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湘夫人终于不是一味奔逃,而是停下了身形,尤其是已经心生死意之后,她的心境反倒是开始逐渐攀升,甚至接近了她踏入武道修行以来此生的最高点。
还是那句话,武道修行中唯有心境最是难测,尤其是在踏入先天三境以后,心境对战力的影响便愈发加深,同境之间心境不同,交手之时所能展现出的战力甚至可能天差地别。
即使她如今早已经坏了根基,武道修为一落千丈,但毕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跌境,曾经身为通玄境大宗师的底子还在,此时心境趋近于圆满,境界自然也开始水涨船高,即使如今依旧无法回到当年的境界,但也依旧不可小觑。
禅宗有言: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而今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
将心境变化之微妙已经是说的无比透彻。
更何况,她依旧要比李玉妍高出一境。
她知道自己如今不过是日停西山,看似光芒万丈,是则是昙花一现而已。
但那又如何?
一境之隔,天差地别。
从来不是一句空谈。
然后她看见远处一粒小点飞速放大,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飞掠到了她的眼前。
那是一把桃木符剑,其上剑意之重,剑气之盛,与世间寻常剑士出剑之时的意长气短,或是气长意短截然不同。意助气长,气随意行,甚至在那把飞剑的身后拖曳出了一条虽然纤细,但却异常璀璨的白色虹光。
一剑飞来,堪称意气风发。
即使是此时身为敌手的湘夫人,也忍不住由衷赞叹了一句:
“好剑。”
当真是好剑。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姜南栀用剑的模样,但说来也是,堂堂五仙教的东君,天通万蛊的圣女殿下,还用舞刀弄剑做什么?反倒是她的女儿顾清辞,如今竟是成了青阳剑阁的弟子。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想再去评价这种事情算不算是数典忘祖——即使放在当年,他们也曾因为姜南栀与一个中原人有了孩子而吵得不可开交。但事到如今,再去说这些事情,意义实在是不大了。
就像是她对姜南栀心怀愧疚是真,但对这位东君和她的女儿下手的时候,也从未含糊过半分。
愧疚自然是真的,但杀意也做不得假。
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时候,她都想过这个问题,想着若是顾清辞是教中寻常弟子,乃至于哪位长老与中原人生下的孩子,她都能够视而不见,甚至将她看作是一位晚辈来关照。
可偏偏是姜南栀。
偏偏是东君,是圣女,是五仙教内只在教主一人之下的那个人。
南栀,你怎么能?
但姜南栀早已死去,或许在她以身祭池之前,曾经想要说过什么,但最后随着她的死,从此将无人回答。
湘夫人伸出了一只手,用掌心迎向了那把桃木符剑。
倒不是托大,只是这桃木符剑归根到底是道门用于镇压邪祟阴物的物件,镇杀起那些尸傀来或许得心应手,但对上一个大活人,可就是未必了。
她确实是快要死了不假,但毕竟是还没死,更不是什么鬼魂之流邪祟之物,那符剑上的符箓拿她能有什么办法?
至于剑?
不过是把桃木剑而已,就算是被那李玉妍以心神牵引而至,有着剑意剑气的加持,又待怎样?
不过片刻之后,木剑剑尖与她的手掌相接。
湘夫人的身形向后猛然晃出一个幅度,但脚下却是半步不退,剑气与她的护体真气相撞,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甚至在周围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真气涟漪。
那道涟漪所过之处,叶片被从枝头上生生扯落,但却并不落地,而是绕着湘夫人和那把桃木剑之间飞掠盘旋,如同一大群绿色蝴蝶。
只是那些树叶偶尔划过湘夫人的衣袍,竟带起一阵金铁交鸣之声,然后又被撞得四散飞出。
随后,她收紧手掌,将那把桃木剑的剑尖攥在了手心。
直到剑身上的剑气泄尽,她才猛然攥紧了手掌,那把桃木符剑的前半截剑身便在她的手中炸碎开来,这位湘夫人盯着剩下那半截已经黯淡无光的剑身看了一眼,一抖手腕将它斜斜丢掷出去,插入了山石之中,直没至柄。
她这才抬起手。
手心上是一道并不很深的伤口,不过是堪堪破开皮肉流出几分鲜红。
湘夫人面无表情的在袍袖上轻轻擦去了掌心的血迹。
果然,天下武道修行中只论纯粹杀伤力,还是以剑士为最,只是可惜了,终究还是太过年轻,而且境界也还不够高。
不过如此。
她突然神色微微一凝,随后双手交叉挡在了自己的头顶。
下一个瞬间,不知何时已经飘然而至的白发少女高高跃起,一拳砸在她的双手之上。
湘夫人的身形被这一拳砸的离开了枝头,斜着坠入地面,溅起一圈的泥土和残枝败叶。
好快。
这是湘夫人的第一个念头,但在下一刻便将双手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不出她所料的,白发少女的下一击就是一记极为凶狠的膝撞,撞的她向后滑出三丈远。
“呼…”
借着一记膝撞拉开距离的李玉妍轻巧落地,瞥了一眼那把被毁去的桃木剑,并没有什么心疼神色,只是呼出一口气,嗤笑道:
“要是把我换成你,还不如干脆找块石头一头撞死,还在这吊着这半口气,有多大意思?”
湘夫人只是扯了扯嘴角,笑意讥讽。
今日一战是死是生,全看各自本事,她湘夫人死了,愿赌服输自认倒霉,而要是李玉妍死了,就也别怨天尤人,至于眼前白发少女的言语相激,湘夫人还真没放在心上。
想要湘夫人向她开口解释,又或是来一场毫无裨益的口舌之争?
她哪来的资格?
还是说她是打算先以口舌之利,毁坏自己的心境?
那她可是太高估了她自己,也太低估了她湘夫人。
但她对李玉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这件事情,很感兴趣:
“逍遥游?”
李玉妍没有说话,而是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拳头。
对上眼前的这个湘夫人,和之前暴打那只尸傀果然完全是两回事,就算是对方早已坏了根基不假,可终究还是高自己一境,以知命对通玄,还是有些太勉强。
但她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那只尸傀一身铜皮铁骨确实是耐打不假,她打的也确实很是痛快不假,但比起真正和另一位同境、甚至是比自己境界更高的武人交手,还是差了点意思。
白发少女脚下轻轻一踩地面,身形随之前掠,那只白皙纤秀的右拳拉开了一个弧度,从侧面砸在湘夫人护住头颅的手臂上。
又是一声轰然巨响。
湘夫人自然也不是个会由着别人动手自己却不还手的人,一手架住李玉妍的拳头,另一手一掌推向少女的额头。
世间武人若是生死相搏,尤其是在先天三境之内,总是要先破开对方的护体真气,接下来才能伤及对方的体魄,就如同一支箭矢总要先破开甲胄,才能伤及其中士卒,而这位湘夫人自则掌握着一种不为外人所知的秘法。
与人交手之时,只要一击得手,便能将自身的丝缕真气融入对手的护身真气之中,待到时机成熟,便能由内至外,将对手护身真气一口气瓦解殆尽。
如同抽丝剥茧。
因此这位湘夫人当年虽然行事并不高调以至于名声不显,但其实却尤为擅长与人的近身搏杀。
而真正见识过她这抽丝剥茧之术的人,早就都已经死了。
此时她一掌推向李玉妍的额头,自然也用上了这样的手法。
白发少女轻点地面,抽身后退。
她能察觉到湘夫人刚刚那一掌之上并未蕴含充沛真气,甚至都已经打算靠着护身真气硬抗下来,贴身再给她一拳,但就在那个瞬间,她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妥。
那种感觉极为微妙,非视非听,而是一种…直觉。
就像是本能的来自身后的视线,或者是草丛中吐着信子的毒蛇。
湘夫人那一掌带给她的威胁,或许比她直接全力出手还要更大。
那种感觉简直如同针刺眉心。
于是她退的毫不犹豫。
“……”
白发少女站在湘夫人两丈之外,微微眯起眼眸。
两人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