有外人。)
花奴用爪子拍了拍七星的尾巴。“喵~”
(你还小,不懂。)七星用鼻子拱了拱花奴的脑袋,(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喵?”
卧室的门关上了。
橘莲把包扔在墙角,转身把凉按在门板上,吻了上去。虹夏从后面抱住他,双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橘莲的呼吸越来越重。他从凉的嘴里退出来,转身把虹夏按在门板上,吻了上去。虹夏的吻比凉温柔,但也更黏,嘴唇含着嘴唇,舌头轻轻舔舐着他的下唇,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凉从后面贴上来,双手从他T恤下摆伸进去,沿着他的腹肌一路往上。
“唔……”橘莲闷哼了一声。
凉低头,舌尖在他肩胛骨之间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湿痕。然后她往下,嘴唇贴着他脊椎的线条,一路吻到尾椎。她的手指勾住他裤腰的边缘,轻轻往下拉。
两人的配合比之前更默契了。
虹夏负责前面,凉负责后面。虹夏用嘴,凉用手。虹夏含着的时候,凉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划着;凉从后面抱住他的时候,虹夏就抬起头,用那双湿润的、火红色的瞳孔看着他。
橘莲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手插进虹夏的金发里,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轻轻抓着。虹夏的节奏掌握得很好,不快不慢,不轻不重,每一次吞吐都恰到好处。
凉的手绕到他身前,握住了那话的根部,轻轻揉捏着。
“嗯……”橘莲闷哼了一声。
凉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松开手,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猫尾肛塞。”
虹夏抬起头,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凉,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不在的时候。”凉看着橘莲,“网上买的。日本发货,两天就到了。”
橘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又乱花钱。”
“不贵。”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粉色的、毛茸茸的猫尾肛塞。尾巴不长,大概二十厘米,毛很软,摸上去像真猫的尾巴。肛塞的部分是硅胶的,很小,直径大概一厘米出头,表面光滑,顶端圆润。“放心吧,这种小型的偶尔塞一下,不会造成不可逆伤害的。”
虹夏红着脸看着那个肛塞,又看着橘莲。
橘莲叹了口气。“行吧。”
凉把肛塞递给他。橘莲接过,在凉转过身趴在床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这品味……”
“怎么了?”
“粉色。”
“可爱。”
橘莲无语了。他挤了一点润滑剂,涂抹在肛塞表面,然后轻轻推进凉的菊花。凉的括约肌本能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肛塞顺利地滑了进去,只有那根毛茸茸的粉色尾巴露在外面,随着凉的动作轻轻晃动。
凉转过身,看着橘莲。她伸手把肛塞往里推了推,确认位置稳固,然后张开双臂。
“来。”
橘莲没有犹豫。他进入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弓起,那根粉色的尾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毛茸茸的,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凉的呼吸变得急促,但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促狭。
“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行。”橘莲动了一下,“就是有点奇怪。”
“奇怪?”
“嗯。脑子里总在想尾巴的事。”
凉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别想。专心。”
虹夏从旁边凑过来,嘴唇贴着凉的脖颈,轻轻吻着。她的手也没闲着,在凉的小腹上轻轻抚摸着,偶尔指尖碰到橘莲进出时的根部,凉的呼吸就会更急促一些。
橘莲加快了节奏。凉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那根粉色的尾巴晃得更厉害了,毛茸茸的,在他小腹上轻轻扫过,痒痒的。
“莲……”凉的声音有点发抖,“再快一点。”
橘莲照做了。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力度越来越大,凉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得紧紧的。虹夏从后面抱住她,双手在她胸前轻轻揉捏着,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说着什么。
凉的防线终于崩溃了。她的身体剧烈颤抖,那根粉色的尾巴疯狂晃动,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橘莲没有停。
他继续动着,直到凉的身体软下来,像一滩水一样瘫在床上。
他退出来,转向虹夏。虹夏已经准备好了,趴在床上,臀部微微翘起,那根呆毛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橘莲从后面进入她。虹夏的叫声比凉响亮得多,也黏得多,带着哭腔,带着撒娇,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莲君……莲君……快一点……再快一点……”
橘莲加快了速度。虹夏的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最后变成了一连串无意义的、高亢的、像小动物被欺负时发出的呜咽。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然后软了下去。
橘莲从她身体里退出来,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
凉和虹夏一左一右趴在他身边,也都喘着气。凉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虹夏还在小口小口地喘着,那根呆毛软塌塌地垂着。
“累。”虹夏说。
“你什么都没做,累什么?”凉面无表情地说。
“我做了很多!”
“你只是在叫。”
“那也叫!”
凉嘴角微微上扬。虹夏气得锤了她一下,凉没躲,任由她锤。
橘莲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
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腾,盘旋,消散。
橘莲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粉色的尾巴还在凉的身体里,毛茸茸的,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不难受?”
“不难受。挺舒服的。”
虹夏凑过来,伸手摸了摸那根尾巴。“好软。”
“嗯。”凉说,“羊驼毛的。”
虹夏愣了一下。“羊驼毛?”
“网上写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橘莲翻了个白眼。“你连真假都不确定就敢用?”
“反正又不吃进去。”凉面不改色,“皮肤接触而已。”
三个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下北泽的夜晚降临了。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轰隆轰隆,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橘莲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虹夏抬起头看着他。“饿了?”
“嗯。”
“想吃什么?”
“随便。”
凉从床上坐起来。“点外卖。”
“你请客?”橘莲看着她。
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请。”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刚从法国回来。带薪休假,不应该请客吗?”
橘莲翻了个白眼,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打开外卖APP。
“吃什么?”
“烤鱼。”凉说,“蒲烧鳗鱼。”
“鳗鱼太贵了。吃别的。”
“你说随便的。”
“随便不包括鳗鱼。”
虹夏在旁边笑。“莲君,你就点鳗鱼嘛。你不在的时候,凉天天念叨鳗鱼。”
凉面无表情地看着虹夏。“我没念叨。”
“你有。你前天还说‘想吃鳗鱼,等莲回来让他请’。”
凉的脸微微红了一点,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那是陈述事实,不是念叨。”
橘莲叹了口气,在APP里找到一家评分不错的鳗鱼店,点了一份蒲烧鳗鱼定食、一份盐烤鲭鱼定食、一份烤秋刀鱼定食,还有三碗味噌汤和三个小菜。
“好了。大概二十分钟到。”
“付了?”凉问。
“肯定啊,你这个笨女人。”
凉点了点头,满意地靠回枕头上。
虹夏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我去洗个澡。”
凉也跟着爬起来。“我也去。”
“一起洗?”虹夏问。
“嗯。”
橘莲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和两人的对话声。
“凉,你帮我搓背。”
“好。”
“莲君也真是的,一回来就这样。”
“你不喜欢?”
“喜欢。”
“那还说什么。”
虹夏不说话了。浴室里只剩下水声,哗啦哗啦的,混着沐浴露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烤鱼送来了。橘莲穿着浴袍去开门,接过外卖袋,关上门。他把餐盒一一打开,摆在茶几上。蒲烧鳗鱼的酱汁浓稠,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盐烤鲭鱼的外皮焦脆,鱼肉雪白;烤秋刀鱼的肚皮微微鼓起,能看到里面黑色的内臟。味噌汤还冒着热气,小菜是渍物和凉拌菠菜。
三人围着茶几坐在地毯上,打开餐盒,开始吃。
“好吃。”凉夹起一块鳗鱼,送入口中,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我挑的店,能差吗?”橘莲扒了一口饭,夹了一块鲭鱼。
虹夏小口小口地吃着秋刀鱼,那根呆毛温柔地晃着。“莲君,你在法国都吃了什么?”
“法餐。蜗牛,鹅肝,红酒炖鸡,马赛鱼汤,还有里昂的乡土料理。”
“好吃吗?”
“好吃。但吃多了腻。”
凉咽下嘴里的鳗鱼。“法国菜确实容易腻。黄油太多。”
“你倒是懂。”橘莲看了她一眼。
“看美食节目学的。”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从法国美食转到乐队的新歌,从新歌转到学校,从学校转到七星和花奴。七星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角落里跑过来,蹲在橘莲脚边,仰头看着他。
“汪。”
(主子,我也想吃。)
橘莲从盘子里挑了一块没刺的鲭鱼肉,放在手心里。七星凑过来,舌头轻轻一卷,把鱼肉卷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舔了舔橘莲的手心。
“乖。”橘莲揉了揉它的脑袋。
花奴也凑过来了,蹲在虹夏脚边,仰头看着她。“喵~”
虹夏笑了,从盘子里挑了一小块鳗鱼,撕成更小的碎片,放在手心里。花奴凑过来,小口小口地舔着,吃完还舔了舔虹夏的手心。
“花奴真乖。”虹夏摸了摸它的脑袋。
凉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吃完饭,三人收拾了碗筷,把餐盒扔进垃圾桶。橘莲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虹夏和凉已经躺在床上了。虹夏在左边,凉在右边,中间留了一个空位。
橘莲躺进去,虹夏靠过来,把脸埋在他肩上。凉从另一边靠过来,把手臂搭在他胸口。
窗外的夜色很深,下北泽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电车驶过的声响。
七星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床边,用前爪扒了扒床沿。“汪。”
橘莲低头看着它。“你也想上来?”
七星点了点头。
橘莲伸手把七星抱上来,放在床尾。花奴也跟着跳上来,蜷在七星旁边。
一狗一猫在床尾缩成一团,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线。
橘莲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