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夫人正在逃窜。
如果硬要说的话,前面还要加上“仓惶”二字。
这位五仙教昔年曾经手握重权的九歌长老之一,曾经因为她温和的性格深受弟子爱戴,但在如今,她只是那个几乎一手葬送了千年教统的叛徒。
她的名字已经被从九歌长老的玉牒上抹去,从此以后也在不会被提起。
那本玉牒由金丝银线装订,上面记录着五仙教立教以来,每一位长老和教主的名字,而属于她的那一页,已经被曲若亲手撕去,投入火盆中化为灰烬。
叛乱的四脉长老,河伯,湘君,湘夫人和山鬼,即使弟子亲眷都在那场战后的清算中被清洗殆尽,但如今,却仍然有杜青梨接过了山鬼的名位,甚至连湘君和河伯,在将来的某一日,或许也会在五仙教中重现。
但“湘夫人”不一样。
她的罪孽之深重,几乎将半座五毒城化为一片血海,造成的动荡之巨大,几乎使一脉单传的东君彻底绝嗣。
这个席位,恐怕会就此一直空悬下去,作为对那场惨烈动乱的警示,也许终有一日会找到新的继任者,但那恐怕是在百年千年以后的事情了。
她想过自己今日的刺杀会失败。
云栖梧,曲若还有云中君绝不会再让她轻易得手,而想当着一位神游境大宗师的面杀人,本身就是一件近乎于玩笑的事情,无非是用一条又一条的人命去填,去争取到那个转瞬即逝,甚至可能根本就不会存在的机会。
至于那支剑州边军,她根本就没指望着他们能够成什么事。
她知道会死很多人——
不论是她这些年里积攒下的家底,那些刺客死士,那些早就已经死了,又被她炼成尸傀的人,还有五毒城中的弟子百姓,但她不在乎。
她一个将死之人,还能在乎什么?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她还能怕什么报应不成?
但她没想到会是一场如此的惨败。
天下刀法第一人的顾雨遥,还有那个和顾清辞的面容几乎一般无二,但却能一字请下天雷的道门少女,两人练手不但截下了剑州边军,连那些尸傀也几乎被她们二人杀尽。
说实话,如果不是知道东君一脉唯有一脉单传,她几乎就要以为那个少女其实是顾清辞的同胞姐妹。
她更没想到的是林月琪的现身。
这位青阳剑阁的太上长老竟会亲自南下,让她所有的布置,和那场本就是败多胜少的赌博全都变成了一场泡影。
所以她现在才在逃,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但事到如今,逃或者不逃,究竟还有多大意义?即使最终能够侥幸逃脱,当年她引动万蛊池的暴动,其实已经付出了寻常人难以估量的代价,从此绝了武道修行的前程,也同样坏了根基,让她分明身为先天三境的大宗师,但却只剩下这区区十几年的寿命。
本就是一个将死之人,就算是最差,也不过是一死而已。
但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那个中原刀客出现的时候?姜南栀每次提起她,眼中都会闪着温暖的柔光。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位东君,对那个中原人动了真心。那种目光,分明是一个女子看着心上人的模样。
可那个顾雨遥终究是个外人,她是中原人,她不属于南疆,她的根不在这里,她想来就能来,她想走就能走。可姜南栀不一样,她是五仙教的东君,是五仙教的圣女,她怎么能,怎么能对一个中原人,对一个外人动了真心?
是姜南栀提议,五仙教或许不该自封于南疆一隅的时候?她说五仙教不该固步自封,南疆之地物产虽丰,但归根到底,如何比得上地大物博的中原?她说应该通商,应该让南疆见到中原的风物,让中原也知晓南疆是个什么模样。
自己当时坐在那里静静地听,心里却是越来越冷。
如果真的像是她说的那样,南疆会变成什么样子,五仙教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会被他们一点点同化,直到最后…
还是那次姜南栀孤身一人从中原负气而归,又被曲若诊出已经怀有一月身孕的时候?那时候姜南栀坐在她院中那张软榻上看着曲若,说她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说那孩子的另一个娘亲虽然性子倔强,但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说顾雨遥一心想要攀登武道巅峰不是她的错,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很好看,说自己将来会教她那些蛊术,说她会带着自己的女儿去看南疆最好的风景。
其实她还说了很多,但是湘夫人如今已经记不清了。
是她真的忘了,还是她不愿意再次想起,便注定不会为外人所知了。
她也曾经和姜南栀亲如姐妹,那件衣裙裙摆上的青鸾尾羽还是她补的针,只是后来…
她亲手将那位东君逼上了死路。
她太了解姜南栀了——
这位东君,这位五仙教的圣女殿下,她不可能看着半城的弟子百姓沦为那些蛊虫的血食,更不可能带着她的女儿就这么逃离,所以在她的女儿和满城百姓之间,她最终只有以身祭池这么一个结局,只有一个死字而已。
没有其他选择。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定是这个结果。
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恐惧,恐惧执掌南疆千年的五仙教会被中原逐渐渗透,被一点点的影响,直到最后失去原本的模样。而那个孩子,姜南栀和顾雨遥的女儿,那个流着半身中原血脉,却将要成为下一任东君的孩子,就是那个最终会让五仙教,让南疆“溃堤千里”的蚁穴。
她对姜南栀,其实有些不可言说的愧疚,也有些压在心底的亏欠。
毕竟曾经情同手足,但最终却落到这个地步。
偶尔午夜梦回,她也会依稀想起旧日的时光,阳光正好,姜南栀坐在那里笑。
但她的女儿,顾清辞,她必须要死。
湘夫人并不觉得后悔。
与其让南疆一点点被中原渗透,与其让五仙教作为中原江湖眼中的外道和异类被防范戒备,甚至最终变成某种她绝不愿意看到的样子,不如由她亲手毁去。
为此,她甚至能向剑州节度使许下那个甘愿将五仙教作为他座下鹰犬的承诺。
她湘夫人做了就是做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她愿赌服输,从不知道后悔为何物。
但她还不想死,还不能死。
至少不是今日。
顾清辞,姜南栀的女儿,她还好好的活着,她还没有死。
她如何能够甘心!
如果顾清辞当年死了,如果她流落到中原之后再也不曾回来,不曾知道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如果她听信了自己的挑拨,如果…
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可言。
她慢慢的呼出一口气,平复下身体内流转奔腾的真气。
那起自九霄云上,连绵不绝的滚雷声正在由远及近。
她知道是谁追来了。
“真是好一个天上白玉京啊…”
湘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从李玉妍一路护送着顾清辞踏入南疆的那一天起,关于这位道一峰主的消息就已经放在了她的案头,只是她实在是太过年轻了,年轻到关于她的各种情报实在是太少,年轻到仅有的那些诸如天生道胎也好,万法天通也罢,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传闻。
她自己就是先天三境之中的大宗师,对其中种种妙不可言,自然是深有见地,当然不会把那些消息全都当成是无稽之谈。
那些尸傀,本就是她为这位道一峰主准备的。
但事到如今回头看去,她其实已经尽量高估了李玉妍,但最后的结果却是,自己还是太过低估了她。
谁能想到玉京山会出这么一个一心攀登武道的怪胎?
至于一字请天雷,不管是她自己的本事,还是她从什么人那里借来的手笔,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自己输了。
那就不逃了。
死就死罢。
以后南疆会是个什么光景,比现在更好,还是比现在更坏,她自知应该是看不到了。
但即使坏了根基,即使时日无多,她也依旧曾经是通玄境界的大宗师,而大宗师,到死都是大宗师。就算是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可怜境地,她还比李玉妍要高出一个境界,更何况她现在心生死志之后,不论是心境还是如今单纯的境界,都逐渐攀升接近圆满。
没能杀了顾清辞,她很遗憾。
但若是能换掉那个玉京山的天才。
她也不亏。
湘夫人将双手敛于袖中,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人家里,只是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甚至还有几分慈眉善目。
她站在枝头上,等着李玉妍过来。
抬头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