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开学的第一天,慧优黛站在青崖都大学附属中学的门口,背着那只小猫书包。
书包的边角已经磨得更白了,但她还是没换。
林飒说要给她买新的,她说“还能用”。
林飒没有坚持。
她知道自己女儿念旧。
校门比小学的大了很多,教学楼也更高,操场也更宽。
她看着那些陌生的脸,心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期待。
她走进校门,找到自己的班级——初一(三)班。
和小学一样的编号。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女生,男生只有零星几个,缩在角落里。
她扫了一圈,目光停在了靠窗的位置。第二排,靠窗。
和小学一样的座位。
她走过去,坐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亮亮的。
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安静地等着。
小学的那些人,大多不在了。
苏糖糖搬去了北边的城市,林诗音去了外地的艺术学校,唐棠去了省体校,赵雪儿跟妈妈回了老家。
都是早就知道的事。
毕业那天都哭过了,也笑着说好了“以后还要见面”。
但“以后”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顾清霜倒是还在青崖都,但她去了另一所初中,不在这里。
慧优黛看着窗外,梧桐树换了,不是小学的那棵。
但这棵也很高,叶子也很绿。
风吹过来,沙沙地响。
她正看着,忽然感觉到有人站在她旁边。
她转过头。
一个女孩站在那里。
栗色的长发,微微卷曲,披在肩上。
她的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嘴唇涂着浅粉色的唇膏。
她穿着一身明显改过的校服——裙子比规定的短了一截,腰身收得很紧,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画着很淡的眼线。
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她手里拿着一瓶牛奶,是慧优黛见过的那种——很贵的,进口的,包装很精致的。
“你好,我叫柳如烟。”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大小姐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这个位置有人吗?”
她指了指慧优黛旁边的空位。
慧优黛看着她。
记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三年级,有一天早上,桌上突然出现了一瓶牛奶,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写着“早上好。
昨天看到你好像没睡好,喝牛奶有助睡眠”。
没有署名。
她当时想了很久,想到过隔壁班的柳如烟——那个头发染成浅栗色的、据说家里很有钱的女孩。
她们没有说过话,但在走廊上见过很多次。
每次经过的时候,柳如烟都在看她。
不是偷偷的、躲闪的看,而是那种坦荡的、不加掩饰的、像在说“我就是在看你”的看。
后来牛奶没有再出现,她也就渐渐忘了。
现在她站在面前。
“没人。”
慧优黛说。
柳如烟坐下来,把牛奶放在慧优黛桌上。
“给你的。”
慧优黛看着那瓶牛奶。
“你三年级的时候也送过我。”
“你还记得?”
柳如烟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一点。
“嗯。”
“我以为你忘了。”
“没有。”
柳如烟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
她的耳朵红了。
慧优黛看着那瓶牛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很浓,很香,和三年级时一样的味道。
“谢谢。”
柳如烟没有抬头。
“不客气。”
陆续有同学走进来。
有人坐在前面,有人坐在后面,有人坐在左边,有人坐在右边。
慧优黛注意到一个短发女生走进来,瘦瘦的,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书,走路低着头,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慌张地扶了一下门框,眼镜滑到鼻尖上,又赶紧推上去。
她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把书一本一本地摆好,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热水,白气冒出来,模糊了她的镜片。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整个过程没有人看她。
她也不看别人。
慧优黛看了她一眼,收回了目光。
还有一个女生,扎着双马尾,一进门就大声说“大家好”,然后挨个问旁边的人“你叫什么名字”、“你小学哪个学校的”、“你住哪里”。
她走到慧优黛面前,弯下腰,笑得很灿烂。
“你好!我叫林小溪!你叫什么?”
“慧优黛。”
“优黛!好好听的名字!
以后我们就是同学啦!请多多关照!”
她伸出手,慧优黛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暖,很有力。
然后她转头问柳如烟,“你叫什么?”
“柳如烟。”
“如烟!也好听!
你们的名字都好好听!”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也没有不耐烦。
林小溪不在意,又跑去问后面的人了。
她的双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像两条快乐的小辫子。
班主任走进来了。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陈。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
我不喜欢废话。
第一,上课不要迟到。
第二,作业按时交。
第三,不要惹事。
好了,自我介绍。
从第一排开始。”
自我介绍一个接一个地过去。
有人紧张,有人大方,有人说了三句就卡住了。
轮到林小溪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响亮。
“我叫林小溪!喜欢聊天!
喜欢交朋友!喜欢吃饭!
不喜欢一个人!不喜欢安静!
不喜欢不说话的人!”
全班笑了。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
“坐下吧。”
林小溪坐下了,还在笑。
轮到柳如烟。
她站起来,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柳如烟。
喜欢安静。
不喜欢吵闹。
不喜欢没礼貌的人。”
然后坐下了。
全班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好酷”。
轮到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短发女生。
她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我叫安静。”
全班安静了——不是因为她的名字,是因为她的声音太小了,后排听不见。
陈老师说“大声一点”,她深吸一口气,
稍微大了一点。
“我叫安静。
喜欢……喜欢看书。
不喜欢……不喜欢说话。”
然后坐下了。
她的耳朵红了。
有人笑了一声,但很快收了。
慧优黛看了她一眼。
安静,人如其名。
轮到慧优黛了。
她站起来。
“慧优黛。
喜欢看书。
不喜欢——暂时没有。”
坐下了。
没有人说酷。
但很多人记住了这个名字。
课间,林小溪从座位上弹起来,跑到慧优黛桌前。
“优黛!你小学哪个学校的?”
“青崖都第一小学。”
“我在第二小学!离得不远!
你认识苏糖糖吗?”
“认识。”
“她是我表妹!”
慧优黛看着她。
“真的?”
“真的!她跟我说过你!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还说你每天给她带糖——不对,是她每天给你带糖。
后来你把她牙搞没了。”
慧优黛沉默了一下。
“她的牙是自己吃糖吃坏的。”
“她说是因为你告状。”
“我那是为她好。”
“她也是这么说的。
她说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慧优黛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溪笑了。
“你不用不好意思。
她说的是真的。”
然后她跑了,去找下一个同学聊天了。
中午,食堂。
慧优黛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柳如烟端着餐盘,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了她对面。
“你坐这边?”
柳如烟说。
“我喜欢靠窗。”
慧优黛点了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
林小溪端着餐盘跑过来,也不问,直接坐在慧优黛旁边。
“优黛!如烟!你们吃得好少!
我妈妈说我吃得多,但我觉得不多,我就是饿。”
她说着,咬了一大口鸡腿。
柳如烟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次比上次多动了一点。
慧优黛注意到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
下午,最后一节课。
放学铃响了。
慧优黛收拾书包,站起来。
柳如烟也站起来。
“你走哪边?”
“南门。”
“我也是。”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
经过走廊的时候,慧优黛忽然停下来。
她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的校服,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只是拿着。
顾清霜。
她站在那里,像在等人。
看到慧优黛,她把书放进书包里,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
慧优黛问。
“我转学了。”
“转到这里?”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慧优黛看着她。
“你不是说去了另一所初中吗?”
顾清霜沉默了一会儿。
“那所不好。”
慧优黛没有追问。
她知道顾清霜不是因为学校不好才转学的。
她是因为她在这里。
她没有说破。
柳如烟站在旁边,看着顾清霜。
顾清霜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空气里有东西在碰撞。
慧优黛站在中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走吧。”
“嗯。”
三个人走出校门。
顾清霜走左边,柳如烟走右边。
和早上不一样。
早上只有两个人,现在有三个了。
慧优黛走中间。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笑了。
顾清霜问“笑什么”,她说“没笑”。
柳如烟说“你笑了”。
慧优黛没有反驳。
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秋天的阳光里。
回到家,温若晴在厨房里做饭,林飒在沙发上看电视。
周雨棠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温水。看到慧优黛进来,她笑了。
“回来了?”
“嗯。”
“初中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认识新同学?”
“有。
柳如烟。
小学隔壁班的。
还有林小溪。
还有安静。
还有——顾清霜转来了。”
周雨棠看着她。
“她不是去了别的学校吗?”
“转学了。”
周雨棠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她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慧优黛走过去,弯下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周雨棠笑了。
“去洗手吃饭。”
“好。”
晚上,慧优黛躺在床上,凰九音躺在她旁边,黑猫趴在两个人中间。
窗外月光很好。
慧优黛翻了个身,面朝凰九音。
凰九音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慧优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
凰九音睁开眼睛。
“干什么?”
“亲你。”
凰九音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今天还没亲过。”
凰九音沉默了一瞬。
“你早上出门的时候亲过了。”
“那是早上。
现在是晚上。”
凰九音没有说话,面朝慧优黛。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九音。”
慧优黛看着她。
“今天怎么样?”
凰九音想了想。
“上午练了搏击。
下午练了体能。
晚上吃了你妈做的饭。”
慧优黛笑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是问你——开不开心?”
凰九音看着她。
“你今天话很多。”
“因为白天见不到你。
晚上才能说。”
凰九音愣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把慧优黛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她的手指停在慧优黛的肩窝那里,没有收回去。
“九音。”
慧优黛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我?”
凰九音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不是白天见不到我吗。”
“嗯。
所以问你有没有想我。”
凰九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翻过身,背对着慧优黛。
黑猫抬起头,看了看凰九音,又看了看慧优黛,然后趴下了。
“想了。”
她的声音很轻。
慧优黛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亮亮的。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
凰九音没有躲。
“我也想了。”
慧优黛说。
凰九音没有说话。
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慧优黛把手指收回来,看着天花板。
星星贴纸在月光下亮闪闪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九音。”
“嗯。”
“以后的每一天,晚上都跟你说。
今天怎么样。
有没有想我。”
凰九音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面朝慧优黛。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说的。”
“嗯。”
“每天都?”
“每天都。”
凰九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睡吧。”
“嗯。”
慧优黛也闭上眼睛。
黑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河。
凰九音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到了慧优黛的手指。
她没有握,只是碰着。
慧优黛也没有动。
两个人的手指在月光下挨在一起,没有分开。
慧优黛闭上眼睛。
黑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在这片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教室门口。
教室里坐满了人。
苏糖糖、林诗音、唐棠、赵雪儿、顾清霜、柳如烟、林小溪、安静。
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但每天都能见到的人。
她们都在。
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看到很多人都在、一个都没少的、安心的笑。
她走进教室,坐到靠窗的位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
她翻开课本,第一课是——不是课文,是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欢迎回来。”
字迹很熟悉。
但她想不起是谁写的。
她把纸条夹进书里,抬起头。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