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的东君“赦免”了那些头人和客商之后,五圣殿前的这场大典终于算是落下了帷幕。
虽说中间确实出现了不少变数,就像那支突如其来的无羽哨尾箭,像那些从人群中一跃而起的刺客,但最后好在是有惊无险。
更何况这位新的东君,在这场虽说不算合规矩,但意义之重却丝毫不曾减少的大典上从头到尾都做的很好,净手焚香到祭拜五圣和东皇,没出过半点差错。
再加上另一位终于去影留真,以少司命之身登圣女之位的虞笙,若是细究典籍,虽然不合礼制,但放在此时此地却也是合情合理。
两位圣女面对面而立,如同镜中倒影。
观礼的人群中有些曾经去过中原,或是读过中原史书典籍的,没来由的想起了一个词——
二圣临朝。
只是想归想,他们终究是不敢说的。
这个词背后牵扯极大,尤其是涉及到中原自古以来的唯一一位女皇和她那位同样惊才绝艳的皇后,其中秘事众多,前因后果及个中缘由众说纷纭,本就是一桩难定是非的公案,更何况这个词背后曾经浸透的那些血腥,用在今日实在是不怎么吉利。
那位女皇甚至还为自己专造了一字,意为“日月当空”。
自那位女皇之后,那一字早已再无人敢用。
两名负责记录典仪的弟子彼此对视了一眼。
他们显然也想到了那个词,但最后蘸墨下笔,落在手中典册之上的,则是“日月同辉”。
五仙教不是中原庙堂,圣女更不是御座之上的真龙天子,而且谁不知道,先前五毒卫和白羽卫披甲巡城,乃至虞笙亲自大开杀戒,就是因为有人在城中传出了关于她的那些流言?
谁若是还觉得她们会演出什么同室操戈的戏码,不如趁早自戳双目。
大典落幕,接下来就将是五毒城中为期半月的欢庆。
直到此时,那些身披重甲的五毒卫才终于松下了一口气,开始分作几队撤离,准备卸甲。
即使他们都是有武道修为在身的好手,但披着六十斤重的扎甲,还是一站数个时辰,与他们而言也是不小的负担,而那些白羽卫在得到了虞笙的眼神示意之后,也纷纷退去。
就算是他们不退,这位少司命现在也顾不上他们了。
“云姨,”
带到周遭终于再无外人,虞笙才低声道:
“您今日怎么突然…两位圣女并立,这是教中千年未有之事,既不合礼制,也…”
“也什么?”
云栖梧温声截断了她的话头,“怎么?觉得这个位置坐的不稳当,这把椅子烫屁股?但这是你应得的,谁敢说半个不字?”
眼见着虞笙张嘴又要说些什么,她摆了摆手,指了指一旁的顾清辞,笑道:
“这可是她给我提议的,问你的好阿荼去。”
“欸?”
顾清辞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是没想到云栖梧会如此“不讲义气”的卖了自己,那声音又轻又软,既带着几分惊讶,也带着几分“云姨你怎么这样”的委屈,少女纤长的睫毛轻轻眨了眨,随后与正朝自己看过来的虞笙对上了视线。
两个人的目光,一个人的目光带着几分“原来是你”的审视,还有几分“好啊原来你瞒着我”的嗔怪,另外一人的眼神中则是被抓了现行的小小窘迫。
“阿荼。”
虞笙轻声说道,“你不该这样的。”
你不该把我也带上这个位置。
你是东君,是圣女,你就该高高在上。
于五仙教,你是圣女,我只是教中弟子。
于九歌,你是东君,是君上,我们都只是臣下。
“我不要你觉得。”
顾清辞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但却只是摇了摇头,“我知道那些祖宗之法,但我觉得你该在这里,我觉得你配得上,我觉得你担着这副担子十三年,总该有些回报。”
“你…”
虞笙轻轻叹气,她知道顾清辞的性子是和自己一样的执拗,一旦做下了决定就再也不会更改,于是她看着少女眼中的神色,只是苦笑道:
“我如果说这不合适,你是不是又要用剑跟我讲道理了?”
那是上次顾清辞要陪她去万蛊池,她自然不愿意,于是这位剑阁掌剑子就干脆来了一场以剑代言,两人结结实实打了一架,最后以顾清辞获胜告终。
但这次,顾清辞只是抿着嘴唇笑着摇头:
“我知道我的道理说不过你小虞,所以我干脆就不讲道理了。”
白发姑娘看了一眼云栖梧,笑容狡黠:
“反正云姨已经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布完了,你现在就是五仙教的另一位圣女,虞圣女您自己看着办吧。”
那“虞圣女”三个字落在虞笙耳中,听的她嘴角一抽,当真是怎么听怎么别扭。
圣女就圣女,非要在前边加个虞,后面再跟一个“您”字,这是在揶揄谁呢?
好你个阿荼,是在笑话我瞻前顾后,还是在挤兑我放不开?
但她还就是无言以对。
看着顾清辞那张故作严肃的脸,她最后只能轻声道:
“好,听你的。”
她一直拿眼前这个白发姑娘没辙——
从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以后恐怕也还是这样。
“行了,你们俩也别在站在这说话了。”
云栖梧笑意温和的抬手在两人的头顶揉了揉,“大典才刚结束,接下来半个月都是欢庆的日子,尤其是你,小虞,也该好好歇歇了。”
虞笙这次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自从她成为影子圣女以来,其实就没过过一天的安生日子,那些处理不完的各种琐碎事务,那些因为这具被万蛊池摧残的如同风中残烛的身体而无法入眠的夜晚,那些要靠着曲若熬煮的药汤才能撑着的日子。
她摆脱了那些日子也不过就是在这两三月间而已。
只是刚算是养好了身子,这座五毒城中又是流言四起,她又不得不再以酷烈手段加以弹压,事到如今,她也总算是能松下一口气了。
“清辞,清辞!”
见她们总算是说完了话,白舒三步并作两步连跳了几级台阶到了顾清辞的身边,伸手帮她摘下了那顶九环银冠,轻轻给她揉捏起脖颈来:
“你累不累?刚才…”
不久之前射来的那支无羽哨尾箭着实吓了她一跳。
这毕竟是顾清辞身为东君的继位大典,即使平日里两人再是形影不离,白舒终究也是不能和她一起上台的,只能作为观礼的观众在下面看着。
只不过顾清辞终究还是央着云栖梧帮了个小忙,将白舒安置在了专门给“贵客”预留的席位上,免得她和其他人一起挤来挤去。
而且又不是不合规矩——
东君未来的伴侣,将要携手一生的人,如何算不得是贵客?
因此当那支如同枪矛的箭矢飞射而来的时候,白舒其实看的也就格外清楚。
但受限于自身境界,即使看到了也是有心无力,待到那一箭被林月琪以一根手指截下,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出了满背冷汗。
“嗯。”
顾清辞将额头抵在她的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场大典不论是仪轨还是其中各个步骤都堪称极为繁琐,若非是她本就记忆力超群,别说是这半个月,就是在给她两三个月,也未必能把曲若教给她的东西全都记下来,更何况还要在这场大典中不出半点差错的一步步走完,更是极为损耗心神。
此时一口气松懈下来,她便只觉得自己全身发软。
那股紧绷了整场大典的心气儿一散,就只想找个地方靠着,活像是一只没骨头的猫儿。
以后就是五仙教的东君了。
以后就是五仙教的圣女了。
以后…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身为东君的责任,身为圣女的责任,这是她身为姜南栀的女儿终究无法推脱的东西。但身为剑阁掌剑子的身份又注定了她不可能一直留在南疆。
还有…
还有婚事。
她和白舒早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既然已经互诉衷肠确认了心意,那成婚也就是早晚的事情了,只是…
婚事该办在什么地方?
南疆?
剑阁?
她把脸往白舒的肩窝里埋了埋,轻轻的,长长的叹了口气。
自己还没带她见过自己的师父呢。
而此时,白舒的心里也正翻着一股惊涛骇浪。
什…什么情况!
清辞的师父竟然就是当初那个在半夜找上门来和自己聊天,最后还用一种很微妙的语气对自己说她同意了的前辈。
那个夜晚,那个女子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笑眯眯地和自己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最后留下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就飘然而去。自己当时还以为,那是哪位路过的江湖前辈闲来无事找人闲聊。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往心里去。
那当时那句自己没听明白的“我同意了”…
原来同意的就是自己和清辞的事儿?
所以自己是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是过了“见家长”这一关了?
白舒的一张脸顿时红了个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