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圣殿前,欢声雷动。
不论是五毒卫也好,白羽卫也罢,又或是那些观礼的弟子百姓,以及各寨的头人,在云栖梧将那顶雕刻有重明纹样的银冠戴在虞笙的头顶时,欢呼声从细碎稀疏,到汇聚成一道声浪,似乎只用了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其实不论是弟子百姓也好,那些头人客商也罢,或多或少的都有些紧张。
东君归位,对于五仙教来说,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意味圣火重燃,意味着“正统”重归。
但虞笙呢?
这位少司命,这位在东君缺位的岁月中执掌刑律,手段酷烈到能令整个南疆闻白发而色变,几乎做到了能止小儿夜啼的影子圣女呢?但怕归怕,又有谁能否认她的劳苦功高?
她那支僭越了礼制,只对她一人忠心耿耿的白羽卫呢?
即使虞笙本人从来不曾有过某些念头,但若是有人有呢?
又或者说,这位新的东君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自己的“影子”举刀,来一场早已见怪不怪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直到他们亲眼所见云栖梧为虞笙戴上了另一顶银冠,直到他们亲耳听闻云栖梧昭告天地神灵,以至于圣蛊在上,五仙教从此将有两位圣女的时候,这种担忧才算是消失了。
而另一件,则比这种即使要发生也注定会是在很长时间之后的事情更加紧迫。
当然也更加要命。
就在不久前,那些从人群中一跃而起的刺客,半数是伪装成了寻常的弟子百姓,而另外半数,则干脆就是那些客商的伙计,乃至于那些头人的随从。
即使此事和他们本身并无多少干系,毕竟那些刺客都是在武道上登堂入室的好手,即使不曾进入先天三境,但也是一品境界的高手,甚至还有两个藏头露尾的宗师,其中一人已经死在了刚才的刺杀里,另外一个则是跟着另外半数刺客一起逃离。
如果这些刺客真想伪装,就凭这些头人或是客商,谁能看出端倪?
可就算如此,这些刺客毕竟是被他们带入了五毒城中,一旦和刺杀圣女挂在一起…
到时候若是真的秋后算账,他们也算是难逃干系。
就在不久之前,那些藏身在人群中的刺客被林月琪一语点破踪迹的时候,曲若看向人群的眼神依旧让他们全身发冷——
如鹰视兔,如蛇看鼠。
即使曲若现在已经去追杀那些逃散的的刺客,但这里还有个曾经的影子圣女,现在的圣女虞笙,还有她的白羽卫和那两千人五毒卫甲士。
别的不提,他们甚至隐隐觉得,那些甲士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含着几分不善。
离他们最近的那些甲士甚至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就像是只要发现稍有不对就要立刻抽刀出鞘。
那些头人和客商彼此对望一眼,都是有苦难言。
如今这个局面怪的了谁?
那些甲士自然都是职责所在,更何况有着四脉长老叛乱的前车之鉴,偏生是那些刺客混进了自己等人的队伍里来,事已至此又岂是一两句话就能解释得清楚的?
实在是一场无妄之灾。
台阶上的顾清辞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下方发生的一应变故自然是一目了然,也同样清楚他们的忧虑。
刺杀圣女。
五仙教中铁律何其冷酷无情,妄议圣女便是论罪当诛,更何况是刺杀?
事后追究起来,就算是这件事和他们并无干系,但刺客毕竟是跟着他们的队伍队伍才进的这座五毒城,这些原本十来观礼的人,即使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这些人的生死,或许就系于她的一念之间。
她不喜欢这种一言而定他人生死的感觉,但眼下,她必须说些什么。
“诸位远道而来观礼,路途奔波已是辛苦。”
白发少女说到一半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云栖梧,见后者对此不置一词,随后又继续说道:
“方才之事,实属宵小之辈借机生事,与各位无关,不必忧心。”
“……”
虞笙没有说话,而是转过头来看向顾清辞——
若是按照她的性格,今天这件事绝不会这么轻易的就翻篇过去,那些头人和客商的老底会被她查个底朝天,她今日自然不会轻易下手杀人,但也绝不意味着他们就会好过多少。
但白发姑娘朝着她轻轻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于是她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和已经到了嘴边的疑问,朝着台阶下摆了摆手。
那些已经将手按在刀柄上的甲士这才朝着两人微微躬身,重新放下了手。
那十几个头人客商顿时松了口气。
他们原本都做好了做坏的打算,跟刺杀圣女这种事情扯上了关系,可不像是平时那般在南疆和中原之间走私某些贵重物产,被抓了之后还能破财消灾,这可是实打实会要命的罪状,就算是最后证明了他们与此事无关,不过是群被卷入其中的倒霉蛋,可一顿皮肉之苦终究还是免不了的。
尤其是刚才那位已经戴上了重明银冠的少司命,如今的另外一位圣女,已经朝着他们看了过来。
那一眼看的他们脊背发凉。
只是预想之中的大祸临头没到,台上的东君就先开了口。
于是这件事就此被轻轻揭过,再不留半点痕迹。
……
曲若背着手,脚步不急不缓。
如果不去看她眼中的阴冷神色,和她那身大司命的礼服的话,那么她似乎就只是个在这场属于整个五毒城的盛事中一个正在逛街的寻常女子。
不去看她眼中的阴冷神色的话。
五圣殿前毕竟空间有限,终究不可能容得下整座五毒城十余万人,因此大多数人只在那条从望月楼前往五圣殿的直道边上,甚至是周围的房上看过一眼那位新的圣女以后,就都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了。
这场大典带来的当然不只是那场祭礼,同样也带来了南疆其他地方,乃至于中原的诸多物产,对寻常弟子百姓而言,远远瞻仰过了新的圣女之后,接下来自然就是一场将会持续数日,甚至十数日之久的“大集”。
因此,现在的街上依旧是一片熙熙攘攘。
只有曲若身周数尺之内,连一个人影都瞧不见,那些认出了这位大司命的人,都下意识地从她的两侧绕行过去,实在躲不开的,便苦着一张脸站在街边某个摊位前面,装作自己是在拣选商品,但就是不敢与她对视。
于是人群自发的从她身边两侧流过,如同河水遇上中央的礁石之后分流而行。
曲若并不怎么太在乎这件事。
她只是在找最后剩下的那个宗师境界的刺客。
先前四散奔逃的那些刺客中,如今就只剩下了他一人,至于其他的,早就在不久之前被她一个一个追上去,给宰了个干净。
她杀的并不急,而是一个一个追上去,然后慢慢把他逼上死路,甚至还要等着那些刺客在被逼到绝路手段尽出之后,才不紧不慢的在他惊恐目光中取走性命。
说起来,她袖中那条平日里从不示人的碧玉蜈蚣,今日里倒是出力颇多。
在一口咬下之后,其毒性之猛烈,往往眨眼间就是皮骨尽销的凄惨下场,甚至连尸都不用收,不过就是一滩血水而已。
“别急,还有最后一个。”
她的指尖在袖中轻轻逗弄着那只碧玉蜈蚣,素白指尖上带着一点殷红,那是刚刚在一名刺客身上沾到的血迹,而那凶戾异常的灵物却只是温顺的用步足轻轻划拉着她的指尖,甚至还拱起上半身蹭了蹭。
唯一不好的,或许就是它此时显得有些急躁,或许是因为先前那几人没能喂饱它的胃口。
曲若逗弄着那碧玉蜈蚣,轻轻道:
“一会儿等我抓住了他,由着你吃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