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年又做了那个梦。
不是第一次了,一个半月前刚来的时候,她就在梦里见过那条龙。
那时候的梦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一团模糊的、巨大的影子在黑暗里翻滚,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一座山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但今天不一样。
梦里的那层雾散了。
她看到了那条龙的全貌。
金色与古铜色共同组成了它的身躯,龙身的每一寸都透着岁月的痕迹,而在它的前身,更有一轮巨大的,散发着庞大威压的金环环绕在那里。
是岁。
年站在它面前,意识到这点的她心中却浑然不怕。
她在梦里站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岁也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又像是在沉睡,呼吸若有若无,龙身随着那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起一阵低沉的嗡鸣。
然后,那紧闭的金色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只开了一条缝。
但那道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比炉子里烧出的铁水还要亮一千倍,金色的、炽烈的、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的力量,直直地照进了年的眼睛里。
她没来得及躲,甚至没来得及眨眼。
那道光就已经把她整个人吞没了。
...
年猛地睁开眼。
依旧是那小屋。
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她将头又埋在了枕头里拱了拱,尾巴在被子里卷成一团,尾巴尖上的红毛从被角探出来,跟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不过她的脑海里却还想着那道炽烈的光。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温暖,不是灼热,不能用任何一种语言描述...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搞啥子嘛,”她小声嘟囔着,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大清早的,吓人得很。”
在床上又赖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窗帘缝里的光从细线变成了一条宽宽的亮带,她才终于从床上爬起来。
脚在床边试探两下找到自己拖鞋,踩在地板上伸直身体后,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尾巴也在身后舒展开来。
走进洗手间,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头的自己。
伸手,拿起放在台子上的牙刷,牙膏。
她记得刚来的时候,洗手台上什么都没有,第一天早上起来连牙刷都找不到,只能简单漱了漱口就出去了。
后来她没在意这件事,但陈伯大概是在意了。
也就在那一周的周六还是周日来着,这些东西就一样一样地出现在洗手台上。
没有问她要不要,没有说“我给你买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
“呵...”
年笑了笑,继续洗漱,直到她将所有东西物归原位,用手对着镜子又捋了几下头发。
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算是给自己打了个气。
推开通往后屋的那扇门,顺着走廊往前头走,一股子生铁混着炭火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伯已经在铺子里头了。
听见动静,陈伯扭过头看了眼年,而年也只是对着他点点头。
没有交谈,只是简单的动作。
年走到铺子门口,拉开卷帘门。
外头的天光涌进来,灰蒙蒙的,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凉意。
站在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味道。
缓缓吐出,白气从嘴里冒出来,在晨光里扭了两下就散了。
“巴适。”她说着,顺带把手插进兜里,迈开步子,往巷口走去。
在昨晚睡觉前,陈伯给她说了要去哪,一家大型商超,就在城东,走路过去大概要四十分钟。
年本来想跳过去的,反正她也不在乎被人看到,毕竟几天前跳了一次后,这一片的人基本上都认得她了。
但她想了想,今天没啥急事,走走路也好,就当散步。
反正她现在的身体走四十分钟跟以前走十几秒差不多,连气都不带喘的。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越靠近超市,人越多。年走在人群里,头上的龙角在人群里戳出来,像两根移动的天线。有人认出了她,喊一声“年妹儿”,她点点头,回一句“早”。
到了超市门口,年抬头看了一眼。
招牌很大,红底白字,写着“好又多超市”五个字。
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已经挂上了,大概是提前为过年做准备。玻璃门上贴着“欢迎光临”的贴纸,已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边角翘起来,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推开玻璃门,她走了进去。
超市里头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冷空气被隔绝在玻璃门外头,暖烘烘的空气裹上来,带着一股子超市特有的味道——生鲜区的鱼腥味混着果蔬区的泥土气,再加上烘焙区的奶香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就是让人觉得踏实。
她先从门口推了一辆购物车,车轱辘有点歪,推起来嘎吱嘎吱响,年没在意,尾巴在身后晃着,推着车往里走。
第一站是水果区。
苹果、橙子、香蕉、葡萄、柚子....摆得整整齐齐,红的黄的绿的...在灯光下头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年站在柚子堆前头,伸手拍了拍一个柚子,又掂了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放进了购物车。
她不太会挑水果,但她觉得,拍一拍、掂一掂、闻一闻,这套流程做完了,就算是挑过了,至于挑没挑对,那是另一回事。
还有沙糖桔...这个就不用流程了,直接大把大把的装就行。
扫了遍水果后,年带着那推车来到了菜蔬区。
买了一兜子土豆,些许贡菜,几棵大白菜、一把蒜苗、三根大葱,年把它们塞进购物车,继续往前推。
直到看到了一大串干辣椒,她想了想,把白菜放回去了两颗,转头拿了三串辣椒。
这玩意可比白菜好吃多了...
肉类区。
年没逛几下,匆匆拿了三盒肉卷后就走了,至于鱼...
“有没的处理好的耗儿鱼?”
年问了一嘴,得到的回答是一大早就被抢完了。
“啧...阔惜了...”
到了调料区,年更快了,拿了几包打锅儿的料包后就走了。
开玩笑,她又不是黍姐或老幺余,要她做个饭,顶天了打个火锅儿。
路过茶叶货架的时候,年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她想起陈伯在没活时常常端在手里的搪瓷杯。
那个杯子里头的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沉沉浮浮的,茶汤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淡黄色,一看就是泡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老茶底子。
陈伯的茶叶快喝完了。
年站在茶叶货架前头,看着那一排大大小小的茶叶罐子。
说实话,她不懂茶,要是换重岳或黍姐可能会懂。
但是,她懂价格。
考虑了下自己的预算后,她拿了个价格中等偏上的茶叶罐罐。
好像是啥子红茶,想了想,她又伸手拿了个同等价位的黑茶。
换着喝嘛,总喝一种也腻。
至于酒水区...
她站在货架不远处,除了脑子里冒出了令姐会很喜欢外,也就没有其它的想法了。
想象了一下令站在这个货架前头的样子,大概会从头走到尾,从尾走到头,每一瓶都拿起来看一看、闻一闻,然后挑最烈的那几瓶丢进购物车,最后丢下一句“今朝有酒今朝醉”...
年嘴角弯了一下,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她自己也拿了两瓶啤酒,不是什么好酒,就是普通的,回去配火锅用的。
至于饮料,她就挑了两瓶杨梅汁。
上次和陈伯吃火锅的时候,火锅店的酸梅汤她喝了两杯,觉得味道不错。陈伯喝了一杯就没再喝了,但他没说不好喝。
大概是不好意思说。
年想,这次买回去,她要盯着陈伯多喝两口。
逛了一圈下来,购物车里堆得满满当当。
推着购物车去收银台结账。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一个马尾辫,动作麻利得很。她一边扫码一边抬头看了年一眼,目光在她龙角上停了一瞬,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扫码。
“一共七百三十六块七。”
年从兜里掏出天谴局给的那张银行卡,递给小姑娘。小姑娘刷了一下,把卡还给她,又把小票递过来。
“请收好。”
年扫了两眼后就揣进兜里了,低头看着收银台上那四大袋东西,犯了愁。
她来的时候是走路来的,没开车。要她提着这四大袋东西走四十分钟回去,不是提不动,她的身体素质提这点东西跟提四根羽毛似的。
问题是——塑料袋的质量不行。
一定会突然烂掉然后撒一地的吧...
年蹲下来,把四大袋东西重新整理了一下,重的放在底下,轻的放在上头,试图通过力学原理减少塑料袋的压力。
但她心里清楚,这没用。
塑料袋该破还是会破。
就在她蹲在收银台旁边,对着四大袋东西发愁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她头顶上传下来。
“年小姐?”
年抬头。
两个人站在她面前。
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装。女的是短发,左手臂上缠着绷带,吊在身前,脸上带着一点笑意。男的是个国字脸,浓眉,嘴唇有点干裂,但眼神很稳。
林麟和何薇。
何薇低下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四大袋东西的年,又看了一眼年脸上那个“我在发愁”的表情,笑了一下。
“你这是……买年货?”
“嗯。”年点点头,“买了四大兜,正发愁咋个提回去呢。超市嘞袋子太薄了,走不到半路就要烂。”
何薇转头看了一眼林麟。林麟没说话,但点了下头。
“我们开车来的,”何薇说,“天谴局采购过年的物资。车上还有点空地方,你这点东西装得下。要不要搭个顺风车?”
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年站起来,尾巴在身后翘得老高。
何薇弯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提起一袋,年提起另外三袋,三个人往超市门口走。
林麟走在前面,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年缩了一下脖子,但尾巴还在身后晃着,心情显然很好。
超市门口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越野,车身上印着天谴局的徽章。
林麟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
年把那四袋东西塞进后备箱的角落里,又用两个箱子挡了一下,防止袋子在路上晃来晃去。
“好了,上车吧。”何薇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年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把尾巴小心地收进车里,免得被车门夹到。
车子发动,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在车里回荡,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外头的冷气一点点驱散。
靠在座椅上,尾巴在脚垫上舒展开来,尾巴尖上的绒毛蹭过脚垫的绒面,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店铺的招牌、路边的行道树、人行道上走路的行人,一切都带着过年前特有的那种热闹和匆忙。
年透过车窗看着外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年小姐,”何薇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你一个人买这么多东西,是要回去跟陈伯一起过年?”
“嗯。”年点点头,“陈伯以前一个人不过年,不过现在有我了,年自然是要过的。”
何薇笑了笑,没说什么。
林麟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但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林麟挂上空挡,伸手调了一下暖风的温度。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暖风呼呼地吹着,带着一股子车特有的皮革味。
年靠在座椅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座两个人的后脑勺上。
她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
“对了,我有点好奇,”年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神州现在这个样子,有没有啥子奇奇怪怪的组织啊?或者是那种……跟天谴局不对付的?”
何薇从前座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大概是没想到年会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但她还是回答了。
“没有。”何薇说,语气很干脆。
“一个都没有?”年挑了挑眉。
“一个都没有。”何薇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笃定,“神州政府在这方面做得很好。早在罅渊刚出现的时候,上头就有预警了,各种苗头刚一冒出来就直接扫清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能招降的就招降,给他们安排工作、安排住处,让他们有个正经事做。不能招降的也要接受管控,定期报到、定期汇报,说白了就是把人看住了。如果有那种拒不服从、非要搞事的——”
何薇的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你懂的”。
年的尾巴在脚垫上慢慢晃了一下。
何薇继续说:“所以现在神州内部基本上没啥子乱子,不像其他国家……”
她说到这里,看了林麟一眼。
林麟没说话,但也没阻止。
何薇就继续说了。
“欧罗巴那边,派系多得很。政府军、民间武装、私人军事公司,各方势力搅在一起,今天是盟友明天就是敌人。罅渊一开,没人往前冲,都在往后缩,等着别人去送死。”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还有山鹰那边,更乱。地方政府和联邦政府互相扯皮,罅渊开在谁的地盘上谁倒霉,救援物资都能在路上卡一个星期。民间组织倒是不少,但各有各的算盘,有的想借罅渊敛财,有的想借罅渊扩张势力,真正干事的没几个。”
年听着,没说话,也没有再问。
车里也就陷入了沉默。
很快,车子拐进那条她熟悉的巷子,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颠了两下。
直到在铁匠铺门口停下来后,年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将后备箱里的东西全部提出来。
“谢谢你们了哦。”年说,语气真诚,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莫得事。”何薇笑了一下,“以后有啥子需要帮忙的,说一声就行。”
林麟从驾驶座探出头来,冲年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
铺子里的炉火还烧着,橙红色的光从炉膛里透出来,把整间铺子照得暖烘烘的。
陈伯坐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那个搪瓷杯,杯子里是新泡的茶。
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副被烟熏了四十年的面容在橙红色的光里显得柔和了一些,皱纹没有变少,但看着没有那么硬了。
而年就在另一旁的躺椅上随意地晃荡。
都收拾完了。
晚饭也只是找刘老板要了两碗抄手对付一口。
“陈伯。”
“嗯?”
“茶叶好喝不?”
陈伯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
“嗯。”
就一个字。
沙沙哑哑的,被炉子里炭火崩裂的声音盖住了大半。
但年听见了。
现在距离除夕过大年不足十天了。
这将是她在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年,总是要郑重一些。
说起来,她好像忘记买什么了...
对联,炮仗:hello~
年:?!
...