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的五十两银锭还带着那个笑面老管家体温的余热,粗糙的边缘硌着沈昼左手拇指的掌骨。他的右手里捏着一个小巧的油纸包,三根淬了青水蛇毒的细针隔着浸透油蜡的粗纸,正向外渗出潮湿且微酸的铁味。
雅风阁后院的这处水榭,三面环水,唯一的出口是正前方一扇包着铁皮的红木大门。
三十息前,那个看似慈眉善目的老管家拍着他的肩膀:“去吧,上楼把毒针扎进王大人的脖子里,事成之后,我一把火替你把贱籍的身契烧了。那这天下之大,便有你的容身之所了。”
随后,他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出了水榭,顺手带上了门。
十息前,水榭大门外侧的阴影里,传来了一声沉重、钝涩的金铁交击声。
两指粗的熟铁链,毫无缝隙地绕过了铜制锁扣,随后是巨大黄铜锁柱狠狠砸进去卡死的咬合动静。咔哒。
沈昼静静地靠在通往二楼的阴暗木质楼梯下方,背脊贴着冰冷的立柱。
楼上到底坐着哪位权倾朝野的大人,是谁贪墨了哪里的修河公款,这些东西,沈昼不在乎。
哪怕是那些儒生老爷们在花船上为了所谓的党争如何舌战群儒,在他眼里也全是狗屁。大人物们权力的更迭绝对不会与每天为了残羹冷炙狗咬狗的底层烂泥共情。
他甚至没有去探究上面那两人具体的官职和纠纷。他只需要依据掌心五十两的银锭、毒针、反锁的铁皮厚门、以及外面屋顶上隐约的气机,就能彻底看穿这群满腹经纶者抛出的残暴伪装。
垫背局。一个看似粗糙却绝对致命的必杀之局。
大景朝的上位者就是这样。
他们甚至懒得在“放他脱籍生还”这种屁话上多做润色。捏死虫子不需要计谋。
哪怕沈昼不去出那淬毒的一针,一旦这落锁的半个时辰过去,事无论成败,第二天城门尉的通报上也只会写下“狂悖凶徒伙同草寇刺杀大人,卫士血战将其剁成肉泥”。
他那一身常年被劣质皂角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贴在皮肉上,里面包裹的是一副长期吞咽粗劣米糠与泔水而略显消瘦,却因在死人堆与帮派倾轧中摸爬滚打而像干枯藤蔓般紧绷的骨架。
市井里那些惧怕他阴狠手段的泼皮,私下里叫他“青水鬣狗”。
但这并非他的全貌。在这个荒诞、被扭曲礼教与极度物欲所缝合的大景朝,沈昼是一个保留着记忆的异乡客。
原本在他的推演中,大景朝那高高在上的修行者、世家大族与皇权党争,是属于“不可视、不可碰”的。
他不图谋改天换日,更不去探寻世界为何堕落至此的宏大秘密。
降临的第一天,他就评估了这个肉体: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任何财产庇护。于是,他主动剥离了所有现代人的尊严与矫情,被迫选了一条最底层、最肮脏但也看似最能避开权力漩涡的存活路径。
他去倒夜香,去帮青楼老鸨处理那些尸骨。
他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看,活在阴沟里,躲在权力碾不到的角落,这就赢了。
活着,不择手段地活过一切灾难。
他用尽忍耐力,硬生生将所有能称之为暴虐的东西,连同原本寄宿于自己深处那股力量种子,死死锁在皮囊的最深处——因为那股力量属于恐虐。
苟住,活下去,这才是王道。
但他终究错判了这片土地。
大景朝的底线,是“没有底线”。在这里,懦弱与物化被包装成了常态,礼教是一层糊在恶臭尸水上的金箔。
当你以为自己已经趴在最底层的烂泥里不会挡任何人的道时,上位者的靴子依旧会随机碾碎你的颅骨,仅仅是因为他们今天鞋底沾了灰,需要一点血水来清洗。
就像现在。
大儒顾文轩,素有“江南第一清流”美誉。就是这个昨天还在太学里痛斥乱臣贼子、悲悯天下苍生的老牲口,今晚在这水榭二楼,摆下了令人发指的“地根香”宴席。
十二个清秀女童,被当做“供养天地才气的灵药”,用来款待当朝太党的心腹,监察御史王胖子。
而顾文轩那笑面虎管家塞给沈昼的剧本是:趁楼上正办着事,上去把毒针扎进王大人的脖子里,为江南士林除害。事成之后,放他脱去贱籍,远走高飞。
粗糙的谎言,甚至懒得进行基本的修饰。
沈昼闭上眼,喉结滚了一下,将胃酸强行咽回食道。
顾文轩在江南贪污赈灾款的铁证落在了王胖子手里,他必须要这胖子死。但他可是大儒,手上不能沾同僚的血,更不能沾在寻欢作乐的当口。
水榭的门从外面被锁死,这就是断绝所有生机的牢笼。一旦沈昼顺着楼梯走上去,无论他是否出针,王胖子那个真正在正规军沙场上饮过血的寸步不离的光头近卫,都会在一息之间拔刀将沈昼剁成肉泥。
随后,顾文轩安排在对面屋顶上的三个弓弩手,会乱箭射入包厢,以此作为“底层贱民伙同外敌刺杀朝廷命官,顾大人卫队拼死护卫击杀刺客”的完美闭环。
他沈昼,连一枚筹码都算不上,只是一块五十银子买来的、用来堵枪眼的肥皂。这就是大景朝的生存法则,他们不接受你的隐忍,他们随时会征用你的性命。
“苟活到底为止了。”
蛰伏在骨髓深处无数个日夜的恶鬼,被强行唤醒了。沈昼在阴暗处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层一直束缚着他的名为“理智妥协”的薄膜,被纯粹暴虐彻底撕裂。
这是恐虐降下的力量。
沈昼那原本就有些消瘦的胸腔猛然扩张,高压血液强行被泵入他枯槁干裂的经络与血管。
他的骨骼被突然暴涨的筋腱和血肉强行撑开并重组定型。巨大的肌肉撕裂之痛刚刚产生便被蛮横剥离。
他闻不到霉味了,世界在他的五官里失去了一切色彩,变成了极致的腥与躁动。
那是活物的温度。一团团代表着大出血和致命弱点的活人生气,在沈昼的脑部反馈中显得如此扎眼与鲜活。
杀戮成了绝对的前提,没有杀不杀,只有怎么杀。
楼梯右侧七步外,是八个一楼的护卫。他们穿着制式的生铁扎甲,腰间挎着精钢长刀。在此之前,他们是沈昼必须要低头赔笑的“大人”。但此刻,这八个人正在昏暗的防风油灯下低声荡笑,毫无防备。
“啧,上个月,我家那婆娘被大人拽进了内宅去快活。你别说,要不是肚皮争气生养过好些次,人家那能看得上眼?”
另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汉子灌下一口酒,揉着跨间的裤裆:“瞧你那点出息。我那个幺女刚及笄没半月,前日总兵大人要泄火拉去房里。这就是咱们攀贵人的梯子!”
懦弱,病态的慕强,被阉割的灵魂。
沈昼凝视着他们。
这群人虽然有兵器在手,但他们的骨骼站位松垮。那引以为傲的铁扎甲在颈部、腋窝、大腿内侧的大动脉处,暴露出足足两寸宽的缝隙。八个呼吸声虚浮杂乱,没有任何内力。在沈昼的视野里,这只是一堆只需一寸刀刃就能划断的肉桩。
真正具有致死威胁的,是另外两个方向。
沈昼微微侧头,透过水榭斑驳的雕花木窗看向外面的夜色。
主楼屋脊上,错落的瓦片反光中有三处呈现不自然的阴影停顿。风从北边吹来,夹杂着一丝生牛筋被长期拉扯绷紧的胶皮味。
三架重型军弩,射界成交叉网状,死死锁定了水榭二楼的栏杆和一楼的大门。这意味着,在沈昼发起行动后的三秒内,如果他不移动到承重柱背后的死角,胸腔就会被带有破甲倒刺的弩箭绞碎。
头顶传来木板轻微的震颤。
那是二楼。顾文轩的文雅抑扬与禽兽行径正在同步进行。
“《南华经》有云,气结而生。这等灾荒之地的雏儿,犹如久旱之土逢甘露。王御史,您这第一刀,当剖开那阴元不泄之处,方能大补……”
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撕裂音,并非衣帛,而是肉体生生被外力扩开的凄厉杂音。一声濒死幼鼠般的尖锐惨叫,随即被一只大手狠狠捂了回去,只剩下骨头摩擦地板的“咯吱”声。
肥胖的王御史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而在这令人血液沸腾的杂音中,沈昼只精准地锁定了一道声音。
在二楼包厢门外的侧影处,有一道平稳、不带任何波动的呼吸律动。
一吸,停半秒,深呼。
那是一个活人将杀意收敛进骨髓的本能。对方静立在楼板上,下盘重心分布均匀得可怕,腰间战刀的黄铜吞口时不时因为肌肉微调发出不可察觉的微鸣。
这就是那个从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近卫老卒。包裹着身体的重甲严密厚实,毫无一丝空洞,如同一台一旦驱动便是不死不休直接劈斩粉碎任何抵抗者的重型兵车。
面对这样不可逾越的差距,沈昼神经却在兴奋地跳动。
有个声音在向他狂叫着:顺着这根承重木杀出去,撕开那层沉重的壳,去撞碎对方的咽喉!
三,二……不躲,要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