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启事发出去的第一天,慧优黛收到了三万份简历。
不是三万份投递,是三万份合格的简历。
小昭写的筛选程序跑了一整夜,把不合格的剔掉,剩下的还有三万。
慧优黛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给林羡鱼发了一条消息。
“林教授,三万人。
我养不起。”
林羡鱼回复:“不是三万人。
是三千。
你选十分之一。”
慧优黛想了想。
“那剩下的两万七怎么办?”
“他们会去别的地方。
你开了这个头,动画行业就活了。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动画。”
慧优黛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两个字——
“谢谢。”
她选了三千人。不是随便选的,是小昭的程序根据作品集、经验、专业方向筛选出来的。
画原画的、做3D的、写剧本的、配乐的音效的、剪辑的、包装的。三千人,分成六个组。
蜡笔小新组、樱桃小丸子组、哆啦A梦组、名侦探柯梅组、银魂组、神奇宝贝组。
每个组五百人,每组一个组长,组长直接向慧优黛汇报。
她不是导演,不是编剧,不是画师。
她只是看。
坐在工作室的角落里,看着那些大人忙碌。
有人说“小新的眉毛是不是太粗了”,她说“就是要粗”。
有人说“小丸子的刘海是不是太齐了”,她说“就是要齐”。
有人说“哆啦A梦的铃铛是什么颜色”,她说“黄色”。
所有人都听她的。因为她是对的。她看过原版。在另一个世界。
工厂的事,比招人更麻烦。
不是一家工厂,是很多家。
做布偶的、做模型的、做服装的、做文具的、做贴纸的。
她让安吉拉去谈,安吉拉带着律师和会计师,一家一家地跑。
合同、定金、样品、大货、交期、质检。
每一道工序都不能省,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错。
慧优黛不看合同,不看账本,她只看样品。
小新的睡衣、小丸子的书包、哆啦A梦的竹蜻蜓、柯梅的眼镜、银魂的洞爷湖、神奇宝贝的精灵球。
每一个样品她都要亲手摸过、看过、闻过。
她说“这个布太硬了”,工厂换。
她说“这个颜色不对”,工厂调。
她说“这个味道太大了”,工厂晾。
工厂的老板们一开始觉得这个小女孩事多。
后来发现她说的都对。
他们开始服了。
钱的事,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紧张的。
不是没钱了,是不够花了。
三千人的工资、工厂的定金、设备采购、软件授权、场地租金。
每一笔都是大数字,每一笔都要按时付。
慧优黛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财务报表。
收入:零。
支出:九位数。
她看了三遍,确认没有数错零。
然后她合上报表,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星星贴纸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先吃饭吧。”
凰九音端着两碗面走进来。
“什么先吃饭?”
“没什么。
面好香。”
“嗯。”
慧优黛接过碗,低头吃面。
面是凰九音煮的,白水煮面,加了一个蛋,几片青菜。
很淡,但很好吃。
慧优黛吃完面,把碗放下。
“九音。”
“嗯。”
“如果有一天我没钱了,你还会住这里吗?”
凰九音看着她。
“你有钱没钱,跟我住不住有什么关系?”
慧优黛想了想。
“也是。”
她笑了。
凰九音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没钱,我养你。”
然后走了。
慧优黛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被人说“我养你”之后,心里涌上来的、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的笑。
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
王老师在班会上说“还有一个月就毕业考了”,全班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怕考试,是因为考完就散了。
苏糖糖要搬家,林诗音要去外地,唐棠要去体校,赵雪儿要回老家。
顾清霜不走,但她会去另一所初中。
慧优黛也不走,她直升青崖都大学附属中学。
但不在一个班了。
所有人都不在一个班了。
苏糖糖趴在桌上,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胳膊里。
林诗音坐在后面,看着苏糖糖的后脑勺,没有哭。
但她的笔尖戳破了本子。
唐棠没有哭,但她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飞了。
赵雪儿没有哭,但她把暖手宝握得吱吱响。
顾清霜没有哭。
她只是每天站在校门口,看着慧优黛从校门里走出来。
她看得很认真,像在记住她的每一步。
毕业考那天,慧优黛没有复习。
她不需要复习。
她坐在考场上,把试卷写完,检查了一遍,然后放下笔,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绿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操场上,斑斑驳驳。
她在这里坐了六年。
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从六岁到十二岁。
她看够了这棵树,看够了这片操场,看够了这间教室。
但她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树,是舍不得树下的人。
毕业典礼那天,王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了一段话。
“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
全班笑了。
因为每个老师都这么说。
王老师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哭了。
她没有擦,让眼泪流。
全班也哭了。
苏糖糖抱着慧优黛,哭得最大声。
“优黛!以后不能每天给你带糖了!”
“嗯。”
“以后不能每天见到你了!”
“嗯。”
“你会忘了我吗?”
“不会。”
“你保证?”
“保证。”
苏糖糖松开她,擦了擦眼泪,笑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放在慧优黛手心里。
“最后一颗。
焦糖味的。”
慧优黛看着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很甜。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好吃。”
苏糖糖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林诗音走过来,站在慧优黛面前。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慧优黛。
纸上画着慧优黛的侧脸。
比上次那张好。
很像。
慧优黛看着那张画。
“谢谢。”
“不客气。”
林诗音低下头。
“以后还会画吗?”
“会。”
“画完了,给我看。”
“好。”
林诗音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优黛。”
“嗯。”
“你以后不要熬夜。
对身体不好。”
“好。”
林诗音走了。
她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
唐棠跑过来,一巴掌拍在慧优黛的肩膀上。
“优黛!以后打架叫我!”
“你不是去体校吗?”
“体校也打架。”
“那不打。
你好好训练。”
“那你呢?”
“我好好做动画。”
唐棠看着她,笑了。
“行。
你做动画,我训练。
以后你动画里的人打架,我来当动作指导。”
慧优黛笑了。
“好。”
唐棠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
“你的肩膀好硬!以后多吃饭!”
慧优黛摸了摸肩膀,笑了。
赵雪儿走过来,把暖手宝塞进慧优黛的口袋里。
“最后一个。”
“谢谢。”
“以后不能每天给你暖手宝了。”
“嗯。”
“你会冷吗?”
“会。”
赵雪儿低下头。
“那怎么办?”
慧优黛从口袋里拿出暖手宝,握在手心里。
“它还在。”
赵雪儿看着她的手,眼泪掉下来了。
“它不会永远热。”
“热一天是一天。”
赵雪儿擦了擦眼泪,笑了。
“那我以后还给你寄暖手宝。
寄到你毕业。
寄到你工作。
寄到你老。”
慧优黛看着她。
“好。”
赵雪儿转身跑了。
跑得很慢,像怕摔倒。
慧优黛看着她的背影,想,她跑得很慢。
但她一直在跑。
顾清霜站在校门口,梧桐树下。
手里没有拿书。
她今天没有拿书。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慧优黛走过来。
慧优黛走到她面前。
“走吧。”
“嗯。”
两个人并肩走着。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慧优黛伸出手,牵住了顾清霜的手。
顾清霜没有挣开。
她握着慧优黛的手,握了一路。
走到小区门口,慧优黛停下来。
“顾清霜。”
“嗯。”
“以后不能每天见面了。”
“嗯。”
“你会等我吗?”
“会。”
慧优黛看着她。
“等我长大?”
“等你长大。
等你娶我。”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踮起脚尖,在顾清霜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顾清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明天见。”
“明天见。”
慧优黛松开手,走进小区。
顾清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汗。
不是热的,是冷的。
她把手握成拳头,放进口袋里。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楼道口没有人。
她转回头,继续走。
脚步比平时慢。
她在等。
等明天。
等明天见。
暑假开始了。
慧优黛没有去玩。
她每天泡在工作室里,盯着那六部动画的进度。
蜡笔小新做了二十集,樱桃小丸子做了二十集,哆啦A梦做了十五集,柯梅做了十集,银魂做了五集,神奇宝贝做了三十集。
不够。
她需要更多。
因为一年后,她要一口气全部放出去。
不是一集一集地放,是一百集、两百集地放。
她要让这个世界的人,一次性看个够。
看完了,就不想了。
不想了,就不吵了。
不吵了,就开心了。
她不知道这个逻辑对不对。
但她觉得,值得一试。
工厂那边也在赶货。
小新的睡衣、小丸子的书包、哆啦A梦的竹蜻蜓、柯梅的眼镜、银魂的洞爷湖、神奇宝贝的精灵球。
每一个产品都要开模、打样、生产、包装。
工人们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
慧优黛每隔几天去一次工厂,不是检查,
是看。
看那些产品从流水线上下来,被装进箱子,被运到仓库。
仓库很大,堆满了箱子。
她站在仓库里,看着那些箱子,想,如果卖不出去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做。
做完了,再看。
卖不出去,再想办法。
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妈妈说的。
钱的事,越来越紧了。
工资要发,工厂要结款,仓库要租金。每一笔都不能拖,每一笔都要按时付。
慧优黛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财务报表。
收入:还是零。
支出:还是九位数。
她看了三遍,确认没有数错零。
然后她合上报表,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星星贴纸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先吃饭吧。”
凰九音端着两碗面走进来。
“什么先吃饭?”
“没什么。
面好香。”
“嗯。”
慧优黛接过碗,低头吃面。
面是凰九音煮的,白水煮面,加了一个蛋,几片青菜。
很淡,但很好吃。
慧优黛吃完面,把碗放下。
“九音。”
“嗯。”
“如果我真的没钱了,你怎么办?”
凰九音看着她。
“我说过了。
我养你。”
慧优黛笑了。
“你养我。
你哪来的钱?”
“我去打工。”
“你不是在打工吗?”
“那是帮你打工。
不算。”
慧优黛看着她。
“你去哪里打工?”
“健身房。
帮人做陪练。”
慧优黛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
我还有钱。”
“你刚才说没钱了。”
“那是开玩笑。”
凰九音看着她。
“你骗人。”
“嗯。”
凰九音没有追问。
她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骗人,我也养你。”
然后走了。
慧优黛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不是难过,是觉得——有人愿意养你,是一件很好的事。
初一开学的第一天,慧优黛站在新学校的门口。
青崖都大学附属中学,就在青崖都大学旁边。
校门很大,教学楼很高,操场很宽。
她看着那些陌生的脸,想,没有人认识她。
没有人知道她是黛色。
没有人知道她是写《三体》的人。
没有人知道她是做《狼人杀》《女神联盟》的人。
没有人知道她是唱《虫儿飞》的人。
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初一新生。
她喜欢这样。
她背着书包,走进校门。
没有人看她。她笑了。
教室里,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本上。
她翻开课本,第一课是——不是《海上日出》,不是《观沧海》。
是一篇新的课文,写的是一个叫“慧优黛”的人。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完了。
课文写的是她。
写她写了《三体》,写了《世界战争与和平》,做了《狼人杀》《女神联盟》,做了《豆豆的日常》。
写了她的歌让灵能者情绪稳定,写了她的琴声阻止了北境和南境的战争。
最后一段写着——
“慧优黛,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做了一些不普通的事。
她说,实践才有发言权。
她说,不要害怕,不要担心,不要吵架,不要动手。
她说,先吃饭吧。”
慧优黛看着那行“先吃饭吧”,嘴角抽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说过“先吃饭吧”?
她在心里说的。
没有人听到。
但课文里写了。
她不知道是谁写的。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看着她。
她合上课本,看着窗外。
梧桐树换了,不是青崖都第一小学的那棵。
但这棵也很高,叶子也很绿。
风吹过来,沙沙地响。
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被很多人知道、但没有人打扰的、自在的笑。
放学后,她去了工作室。
动画还在做,工厂还在赶,仓库还堆着货。
钱还是不够。
但她不急。
因为她还有一年。
一年后,这些东西会全部放出去。
会有人看,会有人买。
她不知道能不能回本。
但她知道,她做了该做的事。
剩下的,交给时间。
她坐在工作室的角落里,看着那些大人忙碌。
有人说“小新的眉毛再粗一点”,有人说“小丸子的刘海再齐一点”,有人说“哆啦A梦的铃铛再黄一点”。
她听着,没有说话。
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晚上,慧优黛躺在床上,凰九音躺在她旁边,黑猫趴在两个人中间。
窗外月光很好。
慧优黛翻了个身,面朝凰九音。
“九音。”
“嗯。”
“你说,一年后这些东西会火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做的。”
慧优黛看着她。
“你这是在夸我?”
“嗯。”
“你很少夸人。”
“嗯。”
慧优黛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黑猫的头。
黑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九音。”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煮的面。”
凰九音看着她。
“面是白水煮的。
加了一个蛋。
几片青菜。”
慧优黛笑了。
“好吃。”
“下次加两个蛋。”
“好。”
慧优黛闭上眼睛。
黑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在这片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仓库里,看着那些箱子。
箱子堆得很高,很高。
她打开一个,里面是小新的睡衣。
她拿出来,穿在身上。
很大,但不冷。她笑了。
她穿着小新的睡衣,走出仓库。
外面是阳光,很亮,很暖。
她眯着眼睛,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