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走马灯
那东西不像是“生物”。
当少女的眼神锁定它时,大脑在第一时间给出了这个冰冷的判断。
它更像是“概念”本身——是将“尖刺”、“厚重”与“敌意”这些词汇,用最不祥的黑色金属浇筑而成的实体。
甲胄的每一道棱角都在拒绝光线,肩甲如扭曲的断角刺向天空,而面甲下两点昏黄的光,正缓慢地移动着,精准地落在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男人身上。
它的剑拖在地上,发出刮擦骨殖般的轻响,一步步靠近。
“最后一次警告!放下武器,停止前进!”
少女——爱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观景台回荡,带着AST队员特有的、强行压制的镇定。但她的手指,已悄然扣在了扳机护圈上。
对方的“存在形式”超出了常规显现装置或已知精灵的范畴,危险等级在直觉中飙升至红色。
漆黑怪物停顿了半秒。那两点黄光,如同缓慢转动的齿轮,转向了她。
然而,那怪物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持枪的AST队员,便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逼近倒地不起的上衫悠。
“随意领域——展开!”
少女不再犹豫,娇喝一声,淡绿色的多边形屏障瞬间在她身前构筑成型,并迅速向前扩张,试图将怪物禁锢其中。
成功被屏障笼罩的怪物停下脚步,它似乎有些疑惑,伸出覆盖着尖刺指爪的手触碰了一下绿色的光壁。
下一刻,一阵低沉而暴戾的、仿佛来自异界野兽的咆哮从头盔下传出!它挥动黑色长剑,猛烈的斩击狠狠劈在屏障上!
光壁剧烈震颤,裂痕迅速蔓延!仅仅几下重击,那看似坚固的屏障便如同玻璃般轰然破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怪物破障而出,黄色的目光再次落在少女身上,杀意凛然。
“砰!砰!砰!”
少女果断扣动扳机,子弹呼啸而出。然而,那怪物左腕上瞬间弹出一面小型臂盾,精准地将所有子弹尽数挡下,发出叮当脆响,火星四溅。
“啧!”少女咂舌,毫不犹豫地将手枪丢弃,迅速从背后抽出光剑。剑身嗡鸣,亮起耀眼的光芒。
“我是观测C组的爱子——请求支……”
她的话音未落,黑色长剑已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劈面门!
“锵——!”
光剑与黑剑猛烈碰撞,刺耳的交击声炸响!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爱子手臂剧震,险些握不住剑柄。
她心中骇然:这怪物的力量远超寻常显现装置使用者,甚至堪比某些精灵!
借助碰撞的反冲力,爱子急速后撤,试图再次呼叫支援。但怪物如影随形,攻势连绵不绝,剑刃挥舞间带起道道黑色残影,逼得她只能全力闪避格挡,再无暇他顾。
“醒醒……“
声音很远。
“……不想死的话,就动起来。“
疼痛是第一个回来的访客。肋骨处尖锐的刺痛,头颅内沉闷的搏动,以及四肢百骸那种被拆散后胡乱拼接起来的钝痛。
然后是声音——金属交击的爆鸣,少女急促的呼吸,还有……一种低沉、非人的、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震动嗡鸣。
上衫悠睁开了眼。
模糊的视野里,一位手持光剑的黑发少女,正与那漆黑的噩梦缠斗。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光剑划出的轨迹带着教科书般的美感,但每一步后退,每一次格挡带来的踉跄,都写满了力不从心。她的显现装置,过载的警报红光正在疯狂闪烁,像生命倒计时的信号。
“又要……逃吗?”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冰冷而熟悉。是每一次面对难缠客户时选择妥协的自己,是接到母亲电话时长长沉默的自己,是面对人生所有重要分岔路时,最终拐向更轻松那条小径的自己。
逃避可耻,但有用。 他一直这样相信。
可这一次,逃向哪里?他动不了。就算能动,把救自己的人留在身后,独自爬向黑暗吗?
剧痛再次袭来,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心底翻涌上来的、几乎让他呕吐的羞耻感。为此刻的无力,更为过去无数个“算了”的时刻。
观景台,战斗中的二人
少女被一道沉重的斩击劈得单膝跪地,光剑脱手,弹飞到几米外。漆黑的骑士举起剑,昏黄的目光锁定她毫无防护的脖颈。
时间,在悠的眼中被拉长了。
他看到了少女咬紧的牙关,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属于战士的稚嫩恐惧,也看到了她依然试图去够地上手枪的、颤抖的手指。
“我……”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我……”
他动了。不是敏捷的跃起,而是像一摊濒死的烂泥,用额头、用肩膀、用一切还能用上力的部位,开始向滚落一旁的背包蠕动。地面粗糙的纹理摩擦着伤口,带来新的、火辣辣的痛楚。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眼前发黑的晕眩。
但这一次,疼痛没有让他停下。它变成了锚,将那个习惯性飘向“放弃”的念头死死钉在当下。
“槽……”
他够到了背包,手指痉挛地探进去摸索。指尖划过零食包装、冰冷的纸页,最后,触碰到那坚硬、方正、边缘甚至有些硌手的轮廓。
Blade扣带。
握住它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平静忽然压倒了剧痛和恐慌。他想起谷戸上兰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她与自己短短的时光,想起自己二十年来从未真正“选择”过的人生。
他艰难地翻过身,仰面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将扣带狠狠按在腰间。
“我槽你妈的——命运!”
“Turn Up!“
没有炫目的光影特效,只有腰带核心处卡牌翻转的、清脆的机械合音。随即,一块菱形的、深邃如宇宙的紫色结晶在他胸口上方凭空凝聚,然后无声炸裂。
涌入身体的,不是温暖的力量。
是冰与火的洪流。
仿佛有千万根冰冷的针顺着血管刺向心脏,又在心脏炸开成沸腾的岩浆,冲向四肢末端。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肌肉纤维在重组。
视野被染上一层淡紫色的、跃动的辉光,远处少女惊愕的面容,怪物挥剑的轨迹,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缓慢。
他“听”到了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也“听”到了那怪物体内传来的、非金非石的、空洞的震荡回响。
下一瞬,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黑色的剑刃,距离少女的发梢仅有毫厘。
一道裹着淡紫色残影的身影,以炮弹般的姿态,侧身,腾空,一记毫无花哨却凝聚了全部体重、愤怒与决心的飞踹,狠狠砸在漆黑怪物的侧肋!
“嘭——!!!”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那不是击中金属的声音,更像是重型打桩机夯进混凝土深柱。怪物沉重的身躯离地,被巨大的动能推动,横飞出去,连续撞断两根水泥栏杆,才翻滚着停下,在碎石堆里犁出一道沟壑。
悠落地,膝盖微曲,缓冲力道。紫色的灵光在他体表明灭不定,如同呼吸。他挡在少女身前,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还能动吗?去叫支援。”
爱子怔住了。眼前男人的背影并不算特别宽阔,甚至有些踉跄,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周身萦绕的、近乎悲壮的决意,让她一瞬间失语。她只是下意识点头,捡起枪和剑,向后跃开。
怪物站了起来。它似乎被彻底激怒了,面甲下的黄光暴涨,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咆哮。它放弃了长剑,双爪的尖刺暴涨,以更狂暴的姿态冲来。
战斗进入最野蛮的节奏。
悠没有技巧,只有本能。他能看清对方的动作,身体却跟不上意识的速度。格挡,被击退,再扑上。
拳头砸在甲胄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自己的指骨传来濒临碎裂的痛感。但他不退。
因为他身后有人需要时间离开。
因为他受够了逃避。
每一次碰撞,每一次挨打,都让他体内那股紫色的力量沸腾,也让他肉体的哀鸣更加尖锐。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在剧烈地、绚烂地燃烧,同时也在飞快地融化。
终于,在拼着肩膀硬接一爪,将怪物短暂撞开的瞬间,他对着已跑到树林边缘的爱子嘶吼:“走——!!!”
爱子回头,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男人张开双臂,像一个最笨拙的摔跤手,再次扑上去,用身体和双臂死死锁住那狰狞的怪物,为她的撤离争取最后几秒。紫色的光在他身上剧烈闪烁,忽明忽暗,仿佛风中残烛。
她扭过头,用尽全力冲向公园外。
观景台上
确认少女的身影消失,悠心中那口气一松。
就是这一松,堤坝崩溃了。
沸腾的力量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强烈十倍的虚脱和剧痛,从每一个细胞深处涌出。膝盖一软,他向前扑倒,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再抬起。
漆黑的怪物挣脱了他无力的束缚,缓缓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耗尽一切、终于无力再站的猎物。
悠的视线开始模糊、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怪物利爪缓缓抬起时,那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要结束了吗?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恐惧并没有降临。反而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疲惫。
至少……这次没有逃。
至少……有人活下去了。
至少——此刻我是一个能被称为英雄的人吧。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涣散的目光,似乎看到怪物即将挥下的利爪,骤然停在了半空。
不,不是“似乎”。
那只覆满尖刺的、曾轻易撕裂钢铁的爪子,真的僵在了他头顶上方几寸的地方,在他的头上悬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