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请好好看着。”
米浴的步幅开始加大,步频也越来越快,眼角处闪烁着蓝色的火焰。
“米浴的——”
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但还是传进了地狱之剑的耳朵里。
“领域!”
地狱之剑跑在最前面。
她的视野忽然变了。
周围的喧嚣——观众的呐喊、解说员的声音、身后那些杂乱的脚步声——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
她站在一座教堂里。
穹顶很高,高到看不清楚上面画着什么。
彩绘玻璃窗上绘着蓝色的蔷薇,一朵一朵,攀着藤蔓蜿蜒而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那些蓝色的花瓣,落在地面上,变成一片一片深蓝色的光斑。
温暖的。安静的。
像小时候做的那些已经记不清的梦。
但身后是冷的。
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从脊背一直蔓延到指尖的、像有什么东西抵在那里的冷。
她知道那是什么。
一把匕首。
蓝蔷薇的匕首。
从她踏入这座教堂的那一刻起,就抵在了她的后背。
听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每一步都踩在石板地面上,嗒,嗒,嗒。
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地狱之剑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双手张开,拥抱那些从窗户洒下来的阳光。
红色的头发垂在身后,大衣的下摆在一种不存在于这个空间的风里轻轻翻卷。
教堂两侧的墙壁上,蓝蔷薇开始生长。
藤蔓从墙壁的缝隙里钻出来,沿着石柱盘旋而上,一朵一朵的花苞在枝叶间鼓起来,然后——开了。
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露出里面深蓝色的蕊。
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洋的蓝,是深夜的蓝,是黎明前最后一刻的蓝。
它们开得很快,从墙壁爬到立柱,从立柱爬到穹顶,从穹顶垂下来,像一片倒悬的花海。
整个教堂都被蓝色覆盖了。
多么梦幻……
多么温柔……
但每一朵花下面都藏着刺。
地狱之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脚边也开满了蓝蔷薇。
藤蔓缠上了她的靴子,沿着小腿往上爬。
那些刺很尖,很细,扎在皮肤上,不疼,但能感觉到。
她没有动。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带着奔跑后的热度,落在她的后颈上。
“地狱……米浴……来了。”
观众席上的东海帝王眼睛瞪到了最大。
她看到了米浴追上了地狱之剑。
不是那种“快要追上了”的追上,是真正的、肩膀几乎挨着肩膀的追上。
“米浴——”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米浴又加速了。
像一把被拔出来的匕首,在出鞘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光芒都收进了刀刃里。
她的眼角有蓝色的光,像火焰,像星星,像某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那是……”
目白麦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那就是米浴的……领域?”
美浦波旁没有开口。
她的眼睛停在那道蓝色的身影上,一动不动。
赛场上,米浴和地狱之剑并排了。
裙摆和大衣在风里纠缠在一起,又分开,又纠缠。
两个人的步频几乎完全同步,每一步落下去的时间都一样,每一步踩下去的力度都一样。
像镜子。像影子。
教堂里,地狱之剑终于转过身了。
她看到了那个人。
小小的。
站在一片蓝色的花海里,帽子上的蓝蔷薇正在发光。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是光,是意志,是所有那些日日夜夜的训练里积攒下来的、不肯放弃的东西凝结成的形状。
刀刃上刻着花纹,是蔷薇的纹路,从刀柄一直蔓延到刀尖,每一朵花都在发光。
地狱之剑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的手里也握着两把刀。
刀身上没有任何花纹,光滑的,冰冷的,像镜子一样,映着对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两个人对视。
教堂里安静极了。
连风都没有了。
只有那些蓝蔷薇还在开,一朵一朵,从墙壁爬到地面,从两个人的脚边爬过。
“干得漂亮。”
地狱之剑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
“但——你知道的吧?”
“嗯。”
“那么……”
地狱之剑握紧了手里的刀。
来了。
米浴冲出去的那一刻,整个教堂都在震动。
彩绘玻璃窗上的蓝蔷薇开始发光,从花心开始,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蓝色的光从窗户里涌出来,落在地面上,落在墙壁上,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地狱之剑的刀斩下来了。
带着风声,带着她所有那些不可一世的骄傲,带着她在赛场上从未被人质疑过的统治力。
米浴没有躲。
她的匕首迎上去,刀刃与刀刃碰撞的那一刻,教堂里所有的光都晃了一下。
蓝色的火花从刀锋间迸出来,落在那些蓝蔷薇上,花瓣在火光中变得更蓝,更亮。
第一刀被弹开了。
地狱之剑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第二刀紧跟着来了。
比第一刀更快,更重,更不留余地。
米浴的匕首再次迎上去。
但这一次,她没有弹开。
她接住了。
刀刃卡在刀刃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像钟鸣一样的声响。
那声音在教堂里来回震荡,震落了穹顶上几片蓝色的花瓣。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地狱之剑看到了米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紧张。
只有决心。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的决心。
米浴的匕首往前推了。
地狱之剑的刀被一寸一寸地压回来。
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不是蛮力,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心脏最深处的某个地方涌出来的力量。
她认识那种力量。
那是她自己也有的东西。
匕首穿过了双刀的防线。
“米浴——!!!”
“超越了——!!!”
“米浴超越了地狱之剑——!!!”
东海帝王的手已经不是在攥栏杆了,是在砸。
拳头砸在铁管上,咚,咚,咚,她自己都不知道疼。
“米浴——!!!”
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栏杆上,滴在手背上,滴在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那个笑起来的嘴角上。
目白麦昆站在她旁边,手捂着嘴。
眼睛瞪得很大,眼眶红红的。
她看着跑道上那道紫色的身影——那道此刻正跑在最前面、正把所有对手都甩在身后的身影——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美浦波旁的手指终于落下来了。
落在膝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啪”。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计算什么,又像只是想说点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眼睛还定在那道黑色的身影上,眨都没有眨一下。
赛道上,米浴跑在最前面。
裙摆在风里翻飞,帽子上的蓝蔷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步子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跑道的正中间,踩得结结实实。
身后的那道红色身影在缩小。
一个马身。两个马身。三个马身。
她已经听不到后面的脚步声了。
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在唱歌。
教堂正在崩塌。
穹顶上的蓝蔷薇开始凋谢,花瓣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地面上,变成深蓝色的光点,然后消散。
彩绘玻璃窗上的裂纹从花心开始蔓延,像蜘蛛网一样,一道一道地爬满了整面墙壁。
阳光从裂缝里涌进来,刺眼的白。
地狱之剑低头看着胸口。
那把匕首还插在那里,刀刃上的蓝蔷薇还在发光。
不刺眼,是很温柔的、很安静的、像夜灯一样的光。
她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米浴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地狱之剑把匕首往外拔。
一寸一寸地。
每拔出一寸,教堂就崩塌得更厉害一些。
墙壁在开裂,立柱在倾斜,穹顶上的花瓣像雪一样往下飘。
拔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看着米浴。
“你已经很强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但是——”
她把匕首完全拔了出来。
教堂碎了。
阳光涌进来,把所有东西都淹没了。
蓝蔷薇、彩绘玻璃、石柱、穹顶,全部融化在那片刺眼的白光里。
地狱之剑脚下的地面在升高。
不是她变高了,是她脚下的地面在隆起,像一座山,像一堵墙。
她站在最高处,遮住了阳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然后——
“统领加速了——!!!”
“地狱之剑!地狱之剑追回来了!!!”
东海帝王的手停下了。
她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那道从后面追上来、正在一点一点缩短距离的身影——嘴微微张开着,忘了合上。
“追回来了……”
目白麦昆的手从嘴边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
美浦波旁的眼睛重新开始扫动了。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但每次经过那道红色身影的时候,都会停一下。
“速度……超过了……”
赛道上,米浴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了。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她没有回头。
脚踩得更用力了,步子迈得更大,肺里的空气像被烧开的水一样往外涌。
但那个声音还是越来越近了。
一步。半步。
然后——
并排了。
地狱之剑的脸出现在她的右侧。红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眼睛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看米浴。米浴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并排跑着,肩膀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但只是一瞬。
那道红色的身影往前去了。
一个头。半个马身。一个马身。
米浴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手攥紧了,又松开。
脚还在踩。一步,又一步。
她看着那道背影冲过终点线,看着它减速,看着它停下来,看着它转过身。
屏幕上显示着比赛成绩:
一着:地狱之剑。
二着:米浴(三马身)。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掌声。
不是那种只有冠军才能得到的、带着崇拜和惊叹的掌声,是给两个人的。
给那个一直站在最高处的人,也给那个终于站到她身边的人。
米浴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腿在抖,不是累的,是——她不知道是什么。
脚步声在面前停下来。
她抬起头。
地狱之剑站在她面前。
头发全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几缕垂下来,发梢在滴水。
脸很红,呼吸也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
但她在笑。
是真的很高兴的那种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露出一点点牙齿。
“输了……”
地狱之剑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把米浴被汗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然后揽住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米浴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很烫,还有汗水的味道。
“你已经追上我了。”
米浴的鼻子酸了。
她把脸埋进地狱之剑的肩膀里,眼泪混着汗水一起淌下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